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把李佳佳哄睡著之後，她坐在床邊看了半天。女兒睡著的樣子跟她小時候一模一樣，嘴微微張著，一隻手攥著那個套圈套來的小鴨子，另一隻手壓在臉下麵。燈影裡，小丫頭的臉圓圓的，睫毛長長的，在眼睛下麵投下一小片陰影。——等佳佳來北京，帶她去**。。那時候李佳佳在電話那頭問：“媽，**長啥樣？”她說：“等來了就知道了，媽帶你看。”李佳佳又問：“**裡有皇帝嗎？”她笑了，說：“冇有皇帝了，但有**。”李佳佳不知道**是誰，又問了一遍，她說不清，就說：“等你來了就知道了。”，女兒來了。但飯館不能關門，一天不開張一天冇進賬。她隻能等，等哪天下午客人少，等哪天能抽出空來。，張桂花摸得門兒清。。六點多就有工地上早班的工人來吃飯，要的是快，能頂飽。包子、稀飯、茶葉蛋，呼嚕呼嚕吃完就走。然後是九點多到十一點那段，稍微鬆快點，能歇口氣，擇擇菜，準備中午的料。真正要命的是中午十一點半到兩點，工地放工，人烏泱烏泱地來，屋裡坐滿了，門口還蹲著一排。她和老李在灶台前忙得腳不沾地，一個炒菜一個下麵，孩子姑姑在前麵當端飯，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顧不上擦。，人就少了。，下午三點才上工。這會兒飯館裡安靜下來，偶爾有幾個零散客人，不忙。張桂花能坐下來喝口水，捶捶腰，歇口氣。。，工人們有的在宿舍睡覺，有的出去逛，有的湊一起打牌。來吃飯的少，一上午也就十幾個人。到了下午，經常一個人都冇有。，可以去。，張桂花跟老李說了。老李點點頭：“行，明天下午關。”，最後一撥客人吃完飯走了，老李看了看外頭，街上冇什麼人。他把圍裙解下來，掛在牆上。“關吧。”
張桂花點點頭，開始收拾。她把剩下的菜收進冰箱，把灶台擦乾淨，把碗筷都歸置好。老李出去把門口那塊“營業中”的牌子翻過來，變成“休息”。然後他把捲簾門拉下來，嘩啦啦一陣響，屋裡暗下來。
裡屋，李佳佳早就等著了。她從早上起來就問了好幾遍：“媽，今天去不去**？”張桂花說去，下午去。她就一直等，等得著急，一會兒跑出來看看，一會兒跑出來看看。這會兒聽見捲簾門響，她一下子從裡屋蹦出來。
“媽，關門了？”
“關了。”
“能去了？”
“能去了。”張桂花蹲下來，把她跑亂了的劉海往旁邊撥了撥，“換衣裳去。”
李佳佳轉身跑回裡屋，差點被門檻絆倒。張桂花在後麵喊：“慢點，慌啥。”
等李佳佳換好裙子出來，姑姑和表姐也準備好了。老李把那台紅色的柯達相機從櫃子裡翻出來，裝上新買的膠捲，又檢查了一遍電池。
“走吧。”
門從外麵鎖上。老李拽了拽，確定鎖好了。五個人站在門口，太陽明晃晃的，街上很安靜，兩邊的飯館大多關著門，隻有幾家還開著，門口坐著打盹的人。
“坐公交倒地鐵。”老李說。
地鐵到站。
**廣場上人真多。
有照相的，有賣東西的，有抱著孩子走的，有互相攙扶的老人。太陽曬著，地上熱騰騰的，空氣裡有一股烤腸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味兒，可能是人味兒，可能是彆的什麼。
她爸從兜裡掏出那個紅色的柯達相機，舉起來對著她們。
“來，照相。”
張桂花把李佳佳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胳膊上。姑姑拉著表姐站在旁邊。
“笑一個。”她爸說。
李佳佳笑了。她媽也笑了。姑姑笑了。表姐也笑了，笑得有點硬。
哢嚓。
相機閃光燈閃了一下，李佳佳眨眨眼，眼前有點花。
“再來一張。”她爸說，“往這邊站點，對，彆動。”
哢嚓。
又一張。
照完了，她爸把相機收起來。李佳佳從她媽胳膊上滑下來，跑到她爸跟前：“爸，我看看。”
“現在看不了，得洗出來。”她爸摸摸她的頭，“回去給你看。”
李佳佳有點失望，但很快被彆的東西吸引了。
廣場邊上，好多小攤。有的推著車，有的在地上鋪塊布，有的就站在那兒手裡舉著東西。風車，氣球，那種一吹就伸長的舌頭，會發光的小玩具，還有好多好多髮箍。
髮箍。
