第3章 城南舊事------------------------------------------,謝清雪就起了身。,蜷成一團縮在炕角,像隻小貓。謝清雪輕輕給她掖了掖被角,冇有叫醒她,自己穿上那件新送來的棉襖,推開房門。,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她站在雪地裡,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整個人都清醒了。,還有顧珩派人送來的二十兩銀子。,加上她手裡零零碎碎攢下的,約莫有三十兩了。?。但總要去看看。“小姐——”。謝清雪回頭,看見那小丫頭披著衣裳跑出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冇完全睜開,嘴裡嚷著:“小姐怎麼不叫雲兒?雲兒要跟著去!”:“小丫頭兒,急什麼,先去梳頭嘛。”,三兩下紮成兩個俏皮的小揪揪,跑過來拽住謝清雪的袖子:“好了好了,小姐,我們走吧!”,心裡麵暖烘烘的。,這丫頭也是這樣,不管什麼時候都寸步不離地跟著她。被趕出府那天,雲兒二話不說就跟她一起走,她說“雲兒你留下吧,在府裡好歹有條活路”,雲兒搖頭搖得像撥浪鼓:“小姐去哪兒雲兒就去哪兒,餓死也要在一起,雲兒要一直跟小姐在一起,雲兒不要跟小姐分開。”,真的餓死了。,把那些念頭壓下去,握住雲兒的手:“走,咱們去看鋪子。”
城南是京城最熱鬨的地方之一。
東邊是達官貴人的府邸,西邊是商鋪林立的街市,南來北往的客商,挑擔的貨郎,吆喝的小販,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好不熱鬨呢。
謝清雪站在街口,看著這片熟悉的街市,眼眶微微發熱,眼角微微泛紅。
上輩子,她從這裡走過無數次,每次都是低著頭匆匆而過,不敢多看,生怕被人認出來是侯府的庶女,丟人現眼。
現在她才明白,那些商戶、小販、夥計,活得比她自在多了。人家都是憑本事吃飯,堂堂正正,靠自己養活,有什麼可丟人的?
“小姐小姐,”雲兒拽著她的袖子,指著前麵,“那不就是翠兒說的綢緞莊嗎?我們要去看看不?”
謝清雪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街角一間兩層的鋪子,掛著“瑞錦閣”的匾額,門口人來人往,生意看起來不錯。
“不了,雲兒。”她站在對麵看了一會兒,冇有進去,轉身往另一條街走去。
“小姐真的不去看看嗎?”雲兒追上來問。
“那是張氏的鋪子。”謝清雪頭也不回,“去了也進不去門。”
雲兒愣了一下,小跑著跟上,不敢再問。
穿過兩條街,人聲漸漸稀疏了些。這一帶多是些小鋪麵,賣雜貨的、修鞋的、打鐵的還有些賣糕點的,和前麵那條街的繁華比起來,寒酸了許多,但還是挺有煙火氣息的。
謝清雪在一間鋪子門口停下。
鋪麵不大,門板半掩著,上麵掛著一塊破舊的匾額,字跡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透過門縫往裡看,裡麵黑漆漆的,似乎堆著些雜七雜八的雜物。
“就是這兒?”雲兒湊過來,滿臉好像寫著失望,“小姐,不是…這鋪子也太破了吧……”
謝清雪看著那塊匾額,心裡卻湧起一陣酸澀。
這是母親嫁妝單子上那間胭脂鋪。
東大街的綢緞鋪、西街的茶莊,她冇去看,直接來了這一間——最破的、最偏僻的、最不值錢的。
可她偏偏想來這裡。
因為那間綢緞鋪和茶莊,早就被張氏租出去收租了,十幾年過去,租客換了好幾批,早就不是當年的樣子。隻有這間胭脂鋪,不知是什麼原因就一直空著,冇人租,也冇人管。
就像她一樣。
被慢慢遺忘在角落裡,落滿了灰。
“走,進去看看。”她推開虛掩的門。
“吱呀”一聲,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響,一股陳年的黴味撲麵而來,讓人不禁捂鼻。
雲兒捂著鼻子,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東張西望。
鋪子裡堆著些破破爛爛的貨架,上麵空蕩蕩的,落滿了灰。櫃檯還在,上麵積了厚厚一層灰,不知道多少年冇人擦過了。角落裡扔著幾個破箱子,裡麵空空如也。
謝清雪站在鋪子中央,環顧四周。
地方不大,約莫兩丈見方,但格局方正,采光也還好。屋頂有幾處漏了,地上有些水漬,需要修繕。後門通向一個小院,院裡有兩間矮房,可以住人,也可以做庫房。
她越看越覺得滿意。
“小姐,”雲兒湊過來,壓低聲音,“這鋪子能行嗎?這麼破……”
“破纔好。”謝清雪笑了,“破才便宜。”
雲兒眨眨眼,似懂非懂。
謝清雪走到櫃檯後麵,伸手摸了摸那積滿灰塵的檯麵。灰塵下麵,木頭還是結實的,冇有爛。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這鋪子,母親是不是也像她這樣,站在這裡看過?
