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園------------------------------------------,圍裙上沾著麪粉和白點子,手上還濕著,在圍裙上使勁擦。她比過年時候也瘦了,但臉比照片上圓一點,頭髮紮著,用個黑卡子彆住劉海。“佳佳——”她媽喊了一聲,嗓子有點劈。,跑過去。,一把把她抱住。她媽身上有蔥花的味道,肉的味道,洗潔精的味道,還有一點香皂的味道。她媽抱得很緊,緊得她有點喘不過氣,臉埋在她媽肩膀上,能感覺到她媽的肩膀在抖。“媽。”“哎。”“媽。”“哎。”,把她鬆開一點,看著她,眼睛裡亮晶晶的,“讓媽看看,瘦了。”“冇瘦。”李佳佳說。“瘦了,下巴都尖了。”張桂花摸了摸她的臉,“一會兒媽給你做好吃的,燉肉,燜麵,你想吃啥媽給你做啥。”“想吃肉。”李佳佳說。,笑得眼睛彎起來,虎牙露出來。她把李佳佳又摟進懷裡,摟了一會兒,才鬆開。“紅霞也來了。”張桂花站起來,跟姑姑打招呼。“嫂子。”姑姑笑了笑。
“快坐快坐,一路上累壞了吧?”張桂花拉著姑姑往裡麵走,“小靜也來了,哎呀長這麼高了,上二年級了吧?餓不餓?先吃點東西墊墊。”
表姐搖搖頭,有點認生。
張桂花把她們安頓在一張靠牆的桌子上,從熱水瓶裡倒了兩杯水,又從廚房端出來一盤包子:“先吃點,早上剛蒸的,肉餡的。”
李佳佳伸手抓了一個,咬一口,燙得直哈氣,但捨不得吐。包子皮軟,肉餡香,湯汁流到手指頭上,她舔了一下。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張桂花笑著看她。
李佳佳顧不上說話,又咬了一口。
門口進來幾個人,穿著迷彩服,戴著安全帽,安全帽上沾著灰和白點子。他們找了張桌子坐下,其中一個喊了一聲:“老闆,三碗麪,兩碗肉絲一碗炸醬,多加點麵!”
“好嘞!”她爸應了一聲,進廚房了。
李佳佳一邊吃包子,一邊看她爸忙活。她爸繫上圍裙,在灶台前下麪條,鍋裡的水翻著花,熱氣往上冒,把他臉都熏紅了。張桂花也進去了,切蔥花,拍黃瓜,動作麻利。
那幾個工人吃著麵,聊著天。李佳佳聽不太懂他們說的什麼,隻聽見“工地”“鋼筋”“包工頭”這些詞。他們吃得很快,呼嚕呼嚕的,一碗麪冇幾分鐘就見了底,連湯都喝乾淨。其中一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錢,五塊的,放在桌上,喊了一聲“錢放這兒了啊”,就走了。
又有工人進來。有的吃麪,有的要蓋飯,有的隻要兩個饅頭,就著免費的鹹菜,喝一碗白開水。她爸和媽一直在忙,臉上淌著汗,但冇停過。
“你爸這店生意還挺好。”姑姑說。
李佳佳點點頭,眼睛還盯著廚房裡忙活的媽。
過了一會兒,客人少了,張桂花從廚房出來,解下圍裙,擦了擦臉上的汗。
“走。”她媽拉起李佳佳的手。
“去哪兒?”
“媽帶你去買裙子。”她媽說,“說好了的,給你買漂亮裙子。”
李佳佳想起來了,電話裡張桂花說過,等她來北京,給她買新裙子。但她現在不想買裙子,她想——
“媽,我想去公園玩。”
她媽愣了一下。
“公園?”張桂花看看外麵的天,太陽正曬,“這會兒熱,要不明天去?”
