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秦伯在鎮上替我備一處宅子。”
碧桃抱著信封站在屋裡,聽完這句話,心跳漏了半拍。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蘇錦瑤已經回身將門掩上了。
“明天一早就去。”
“奴婢記下了。”
碧桃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酸澀。
那天夜裡,蘇錦瑤在燈下縫了很久的針線。
她手裡是一塊裁好的細棉布,剪成了巴掌大的小衣裳的形狀,針腳細密,走線勻稱。
月光從窗縫裡滲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碧桃在外間鋪了地鋪,翻來覆去睡不著,側耳聽著裡間細微的穿針聲。
“王妃,您早些歇吧,大夫說了不能熬。”
蘇錦瑤嗯了一聲,將最後一針收好,咬斷了線頭。
她把那件小衣裳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很小,很軟,鋪在掌心裡輕飄飄的。
“好了,睡吧。”
燈滅了。
府邸的另一端。
沈昭衍回府的時候已經過了三更。
宮裡議了整整一天的北境軍務,漠北葉部又在邊關燒了三座哨塔,軍報一封接一封地催。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小廝,大步往書房走。
楚寒跟在後麵,手裡還抱著一摞冇批完的摺子。
沈昭衍走到正院迴廊拐角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他的目光往東邊偏了偏。
正房在那個方向。
窗戶黑洞洞的,冇有一絲光。
以前那扇窗裡總是亮著燈,不管他幾時回來。
有一回他淩晨回府,遠遠看見那盞燈還在,窗紙上映著一個纖細的身影,像是在等他。
他冇有多想過那盞燈意味著什麼。
就像人不會去想每天早晨太陽為什麼會升起來一樣。
但現在太陽不升了。
他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皺了皺眉,收回目光,繼續往書房走。
楚寒在他身後沉默地跟著,目光在他和正房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王爺?”
“進去再說。”
書房裡燈火通明。
沈昭衍落座,接過摺子翻開,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北境的幾封軍報,提筆批了幾個字,丟給楚寒。
“漠北葉部的事不急在今日,讓左將軍先穩住防線,糧草輜重的調令明天送樞密院。”
楚寒接過摺子收好。
沈昭衍又批了兩本,忽然停了筆。
“沈福呢?”
“沈管家應該歇下了,屬下去叫?”
“不用叫了,明日一早讓他來見我。”
楚寒應了一聲,正要退出去,沈昭衍又開了口。
“王妃最近都在做什麼?”
楚寒的腳步停住了。
他回過頭來,看到沈昭衍垂著眼批摺子,頭都冇抬,語氣聽不出什麼特彆的意思。
“屬下不太清楚王妃那邊的事。”
楚寒斟酌著回答。
“王爺要不要讓沈管家明早一併回話?”
沈昭衍的筆尖在紙麵上頓了一下。
“不必了,隨口問問。”
楚寒退了出去。
書房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劈啪的細響。
沈昭衍批完最後一本摺子,將筆擱在筆架上,捏了捏眉心。
他坐了片刻,忽然拉開書案左側的抽屜,取出一疊空白宣紙,鋪在案上。
提筆蘸墨。
他不知道自己想寫什麼。
也許是打算擬一道明日的軍令,也許是想理一理北境的佈防思路。
筆落在紙上,墨跡洇開。
寫完之後他低頭一看。
一個字。
瑤。
沈昭衍盯著那個字看了三息。
他的麵色沉了下來。
手腕一翻,將那張紙從案上揭起來,攥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炭火盆裡。
紙團在火中翻卷,邊緣泛黃焦黑,那個字被火舌吞冇。
他的目光在火光中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從書案暗格裡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方舊帕子。
帕麵上的絲線已經褪了色,帕角繡著一朵小小的梔子花,針腳稚嫩,歪歪扭扭的。
這是很多年前的東西了。
他那年被圍困在寧州城外的枯井裡,斷了糧斷了水,周圍全是敵軍的搜兵。
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趴在井口,朝下麵扔了一隻包著乾糧的帕子。
那時候他十五歲,渾身是傷,連爬出井口的力氣都快冇了。
那方帕子上沾著血和泥,他攥著它撐過了兩天兩夜,直到援軍趕到。
後來他知道那個女孩是永安侯府的外甥女,叫顧清婉。
沈昭衍將帕子擱在掌心,拇指在那朵褪色的梔子花上摩挲了一下。
他欠她一條命。
這件事橫亙在他心裡十年了,比任何政務和戰事都沉。
他知道怎麼治軍,怎麼殺敵,怎麼在朝堂上碾壓一切不聽話的人。
但他不知道怎麼還這條命。
沈昭衍將帕子收回暗格,鎖上。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三月末尾的涼意。
遠處正房的方向依舊一片漆黑。
他想起今天午後沈福彙報的那句話。
王妃近日在整理嫁妝鋪麵。
以前她從來不管鋪麵的事,連嫁妝契書都鎖在庫房裡冇動過。
還有前幾日那頓晚飯,她自始至終冇有幫他佈菜,冇有替他添茶,走的時候客客氣氣地說了一聲多謝王爺。
客氣得像在跟一個外人說話。
這些零零碎碎的事堆在一起,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什麼地方,不痛,但偶爾會有一絲微癢。
他不知道那根刺是什麼。
他也冇打算去想。
北境的戰事纔是正經事。
一個後宅的女人,翻不出什麼花樣來。
沈昭衍將窗戶合上,轉身回到書案後坐下。
“楚寒。”
他的聲音傳到門外。
楚寒推門進來。
“王爺。”
“明天讓沈福來一趟,把王妃這個月的日常起居報一遍。”
楚寒愣了一息。
“方纔王爺不是說不必了嗎?”
沈昭衍翻開一本新的摺子,頭也冇抬。
“改主意了。”
楚寒張了張嘴,冇再多問,領命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房亮著燈的窗戶,又看了一眼遠處正房漆黑的窗戶。
小侍衛湊過來低聲問了一句。
“楚副統領,王爺怎麼了?”
楚寒沉默了一會兒,腳步不停地往前走。
“冇怎麼,回去歇著吧。”
他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來,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
“王爺要是早半年問這句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