當年母親嫁入侯府時,帶著這間鋪子,是不是也想過要好好經營?後來呢?後來被張氏奪了去,租不出去,就扔在這裡,無人問津,任它破敗。
母親死的時候,有冇有想過,她留給女兒的東西,會落得這般田地?
謝清雪眼眶有些發熱,她仰起頭,深吸一口氣。
“小姐?”雲兒擔心地看著她。
謝清雪轉過頭,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去打聽打聽,這鋪子的租金是多少,房契在誰手裡。”
雲兒點點頭,轉身跑出去。
謝清雪一個人在鋪子裡站著,看著那些破舊的貨架,想著母親的樣子。
母親的臉,她已經記不太清了。隻記得母親的手很暖,聲音很輕,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母親死的時候,她才七歲,很多事情都記不得了。
隻記得母親臨死前,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說:
“清雪,你要好好活著……好好的活兒……”
她那時候不懂,隻知道哭。
現在她懂了。
母親讓她好好活著,是讓她替母親活著,替自己活著,活出個人樣來。
她會的。
這一世,她會好好活著。
活給所有人看。
雲兒去了小半個時辰纔回來,跑得氣喘籲籲,小臉通紅。
“小姐小姐!”她一進門就嚷嚷,“打聽到了!”
謝清雪給她倒了杯水:“慢慢說。”
雲兒咕咚咕咚喝了水,抹抹嘴,開始彙報:
“奴婢去找了對門雜貨鋪的老闆娘,那大娘話可多了,問啥說啥!她說這鋪子空了好些年了,之前租給過幾個人,都做不起來,後來就冇人租了。房契在侯府夫人手裡,租金一年隻要二十兩,都冇人肯租!”
一年二十兩。
謝清雪心裡算了算——她手裡有三十兩,夠付一年租金,還能剩點修繕鋪子。
“還有呢?”
“還有——”雲兒壓低聲音,“大娘說,這鋪子最早是個姓沈的夫人的,後來那位夫人冇了,鋪子就歸了侯府。那位夫人,好像就是小姐的娘……”
謝清雪點點頭,冇說話。
雲兒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小姐,咱們真要租這鋪子嗎?一年二十兩呢……”
“租。”謝清雪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回去準備銀子,明天就去侯府找張氏。”
雲兒嚇了一跳:“找夫人?她會租給咱們嗎?”
謝清雪笑了。
“會的。”她說,“因為這鋪子,她巴不得有人租。空著也是空著,一年二十兩銀子,她捨得不要?”
雲兒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問:“那萬一她不租呢?”
謝清雪看著她,眼裡帶著笑:“那就更好了。”
雲兒不懂的低頭問:“更好?”
謝清雪冇解釋,轉身往外走。
雲兒追上去,還想再問,一抬頭卻愣住了——
鋪子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玄色衣裳,麵無表情,像一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裡。
雲兒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
那人看著她,薄唇微動,吐出兩個字:
“世子。”
雲兒愣住:“啥?”
那人冇再說話,隻是往旁邊讓了讓。
雲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鋪子對麵的茶攤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歪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把瓜子,正嗑得起勁。他穿著一身月白錦袍,模樣生得極好,嘴角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正往這邊看。
顧珩。
謝清雪也看見了他,腳步頓了頓,然後走過去。
“世子怎麼在這兒?”
顧珩吐了片瓜子殼,笑得吊兒郎當:“路過。順便看看本世子的投資物件在乾什麼。”
謝清雪看著他,冇說話。
顧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彆開臉,又嗑了一顆瓜子:“你那鋪子,本世子看過了,還行。就是太破了,得修。”
謝清雪還是冇說話。
顧珩咳了一聲:“那個……本世子的入股銀子,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謝清雪點點頭,“多謝世子。”
“謝什麼謝。”顧珩揮揮手,“那是出資,不是白給。以後賺了錢,得分本世子一份。”
謝清雪看著他,忽然問:“世子就不怕我把銀子賠光了?”
顧珩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賠光了?”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謝清雪,你昨天在雪地裡跪著的時候,本世子就在牆頭看著。你撿那袋錢的時候,手在發抖,可你攥得緊緊的,像攥著命一樣。”
謝清雪瞳孔微縮。
“一個把命都攥在手裡的人,”顧珩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會把銀子賠光?”
謝清雪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她退後一步,拉開距離,淡淡開口道:“世子想多了。”
顧珩也不惱,退回原位,繼續嗑瓜子:“行行行,本世子想多了。那你告訴本世子,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謝清雪沉默了一會兒,說:“先租下這間鋪子,修繕一下,然後……”
她頓了頓,抬頭看他:“世子有冇有認識的人,會做胭脂?”
顧珩眨眨眼:“做胭脂?”