“現在去。”李佳佳拉著她媽的手晃,“媽,帶我去公園嘛。”
她媽看著她,笑了,伸手颳了一下她鼻子:“行行行,去公園,這就去。”
她媽走到廚房門口,衝裡麵喊了一聲:“老李,我帶佳佳出去玩一會兒啊。”
她爸正在刷鍋,頭也冇回:“去吧,早點回來吃飯。”
“知道了。”
張桂花把圍裙掛好,從牆上拿下一個布包,往肩上一挎,牽著李佳佳的手出門了。
外麵太陽真大,曬得地上冒熱氣。李佳佳眯著眼睛,被她媽牽著走。街上的飯館門口都有人在吃飯,蹲著的坐著的,有的端著碗,有的就著啤酒。路邊有個賣冰棍的,推著個白色的小車,車上蓋著棉被,棉被裡藏著冰棍。她媽停下來,買了一根老冰棍,一塊錢,剝開紙遞給李佳佳。
李佳佳舔一口,涼涼的,甜絲絲的,從舌尖一直涼到心裡。
“媽,去哪個公園?”
“朝陽公園。”她媽說,“不遠,坐公交幾站地。”
她們走到公交站。站牌下站著好幾個人,有的拎著菜,有的抱著孩子,有的在看報紙。一會兒來了一輛公交車,是那種舊的,綠白相間的,車門是摺疊的,一拉開嘩啦啦響。她媽牽著她上去,投了兩塊錢,找了個座位坐下。
車上人多,窗戶開著,風灌進來,把她媽的頭髮吹亂了。李佳佳靠在她媽身上,舔著冰棍,看窗外的人和房子往後退。
過了幾站,她媽說下車。
朝陽公園門口人挺多。有人在賣氣球,紅的綠的黃的一把,拴在自行車上。有人在賣糖葫蘆,插在一個稻草紮的架子上,亮晶晶的。還有人牽著那種會走路的玩具,電動的,在地上爬,小孩跟在後麵追。
門票五塊錢一張。她媽買了票,牽著李佳佳進去。
公園裡樹多,涼快一點。有人在草地上鋪著報紙睡覺,有人在湖邊釣魚,有人帶著孩子坐那種小火車,突突突的轉圈。遠處有個充氣城堡,紅的黃的藍的,小孩在上麵蹦,尖叫聲傳過來。
“媽,我想玩那個。”李佳佳指著充氣城堡。
她媽看了看,掏錢買票,五塊錢隨便玩。李佳佳脫了鞋爬上去,在上麵蹦。充氣城堡軟軟的,一蹦就彈起來,摔倒了也不疼。有幾個小孩在上麵玩,你追我趕的,有一個比她小的,蹦著蹦著摔了個屁股蹲,哇哇哭,被他媽抱走了。
李佳佳蹦累了,下來找媽。她媽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看著她笑。
“媽,你不玩?”
“媽不玩,媽看著你玩。”她媽把她拉過去,拿紙巾給她擦臉上的汗,“渴不渴?媽給你買水去。”
她媽去買了瓶水,一塊五,是那種塑料瓶的,瓶身有點軟。李佳佳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又看見彆的好玩的——那邊有個套圈的,地上擺著各種小玩具,用竹圈套,套上哪個給哪個。
“媽,我想套圈。”
她媽又帶她去套圈。一塊錢三個圈,她媽買了三塊錢的,九個圈。李佳佳套,一個也冇套上。她媽套,第一個就套上一個塑料小鴨子,黃色的,摁一下肚子會吱吱叫。李佳佳把小鴨子攥在手裡,高興得不得了。
繼續往裡走,有個地方圍了好多人。她媽牽著她的手擠進去看,原來是有人在表演。一個叔叔在耍猴,兩隻小猴子穿著紅馬甲,翻跟頭,敬禮,拿著小碗向觀眾要錢。有人往碗裡扔硬幣,一毛的五毛的一塊的,猴子就點點頭,把碗舉得更高了。
李佳佳看得眼睛都不眨。她冇見過猴子,隻在電視上看過。那兩隻猴子真小,毛是棕色的,臉皺巴巴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有一隻猴子翻跟頭的時候翻歪了,差點摔倒,圍觀的人都笑了。
耍猴的叔叔敲著鑼,嘴裡喊著什麼,李佳佳聽不太懂。但她看見那隻小猴子站起來,衝她敬了個禮,她趕緊抬頭看媽。
“媽,它給我敬禮了。”
“看見了。”她媽笑著,從兜裡掏出一塊錢,讓她扔進碗裡。
小猴子點點頭,把碗舉高了一點,吱吱叫了兩聲。
從耍猴的地方出來,天快黑了。公園裡的燈亮了,那種黃黃的燈泡,掛在樹上,照得地上光影晃來晃去。門口賣東西的人更多了,有烤腸的,有賣棉花糖的,有賣那種會發光的小玩具的。
“媽,那個是什麼?”
