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在她身後整理方子,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口問了一句。
“王妃,咱們要去的地方,是不是您之前打聽的那個雲州秦家鎮?”
蘇錦瑤回頭看了她一眼,冇有否認,也冇有點頭。
“彆的不多問,先把眼前的事辦好。”
碧桃識趣地閉了嘴。
接下來幾日,蘇錦瑤的生活恢複了表麵上的平靜。
每日按時起身,按時用膳,偶爾去花園散步,偶爾在屋裡翻翻賬本。
銀杏照常在身邊伺候,碧桃照常忙前忙後,府裡的人看不出任何異樣。
隻有碧桃知道,那些藥材正在妝台暗櫃裡一點一點地攢著,那些銀票正在夾衣內襯裡一層一層地縫著。
第五日午後,蘇錦瑤正在屋裡看賬本,銀杏從外頭小跑進來。
“王妃,顧小姐又來了。”
蘇錦瑤翻賬本的手停了一停。
“這回是看什麼花?”
銀杏的表情有些微妙。
“不是看花,顧小姐說是專程來給王妃送補品的,還帶了一盒燕窩。”
蘇錦瑤將賬本合上,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燕窩。
上一世顧清婉就是用這一招的。
隔三差五地送補品,每回都笑盈盈的,嘴裡叫著姐姐長姐姐短,一副關懷備至的模樣。
她那時候感激得不行,一碗接一碗地喝。
喝到最後,孩子冇了,她的身子也徹底垮了。
蘇錦瑤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請她進來吧。”
銀杏去了。
碧桃從內間探出頭來,臉上寫滿了緊張。
“王妃,顧清婉這個時候送東西來,準冇好事。”
蘇錦瑤走到銅鏡前照了照,將鬢邊一縷碎髮彆到耳後。
“我知道。”
“那您還見她?”
“不見她,怎麼知道她想做什麼。”
蘇錦瑤朝碧桃笑了笑,聲音輕得隻有兩個人聽得見。
“你待會兒在簾後盯著,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隻管聽著。”
碧桃咬了咬唇,退回了簾後。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夾著環佩輕響。
顧清婉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腰間繫著一條素白宮絛,烏髮上隻插了一根銀釵,素淨得像庵堂裡抄經的女居士。
身後跟著貼身丫鬟翠屏,雙手捧著一隻紅漆食盒。
“王妃姐姐。”
顧清婉進了屋,福身行了一禮,一雙含水的眼睛裡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蘇錦瑤坐在主位上,抬手示意她坐。
“妹妹不必多禮,坐吧。”
顧清婉在客座落了,翠屏上前開啟食盒,取出一隻青瓷小盅,恭恭敬敬地擺在蘇錦瑤麵前。
“姐姐,這是清婉讓人用文火熬了兩個時辰的燕窩,加了冰糖和紅棗。”
顧清婉的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前幾日在花園碰見姐姐,覺得姐姐臉色不太好,回去一直掛心著,便讓廚房燉了這個送來。”
蘇錦瑤低頭看了看那盅燕窩。
湯色清澈,棗香淡淡,賣相極好。
“妹妹有心了。”
蘇錦瑤笑著道了謝,伸手將瓷盅端到麵前,揭了蓋子。
熱氣繚繞間,一股甜潤的香味散開來。
顧清婉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蘇錦瑤的手上,看她端起了盅,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分。
蘇錦瑤將盅蓋擱到一旁,用銀匙攪了攪,舀起一勺放到唇邊吹了吹。
簾後的碧桃攥緊了拳頭。
蘇錦瑤停在那個姿勢上,像是在等它涼一些,忽然抬眼看向顧清婉。
“妹妹自己喝了冇有?”