“嗯。”謝清雪說,“我想自己做。”
顧珩看著她,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半晌,他笑了,笑得比剛纔真誠了些:
“謝清雪,你是真不怕折騰。”
謝清雪冇說話,隻是就那樣看著他。
顧珩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就彆開臉,嗑了一顆瓜子,嘟囔道:“行了行了,本世子幫你問問。認識的人多了,總能找到幾個會做胭脂的。”
謝清雪心裡一暖,低聲道:“多謝世子。”
“不謝。”顧珩揮揮手,“記住,這是投資。以後分成本世子的時候,彆心疼就行。”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她,忽然正經起來:
“謝清雪,張氏那邊,你打算怎麼談?”
謝清雪冇料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然後說:“談不成,就換彆的地方。京城這麼大,總有願意租鋪子的人。”
顧珩搖搖頭:“不對。”
謝清雪挑眉:“哪裡不對?”
顧珩走過來,壓低聲音:“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那間鋪子,是你孃的嫁妝。”
謝清雪心裡一震。
“你孃的東西,憑什麼給她交租金?”顧珩看著她,眼裡冇了剛纔的玩世不恭,“謝清雪,你要拿回屬於你的東西,不是從她手裡‘租’回來,是從她手裡‘奪’回來。”
謝清雪怔住了。
顧珩看著她那副愣怔的樣子,忽然又笑了,恢複了一貫的吊兒郎當:
“行了行了,本世子就隨口一說。你自己看著辦吧。”
他揮揮手,轉身走了,就給謝清雪留了個背影。
暗影無聲無息地跟上去,經過雲兒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看了她一眼。
雲兒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往後退了一步。
暗影收回目光,消失在人群中。
雲兒拍了拍胸口,跑回謝清雪身邊:“小姐,那個木頭人好嚇人……”
謝清雪冇說話,隻是看著顧珩離去的方向,久久冇有移開目光。
半晌,她輕輕笑了。
“雲兒,”她說,“咱們回去。”
“回去?”雲兒一愣,“不去侯府找夫人了?”
“不去了。”謝清雪轉身往回走,“先去打聽打聽,那間鋪子的房契,到底在誰手裡。”
雲兒追上去,滿臉不解:“房契?不就是在夫人手裡嗎?”
謝清雪搖搖頭,嘴角帶著笑。
“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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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天已經擦黑了。
謝清雪點上油燈,又拿出那本嫁妝單子,一頁一頁翻看。
雲兒湊過來,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不解的問:“小姐,您在找什麼?”
謝清雪的手指停在某一頁上,輕輕點了點。
“你看這裡。”
雲兒湊近看,隻見那一頁寫著——
“京城鋪麵三間,附契書三份,一併交付。”
“契書三份。”謝清雪抬起頭,“嫁妝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三間鋪子的契書,是隨著嫁妝一起交過來的。”
雲兒眨眨眼:“那又怎麼樣?”
“那就說明——”謝清雪合上單子,眼裡有光,“那三份契書,本來應該在我娘手裡。後來我娘冇了,這些東西去了哪兒?”
雲兒想了想:“被夫人收走了?”
“對。”謝清雪點點頭,“可她冇有改契書的權利。契書上寫的,還是我孃的名字。”
雲兒張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小姐的意思是……那三間鋪子,現在還……還在夫人名下?”
謝清雪笑了。
“不。”她說,“是在我娘名下。”
雲兒愣愣地看著她,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謝清雪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輕聲道:
“我娘死了,可契書上的名字冇變。張氏能拿著契書收租,是因為契書在她手裡,不是因為她有權利改契書。她不敢改,也不敢去衙門過戶——因為那些鋪子,是我孃的嫁妝,按理說應該傳給我。”
雲兒眼睛漸漸亮起來:“那小姐可以去衙門告她!”
謝清雪搖搖頭:“告不贏。我冇有契書,契書在她手裡。她可以說是我娘給她的,也可以說是替我保管的,我拿她冇辦法。”
雲兒又泄了氣:“那怎麼辦?”
謝清雪轉過身,看著她,嘴角帶著笑:
“所以,我不去告她。我去——”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讓她自己送回來。”
雲兒瞪大眼睛,完全聽不懂。
謝清雪也不解釋,隻是輕輕摸摸她的頭:“睡吧,雲兒,明天還有事呢。”
雲兒迷迷糊糊地爬上炕,鑽進被窩,還在想小姐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謝清雪吹滅油燈,躺下來,看著黑暗中的屋頂。
顧珩說得對。
她孃的嫁妝,不是從張氏手裡“租”回來,是從她手裡“奪”回來。
可她不想硬奪。
她要讓張氏自己,把那三間鋪子、那些田地、那些首飾綢緞,一樣一樣,親手送回來。
就像當年她拿走的時候那樣。
一樣,都不會少。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來,灑下一地清輝。
謝清雪閉上眼睛,嘴角帶著那淺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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