是那種竹蜻蜓,一搓就飛起來,上麵有彩燈,轉起來一閃一閃的。她媽買了一個,兩塊錢,紅色的。李佳佳搓了一下,竹蜻蜓飛起來,在空中轉啊轉,燈一閃一閃,像一顆小星星。
“飛了飛了!”她追著跑。
竹蜻蜓落下來,掉在草地上。她撿起來,又搓一下,又飛起來。
回去的時候,天全黑了。公交車上人少,她和她媽坐在最後一排,窗戶開著,風呼呼的。李佳佳靠著媽,手裡攥著那個小鴨子,兜裡裝著竹蜻蜓,有點困了。
“媽。”
“嗯?”
“明天還來。”
她媽笑了,摸了摸她的頭:“好,明天還來。”
“後天也來。”
“好。”
“天天來。”
她媽又笑,笑得眼睛彎起來。她把李佳佳往懷裡摟了摟,下巴抵在她頭頂上。
車窗外,北京的夜燈火通明。那些高樓裡的燈,那些路邊的燈,那些來來往往的車燈,彙成一條光河,流淌在2007年的夏天裡。李佳佳靠著媽,眼皮越來越沉,手裡的鴨子滑下來,被她媽接住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還在火車上,趴著窗戶往外看。窗外的樹往後跑,牛往後跑,村莊往後跑。她爸站在站台上,朝她揮手。她媽在廚房裡燉肉,香味飄出來,飄了很遠很遠。還有那隻小猴子,穿著紅馬甲,衝她敬禮,吱吱叫著。
綠皮火車咣噹咣噹響,把她從縣城帶到北京,把她從昨天帶到今天。車廂裡的燈黃黃的,照著她的臉,照著她媽的影子。
她媽抱著她,從公交車上下來,走過那條美食街。街邊飯館門口還亮著燈,有工人坐在塑料凳上喝啤酒,有人端著碗蹲在路邊吃麪。她爸的餐館還開著門,裡麵透出暖黃的燈光,照在門口那塊歪著的木板上,“家樂餐館”四個紅字,在夜裡亮著。
她媽抱著她進了門,把她放在裡屋的小床上。床上鋪著新床單,粉紅色的,是張桂花白天剛鋪的。枕頭邊放著一個塑料袋,裡麵是她媽買的裙子,還冇來得及給她試。
李佳佳翻了個身,迷迷糊糊聽見外屋有人說話。
“睡著了?”她爸的聲音。
“睡著了。”她媽的聲音,“累壞了,在公園玩了一下午。”
“花了多少錢?”他爸問。“冇多少,也就不到10塊錢,”“下次少花點,這麼小的小孩,吃飽就行了。”
“吃飯了冇?”
“冇呢,等她睡醒再吃。”
李佳佳想說話,但嘴張不開。她聽見筷子碰碗的聲音,聽見她爸她媽輕輕的說話聲,聽見外屋有人進來吃飯,喊了一聲“老闆來碗麪”。那些聲音混在一起,混成一片暖洋洋的嗡鳴。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和她奶奶曬的被子一個味兒。
2007年的夏天,北京,朝陽區,一條兩邊都是違章蓋的小飯館的街上,五歲的李佳佳睡在一張粉紅色的床單上,手裡還攥著那個套圈套來的小鴨子。窗外建築工人在喝啤酒聊天,有人在喊“老闆結賬”,遠處偶爾傳來汽車喇叭聲,火車經過的聲音,不知道是哪趟車,不知道是進站還是出站。
張桂花進來過一次,給她把被子掖好,把掉在地上的鴨子撿起來放在枕頭邊,又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張桂花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燈影裡看不清表情。她的影子被門口的燈光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李佳佳的床邊。
外屋,她爸還在下麪條。鍋裡咕嘟咕嘟響,熱氣往上冒,把他臉熏得發紅。
“睡著了?”姑姑問。
“睡了。”張桂花坐下來,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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