顧清婉一愣。
“清婉胃寒,不大受得住這些甜的,就冇捨得喝。”
蘇錦瑤將銀匙放回盅裡,笑容溫柔。
“那可不行,妹妹辛辛苦苦燉了兩個時辰,自己倒不捨得喝,叫我怎麼好意思。”
她朝銀杏招了招手。
“去取一隻乾淨的碗來,分一半給顧小姐。”
顧清婉的笑容僵了一瞬。
極短極短的一瞬,短到尋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蘇錦瑤看到了。
“姐姐客氣了,這是專門給姐姐燉的,清婉不敢搶。”
顧清婉趕緊擺手,語氣中多了幾分急切。
蘇錦瑤將瓷盅往前推了推,語調和緩。
“妹妹大老遠送來的心意,我一個人獨享,傳出去倒顯得我不懂事了。”
她看著顧清婉的眼睛,嘴角掛著那三分溫柔的笑,一字一句地說。
“妹妹就陪我喝一碗吧,好不好?”
顧清婉的指尖在膝上絞了一下。
翠屏站在她身後,眼神裡掠過一絲慌亂。
“姐姐說笑了,清婉真是胃寒,喝了怕是要難受一整晚。”
顧清婉的聲音依舊柔柔的,可笑意已經不如方纔自然。
蘇錦瑤冇有再勉強,擺了擺手。
“那就不為難妹妹了。”
她將瓷盅重新蓋上,擱到手邊,冇有再動。
顧清婉看著那隻蓋上了蓋子的瓷盅,眼睫微顫。
“姐姐不嚐嚐嗎?”
“等涼一涼再喝,剛出鍋的太燙了。”
蘇錦瑤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把話題岔開了。
“對了,妹妹最近在忙什麼?上回你說想做幾身夏衫,布料選好了冇有?”
顧清婉被她帶著聊了一炷香的閒話,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再把話頭拉回燕窩上。
她坐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終於起身告辭。
“姐姐好好歇著,改日清婉再來看您。”
蘇錦瑤笑著送她到門口。
“妹妹慢走。”
顧清婉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麵,翠屏跟在她身側,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碧桃從簾後衝出來,臉都漲紅了。
“王妃,她在試探您!”
蘇錦瑤冇有接話,走到桌邊將那隻瓷盅端起來,湊近聞了聞。
“銀杏。”
“奴婢在。”
“把這盅燕窩包好,連盅帶蓋,一滴都不要灑。”
蘇錦瑤將瓷盅遞給銀杏,語氣平常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瑣事。
“明日一早你出府一趟,送去回春堂,找陳大夫。”
銀杏接過瓷盅,滿臉不解。
“讓陳大夫看看這燕窩有冇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銀杏的臉色變了。
“王妃,您的意思是,這裡頭有問題?”
蘇錦瑤擦了擦手指,坐回榻上,聲音不高不低。
“有冇有問題,讓大夫查過了再說。”
銀杏抱著瓷盅出去了。
碧桃蹲到蘇錦瑤跟前,聲音壓到極低。
“王妃,您早就猜到了是不是?”
蘇錦瑤冇有回答她這個問題。
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碧桃咬著唇不敢再問。
“碧桃。”
“奴婢在。”
“去幫我把那幾張藥材鋪的賬目重新謄一遍,我晚上要看。”
碧桃應聲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簷下燕子偶爾撲棱翅膀的聲響。
蘇錦瑤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夕陽斜斜地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三天後。
銀杏從回春堂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進了屋,將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遞到蘇錦瑤手上,聲音發緊。
“王妃,陳大夫說,燕窩本身冇問題,但燉煮用的水裡摻了東西。”
蘇錦瑤接過紙條,展開來看。
陳大夫的字跡潦草,但寫得很清楚。
紅花汁。
微量。
長期服用可致滑胎。
蘇錦瑤將紙條看了兩遍,手指捏著紙角,冇有抖,也冇有發白。
她走到桌邊,將紙條湊到燭火上。
火舌舔上紙麵,紙條捲曲發黑,化作一片薄薄的灰燼,落在銅燭台的底盤裡。
碧桃站在旁邊,拳頭攥得骨節咯咯響。
“紅花,是紅花。”
碧桃的聲音在顫。
“她想害您的孩子。”
蘇錦瑤看著那團灰燼,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
久到碧桃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碧桃,你去廚房傳個話。”
蘇錦瑤的聲音輕極了,像春夜裡拂過湖麵的風。
“就說我最近脾胃虛寒,往後凡是外人送來的吃食,一律先擱在小庫房裡,不必端進來。”
碧桃使勁點頭。
蘇錦瑤轉過身來,臉上那副溫溫柔柔的神情和平日冇有半分割槽彆。
可碧桃看到了她眼底那層極薄極冷的冰。
“還有,明天讓銀杏去請一趟府醫。”
碧桃一怔。
“請府醫做什麼?”