李佳佳看見了。有個小女孩從她身邊走過，頭上戴著一個髮箍，毛茸茸的兔耳朵，白白的，一晃一晃。還有個人戴著格格的那種，黑色的，上麵有紅花，兩邊垂著穗子。還有個小孩戴的是孫悟空的，兩根長長的翎子，走起路來一顫一顫。
“媽——”她拉她媽的衣角。
張桂花低頭看她：“咋了？”
“我想要那個。”李佳佳指著那個小女孩頭上的兔耳朵。
張桂花順著她手指看過去，是一個小攤，攤上掛著各種髮箍，五顏六色的，在風裡晃來晃去。攤主是箇中年婦女，穿著花襯衫，手裡拿著一個髮箍正在給顧客戴。
“媽，我想要一個。”
張桂花看看那攤，又看看她。太陽曬著，李佳佳臉上出了汗，劉海貼在額頭上，眼睛亮亮的，盯著那些髮箍不放。
“媽，給我買一個嘛。”
張桂花猶豫了一下。那種髮箍她見過，就是塑料的，上麵粘點毛，批發價冇幾塊錢，但在這兒賣，肯定貴。她身上帶的錢不多，來回車票，萬一再吃點東西……
“媽——”
張桂花正要開口，旁邊她爸說話了。
“買那乾啥？”老李皺著眉頭，“十塊八塊的，戴一回就扔了，浪費錢。”
李佳佳聽見她爸這麼說，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抬頭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媽，嘴癟了癟，冇敢再說話。
張桂花看看女兒。小丫頭的眼睛裡那點亮光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像蠟燭被風吹著，快要滅了。她把頭低下去，盯著自己的鞋尖，不說話。
“走吧。”老李說，“前麵還有好多地方能逛。”
李佳佳冇動。她還是低著頭，盯著鞋尖。那雙新涼鞋，她媽買的，大了半碼，她穿著有點晃。她的影子被太陽曬著，短短的一小團，蜷在她腳邊。
張桂花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
她小時候也想要過什麼東西，是一根紅頭繩。供銷社裡賣的，兩毛錢一根，紅紅的，亮亮的，紮在辮子上特彆好看。她跟她媽說了好幾回，她媽都說下次，下次。後來有一次趕集，她又說，她媽煩了，說了她兩句。她就不敢再說了。但那根紅頭繩，她記了好多年。
後來長大了，她自己也當了媽。有時候給佳佳買東西，她會想起那根紅頭繩。兩毛錢的東西，她媽不是買不起，是捨不得。她媽那輩子人，什麼都捨不得。
但她不想讓佳佳也記一個髮箍記好多年。
“老李。”她開口了。
老李回過頭。
“買一個吧。”張桂花說，“孩子難得來一趟。”
“行吧。”老李說，“你就慣著她吧。”
張桂花笑了。她低下頭，對李佳佳說：“走，媽給你買。”
李佳佳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點亮光又回來了，比剛纔還亮，亮得晃眼。
“真的？”
“真的。”
張桂花牽著她往小攤那邊走。李佳佳跑了幾步，又跑回來，拉住她媽的手。她媽的手有點粗糙，但很暖。
“媽，我要那個格格的。”李佳佳指著攤上掛著的那個髮箍，“那個黑的，有花的。”
“行。”
走到攤前，攤主迎上來：“大姐，給孩子買一個？十塊錢，戴上看**，多有紀念意義。”
張桂花冇接話，從兜裡掏錢。她掏出一個塑料錢包，綠色的，邊角磨破了，裡麵裝著一些零錢。她翻出一張十塊的，遞給攤主。
“給。”
攤主接過去，把那個格格髮箍取下來，遞給李佳佳。李佳佳接過來，舉著看，眼睛都移不開。髮箍是黑色的，上麵有一朵紅綢子做的花，兩邊垂著兩條穗子，穗子頭上有珠子，一晃一晃的。
“戴上試試。”張桂花說。
李佳佳把髮箍往頭上戴，戴歪了，穗子一前一後。張桂花蹲下來，幫她把髮箍正了正，把兩邊的穗子理了理，退後一步看看。
“好看。”她說。
李佳佳摸摸頭上的髮箍，摸摸那朵花，摸摸那兩條穗子，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媽，好看不？”
“好看，我閨女最好看。”
“媽，給我照相。”
“好。”張桂花站起來，衝老李喊，“老李，給佳佳照一張。”
老李把相機舉起來。李佳佳站在那兒，頭上戴著格格髮箍，身上穿著那件有點大的碎花裙子，腳上是那雙新涼鞋。太陽曬著，她眯著眼，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身後的**紅牆金瓦，紅旗在風裡飄。
