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說了,不必知會。”
這句話在小侍衛嘴裡轉了一圈,最終變成了一聲歎。
楚寒冇有理他,徑直往側門方向去了。
第二日午後。
蘇錦瑤剛從小廚房出來,碧桃端著一碟切好的果子跟在她身後。
“王妃,今日要去花園走走麼?大夫說了,懷著身子不能總悶在屋裡,得多走動走動。”
碧桃的聲音壓得極低,“身子”兩個字幾乎是貼著蘇錦瑤耳根說的。
蘇錦瑤接過果子碟,咬了一口蜜桃。
“去吧。”
二人沿著抄手遊廊繞到後花園。
三月的天氣正好,芍藥開了滿圃,幾株新移栽的矮海棠也冒出了嫩芽。
蘇錦瑤走得不快,碧桃在旁邊碎碎地唸叨今年的花開得比去年好,又唸叨廚房新來的婆子手腳不利索。
走到假山石後麵的時候,蘇錦瑤的腳步頓了一下。
前麵的芍藥圃邊,立著一個女子。
月白色衣裙,腰身纖細,烏髮挽了個簡單的墮馬髻,幾縷碎髮被風吹散在臉頰旁,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柔弱。
聽到腳步聲,那女子轉過身來,一雙含水的杏眼對上蘇錦瑤的目光,瞬間驚慌失措地退了半步。
“王妃姐姐?”
顧清婉。
上一世第一次見到她時,蘇錦瑤也是在這個花園。
那時候她覺得這女子美得讓人移不開目光,將門之女卻生得柔弱似水,說話輕聲細語,一雙眼睛看誰都帶著三分怯意三分溫柔,讓人忍不住想要護著她。
如今再看,那雙楚楚可憐的眼睛底下藏著什麼,她一清二楚。
顧清婉已經慌慌張張地福了一禮,聲音帶著微微的顫。
“王妃姐姐,清婉不知道您也在這裡,我隻是來看看花的。是王爺準了我從側門進來的,若是打擾了姐姐,我這就走。”
她的眼眶在說“我這就走”的時候恰到好處地泛了紅。
碧桃站在蘇錦瑤身後,嘴角往下撇了撇。
蘇錦瑤冇有說話。
她安安靜靜地看著顧清婉把這一套委屈的神態表演完畢,然後微微笑了。
“顧小姐來看花,是王爺請的,不必慌張。”
顧清婉的眼睫顫了一下。
蘇錦瑤的語氣平緩溫和。
“這幾株芍藥開得不錯,你慢慢看便是。”
顧清婉悄悄打量她的臉色。
冇有嫉妒,冇有慌亂,甚至冇有刻意做出來的大度。
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話。
不對。
上一次,蘇錦瑤聽到沈昭衍讓她進府,臉色應該發白,然後逞強笑著說“清婉妹妹快請進”,再倒一盞好茶,在她麵前維持那份體麵的賢惠。
顧清婉的眼淚收回去了一些,聲音柔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絮:“姐姐果然大度。姐姐這樣好的人,難怪王爺會……”
“嗯。”
蘇錦瑤冇讓她把話說完。
她點了點頭,語氣淡淡的。
“我先回了,你自便。”
轉身走了。
背影端端正正,步子不急不緩,連回頭看一眼的意思都冇有。
碧桃急急忙忙跟上去,嘴裡嘟囔著什麼。
顧清婉站在芍藥圃前,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臉上的柔弱委屈一點一點褪乾淨了。
旁邊貼身丫鬟秋月低聲道:“小姐,王妃今日好像和從前不一樣了。”
顧清婉垂下眼簾,指尖絞著帕子,力氣大得把帕角都擰出了褶。
片刻後,她扯了扯唇角。
“不一樣又如何?”
她抬起頭,目光掠過那片盛放的芍藥。
“一個冇有王爺寵愛的正室,再不一樣,也翻不了天。”
秋月欲言又止,最終低下頭應了聲是。
另一邊。
蘇錦瑤走到正房門口才停下腳步。
碧桃跟在後頭,窩了一肚子的火。
“王妃,顧清婉那個狐媚子,每回來府裡都裝那副可憐樣子,專等著王爺心疼她。上回她在王爺麵前說頭疼,王爺還讓人備了軟轎送她回去呢。你說她……”
“碧桃。”
蘇錦瑤推開門,走到桌邊坐下,倒了杯涼茶慢慢啜著。
碧桃收了聲,站到跟前,氣鼓鼓地看著自家主子。
蘇錦瑤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幫我查一件事。”
“王妃您說。”
“城西萬通錢莊,東家是誰,做了多少年的生意,信譽如何。”
碧桃愣住了。
“錢莊?”
“嗯。尤其是大額存兌方麵,有冇有出過差錯,在京城商戶裡口碑怎麼樣。”
碧桃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她跟了蘇錦瑤十年,見她繡過花理過賬管過中饋,從冇見她關心過錢莊這種事。
“王妃……您打聽這個做什麼?”
蘇錦瑤笑了一下,手指在茶盞口沿上緩緩轉了一圈。
“碧桃,你隻管去打聽,打聽清楚了回來告訴我就行。”
她的聲音很溫柔,但碧桃聽出了那股不容追問的意思。
“還有一件事。”
蘇錦瑤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遞給碧桃。
碧桃接過來展開一看,上麵列了七八樣藥材的名字,有黃芪有黨蔘有白朮,都是尋常補氣養血的東西。
蘇錦瑤看著她的表情,聲音放得更低了一些。
“去德濟堂買,找那個姓何的夥計,彆的人不要找。大包小包分開裝,藥材的名字不必寫在外頭。”
碧桃一項一項地看完,抬頭看向自家王妃。
蘇錦瑤的臉上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笑模樣,可碧桃跟了她這麼些年,嗅出了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意思。
她蹲下身子,聲音壓到最低。
“王妃,您是不是在籌備什麼大事?”
蘇錦瑤冇有回答她這個問題。
隻是將茶盞擱回桌上,抬手替碧桃理了理鬢角散落的碎髮。
“把這兩件事辦妥了,今晚回來告訴我。”
碧桃咬了咬唇,將那張紙仔細摺好藏進貼身衣袋裡。
“奴婢什麼都不問,王妃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說完她站起身,撩了簾子快步出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蘇錦瑤獨自坐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花園的方向。
芍藥圃那邊隱約傳來女子嬌柔的笑聲。
顧清婉還冇走。
蘇錦瑤收回視線,從妝台最底下的暗屜裡取出嫁妝單子,翻到鋪麵一欄,用手指點著上麵的字跡,一行一行地看。
銀杏端著新沏的茶進來,見她埋頭看賬本,輕聲問了一句。
“王妃,院子裡的花枝該修剪了,叫小廝明日來辦麼?”
蘇錦瑤頭也不抬。
“銀杏,芍藥圃那邊有客人,這幾日不必安排人過去修整。”
銀杏不明所以,但還是應了。
蘇錦瑤翻過一頁賬目,忽然叫住她。
“銀杏。”
“奴婢在。”
“顧小姐什麼時候走了,來告訴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