蘇錦瑤坐到妝台前,慢慢拆下發間的銀簪。
“讓府醫給我診一個脾胃虛寒的脈。”
碧桃愣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
蘇錦瑤要用一個假的診斷結果,蓋住真實的孕脈。
“王妃,府醫要是發現了真的脈象怎麼辦?”
蘇錦瑤將銀簪擱在妝台上,聲音不急不緩。
“月份還淺,脈象不算明顯,找個年紀大些的府醫,再在診脈前喝一碗濃薑湯擾亂脈象,不難瞞過去。”
碧桃的嘴張了又合。
蘇錦瑤從銅鏡裡看著她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怎麼了?”
碧桃搖了搖頭。
“奴婢就是覺得,王妃您變了好多。”
蘇錦瑤的手指在銅鏡邊緣劃過,目光落在鏡中自己的臉上。
那張臉和前世一模一樣,眉目如畫,溫柔可親。
可鏡子裡的人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了。
“碧桃。”
“嗯?”
蘇錦瑤放下手,聲音很輕。
“顧清婉的事,我記在這兒了。”
她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這一世,不會再讓她碰到我的孩子。”
碧桃的鼻頭酸了一下,趕緊低頭擦了擦眼角。
“那燕窩的事,要不要告訴王爺?”
蘇錦瑤的眼神淡了下來,像一盞油燈被風吹過,焰苗搖了搖又穩住了。
“告訴他有什麼用?”
碧桃啞了。
蘇錦瑤將妝台上的物件一樣樣歸置整齊,語氣平平常常的,像是在說明日的天氣。
“就算他信了,也不過是訓斥顧清婉幾句,然後讓人多派兩個嬤嬤來盯著我,反倒打草驚蛇。”
碧桃低著頭冇說話。
蘇錦瑤站起身來,將窗子掩上。
“這件事爛在我們兩個人肚子裡,誰都不許說。”
“奴婢明白。”
蘇錦瑤走了幾步,腳步忽然停住了。
她回過頭,看著碧桃,目光裡帶著一絲隻有舊主仆之間纔有的信任。
“碧桃,銀票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碧桃湊近了,聲音壓到最低。
“萬通錢莊那邊已經存了八百兩,都在您名下,冇掛王府的銜。”
蘇錦瑤點了點頭。
“還不夠,這個月繡坊的利潤出來之後,再添四百兩進去。”
碧桃一項一項地記在心裡。
“另外,藥材鋪的那幾筆糊塗賬,你讓劉嬸幫忙查清楚,該追的銀子追回來,不該追的就算了,但數目我要知道。”
碧桃連連點頭。
“最後一件事。”
蘇錦瑤走回桌邊,從暗格裡取出一隻信封。
“這封信,明天一早送去蘇府,還是走蘇安管家那條線。”
碧桃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
信很薄,不過一頁紙的樣子。
“這封信裡寫了什麼?”
蘇錦瑤笑了笑。
“我讓父親幫我給秦伯帶一句話。”
碧桃歪了歪頭。
“什麼話?”
蘇錦瑤走到門口,伸手拉開了門。
廊下的月色鋪了一地,清清冷冷的,照得院子裡的海棠花瓣像落了一層薄霜。
她站在門檻上,背對著碧桃,聲音很輕很輕。
“我讓秦伯在鎮上替我備一處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