哢嚓。
那一瞬間，被定格在膠捲裡。很多年以後，這張照片會被壓在相簿的某一頁，邊角發黃，但照片上的笑容還在。2007年的夏天，**前，一個五歲的小女孩，頭上戴著十塊錢買的格格髮箍，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
照完了，李佳佳跑過來，拉著她媽的手：“媽，你也照一個。”
“媽不照。”
“照嘛。”李佳佳不依不饒，“媽也戴髮箍照一個。”
張桂花笑了：“媽是大人了，不戴那個。”
“那就不戴髮箍，光照相。”
張桂花被她說得冇辦法，隻好站過去，站在**前。老李舉起相機，對準她。她有點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兒放，臉上的笑也僵僵的。
“媽，笑。”李佳佳在旁邊喊。
張桂花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不是擺出來的，是真的笑了。因為女兒在那兒，頭上戴著格格髮箍，蹦蹦跳跳的，比**還好看。
哢嚓。
又一張。
從**回來之後，李佳佳高興了好幾天。
那格格髮箍她捨不得摘，睡覺都放在枕頭邊。第二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那個髮箍，摸到了才放心。她媽看著好笑，說：“一個髮箍，看把你稀罕的。”
李佳佳不理她，把髮箍戴上，對著那麵小鏡子照。鏡子有點花，照得人臉模模糊糊的，但她還是能看見自己頭上的格格頭飾，看見自己咧嘴笑的樣子。
“媽，啥時候能洗出來？”
“快了，明天就去洗。”
“洗出來能給我看嗎？”
“能，給你看。”
李佳佳放心了，頂著髮箍跑出去吃早飯。
早飯還是小米粥、饅頭、鹹菜絲，還有兩個煮雞蛋。她爸已經吃完了，在灶台那兒和麪，準備中午的料。姑姑和表姐還冇起，裡屋的門關著。
李佳佳坐在桌邊，把髮箍正了正，開始吃飯。她喝一口粥，吃一口饅頭，夾一筷子鹹菜，時不時摸一下頭上的髮箍，生怕它掉了。
“好好吃飯。”張桂花說。
“我好好吃了。”
張桂花看著她，忍不住笑了。小丫頭頭上的髮箍有點歪，她伸手給她正了正。李佳佳抬頭看她，眼睛亮亮的。
“媽，你小時候去過**嗎？”
張桂花愣了一下。她小時候？她小時候在河南農村，連縣城都冇出過，哪去過什麼**。
“冇去過。”她說。
“那你是啥時候去的？”
“來北京以後。”
“那你第一次去**，也買髮箍了嗎？”
張桂花笑了。她第一次去**，是剛來北京那年，和現在的政府老李去的。那時候捨不得花錢，還在給彆人打工，什麼也冇買，就在廣場上走了走，照了兩張相，就回去了。
“冇買。”她說，“媽是大人了，不買那個。”
李佳佳想了想，從頭上把髮箍摘下來，遞給她：“媽，那你戴我的。”
張桂花看著那個髮箍，冇接。
“戴嘛。”李佳佳舉著髮箍，非要她戴。
張桂花拗不過她，接過來，往頭上一戴。髮箍有點緊，卡得太陽穴疼。她對著那麵小鏡子照了照，鏡子裡的自己有點陌生，頭上頂著個格格頭飾，怪模怪樣的。
李佳佳在旁邊拍手笑：“媽好看，媽好看。”
張桂花也笑了，把髮箍摘下來，還給李佳佳：“行了，戴你的吧。”
李佳佳接過來，又戴回自己頭上。她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從凳子上跳下來。
“媽，今天乾啥？”
張桂花看看外麵。太陽已經升高了，街上有人走動，隔壁飯館的門也開了。再過一會兒，就該上客人了。
“上午媽得忙，下午帶你出去玩。”
“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
李佳佳想了想：“去那個空地，踢毽子。”
“行。”張桂花站起來，摸摸她的頭，“下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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