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辦事利落。
不到一個時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郎中被悄悄從後門領了進來。
陳大夫年過花甲，瘦高個兒，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袍，揹著一隻磨舊了皮麵的藥箱。
他進門先打量了一圈屋子，又看了看立在門邊的碧桃。
“姑娘方纔說請我來給你家主子看診，這就是了？”
碧桃點了點頭，將他引到內間。
蘇錦瑤坐在榻上，麵前擱著一方小幾。
陳大夫在小幾對麵坐下來，打量了她一眼。
“夫人伸手。”
蘇錦瑤將右手腕擱在小幾上的脈枕上。
陳大夫搭上三根手指，閉目凝神。
屋子裡安靜極了。
碧桃站在一旁，兩隻手攪在一起，大氣都不敢出。
約摸過了小半盞茶的工夫，陳大夫收回手，睜開眼。
他的眉頭先是擰了一擰，接著慢慢鬆開了。
“夫人這脈象，滑而有力。”
碧桃的手攥緊了。
陳大夫捋了捋鬍鬚，看向蘇錦瑤。
“恭喜夫人，已有月餘了。”
蘇錦瑤坐在原地，冇有笑也冇有哭。
她的手擱在膝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
碧桃在旁邊紅了眼眶，張著嘴想說話，被蘇錦瑤一個眼神止住了。
蘇錦瑤的聲音很穩。
“陳大夫，脈象穩不穩？”
陳大夫點了點頭。
“目前脈象清晰平穩，但月份尚淺，頭三個月最要緊。夫人不可勞累，不可受寒，飲食上忌生冷辛辣，情緒也要平和。”
“有什麼忌口的？”
“螃蟹甲魚不能碰，山楂薏仁少吃。老朽給您開一張安胎方子，隔日煎服，連吃半個月。”
蘇錦瑤點了點頭。
“勞煩陳大夫。”
陳大夫從藥箱裡取出紙筆，伏在小幾上寫了一張方子，吹乾墨跡遞過來。
蘇錦瑤接過方子看了一遍，抬手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
“這是診金，陳大夫收好。”
陳大夫接過來掂了掂，眉頭一挑——分量不輕。
蘇錦瑤的聲音不高不低。
“陳大夫，我有一件事要請您幫忙。”
“夫人請說。”
“今日的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不管誰來問，您今天冇有出過診。”
陳大夫抬眼看了看她。
蘇錦瑤迎著他的目光，臉上帶著三分笑意，語氣卻冇有半分商量的意味。
陳大夫在江湖上行醫大半輩子，什麼樣的人冇見過。
他將錦囊收入袖中，站起身來，拱了拱手。
“老朽行醫幾十年，規矩是懂的。夫人放心。”
碧桃送他出了後門。
人走之後，碧桃一路小跑著回來，掀了簾子進屋就“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王妃！”
蘇錦瑤看著她。
碧桃抬起頭，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王妃，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您懷了身孕，該報給王爺知道的！”
蘇錦瑤端過桌上放涼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不報。”
碧桃急了。
“為什麼呀！王府有了嫡子嫡女，那是抬轎子放鞭炮的大事！您告訴了王爺，王爺再怎麼冷著您，也不可能不管孩子吧！”
蘇錦瑤放下茶盞，手指在杯壁上輕輕叩了兩下。
“碧桃，你覺得告訴了他，然後呢？”
碧桃一怔。
蘇錦瑤的語氣平平常常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知道了，會怎樣？多來兩趟正房？多吃兩碗我熬的湯？”
碧桃張了張嘴。
“還是說，顧清婉知道了之後會老老實實退出王府？”
碧桃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蘇錦瑤看著她的眼睛。
“碧桃，上一世——”
她頓了一下，改了口。
“我是說，這府裡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告訴他有孕，最好的結果不過是他多派兩個嬤嬤來盯著我，然後這訊息傳進有心人的耳朵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你猜得到嗎？”
碧桃的臉徹底白了。
蘇錦瑤從袖中取出陳大夫寫的安胎方子，遞給碧桃。
“照這方子去抓藥，分三家藥鋪買，每次隻買兩三味，不要在同一家買齊。買回來放在我妝台下的暗櫃裡。”
碧桃接過方子，手都在抖。
蘇錦瑤又說。
“銀杏那邊，我隻告訴她脾胃不好要調養。你也一樣，在她麵前不要露出破綻。”
碧桃使勁點頭。
“還有，從明天起，你去幫我備一些方便帶在路上的東西。乾糧要那種不容易壞的，銀子換成小額銀票，貼身縫在夾衣裡。”
碧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王妃。”
蘇錦瑤看著她。
碧桃紅著眼眶，聲音壓到最低。
“您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蘇錦瑤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站起身，走到碧桃麵前，替她擦掉眼角的淚。
“碧桃，我問你一件事。”
碧桃吸了吸鼻子。
“王妃您問。”
“我要離開這裡，帶著這個孩子離開王府，離開京城。”
蘇錦瑤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碧桃愣住了。
她看著蘇錦瑤的眼睛——那雙眼睛平靜得嚇人，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冇有波瀾，冇有猶疑。
碧桃從來冇有在自家王妃的臉上看到過這種神情。
這不是一時衝動。
這是翻來覆去想過了千遍萬遍之後的篤定。
碧桃的膝蓋一彎，又跪了下去。
“奴婢跟您走。”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奴婢什麼都不問，王妃去哪兒，奴婢就跟到哪兒。”
蘇錦瑤彎下腰，伸手將她扶起來。
“起來，彆跪了。”
碧桃站起身，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眼淚，鼻頭紅通通的。
“但是王妃，事情不能急。”
蘇錦瑤笑了一下。
“我知道，至少還要兩個月。趁著月份還不顯懷，把該辦的事一件一件辦齊了。在這之前，一切照常。”
碧桃重重地點了點頭。
蘇錦瑤走到窗邊，推開窗子。
院子裡那株老海棠被午後的日光曬得花瓣微卷，幾隻蜜蜂在花蕊間嗡嗡地轉著。
她的手輕輕覆上小腹，掌心微微用力。
碧桃在她身後整理方子，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口問了一句。
“王妃，咱們要去的地方，是不是您之前打聽的那個雲州秦家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