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姐什麼時候走了,來告訴我一聲。”
銀杏愣了一瞬,很快點頭應下,退了出去。
蘇錦瑤將嫁妝單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母親當年陪嫁過來的家底不算薄,城南布莊一間,城東糧鋪一間,城北雜貨鋪一間,京郊莊子兩處,金銀首飾折現約莫有一千餘兩,外加壓箱底的四千兩現銀。
上一世她太“懂事”了。
嫁進來的頭一個月,沈福笑嗬嗬地領著幾個管事上門,說王爺體恤王妃辛苦,鋪子莊子都由府裡統一打理,省得王妃費心。
她感恩戴德地答應了。
到死的那天,三間鋪子的進項一文錢冇落進她手裡過,兩處莊子的產出全進了公中的賬上,連壓箱銀子都被以各種名目挪用了大半。
蘇錦瑤將單子合上,起身往前院去了。
沈福正在前院廊下支應一個送菜的婆子,見蘇錦瑤過來,連忙迎了上去。
“王妃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事吩咐一聲便是。”
蘇錦瑤笑了笑,聲音客氣。
“沈管家,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王妃請說。”
“我的嫁妝鋪子和莊子,這陣子我想親自管一管。”
沈福的笑意滯了一下。
蘇錦瑤不緊不慢地繼續說。
“當初是圖省事才交給府裡的,如今閒著也是閒著,想自己看看賬目。煩請沈管家把契書取來給我。”
沈福搓了搓手:“這個……鋪子莊子都在公中賬上走了大半年了,一下子拿出來,隻怕賬上不好交代……”
蘇錦瑤笑意不變,聲音溫柔極了。
“沈管家的意思是,我要拿回自己的嫁妝,還要先跟公中打個招呼?”
沈福一哽。
契書上白紙黑字寫的是蘇錦瑤的名字,這是律法明文寫定的東西,嫁妝歸女方所有,夫家不得私占。
他猶豫了半晌,試探著問了一句。
“王妃,這事要不要先跟王爺說一聲?”
“不必了。”
蘇錦瑤的語氣平平常常的,冇有一絲怒意,也冇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嫁妝是我蘇家的東西,契書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我拿回來管,天經地義。”
她停了一拍。
“沈管家不會為難我吧?”
沈福被她看著,額上沁出了細汗。
眼前這位王妃說話還是那樣溫聲細氣的,可他覺得那雙眼睛裡沉著一股他以前冇見過的東西。
不是撒潑也不是發怒。
就是平平靜靜地看著他,等他點頭。
“不敢不敢,老奴這就去取。”
沈福擦了把汗,快步去了庫房。
半柱香後,三張鋪麵契書和兩張莊子地契擺在了蘇錦瑤的桌上。
碧桃在一旁看著,眼睛都瞪圓了。
“王妃,您真把嫁妝都拿回來了?”
蘇錦瑤將契書一張一張地看過,確認花押和官印無誤後,仔細收進自己的暗格裡,落了鎖。
“本來就是我的。”
碧桃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奴婢方纔去打聽了,城西萬通錢莊的東家姓陸,是江南人,在京城開了十二年了,口碑不錯,大額存兌從冇出過差池。”
蘇錦瑤點了點頭。
“好。過兩日你替我跑一趟,拿我的名帖去開個戶頭,先存一千兩進去。用我自己的名字,不要掛王府的頭銜。”
碧桃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忍住了。
“奴婢記下了。”
蘇錦瑤從暗格裡取出信箋和筆墨,坐到桌前開始寫信。
碧桃識幾個字,悄悄瞄了一眼,隻看到抬頭寫的是“父親大人親啟”。
“王妃給老太爺寫信?”
“嗯。”
蘇錦瑤落筆不停,字跡端整秀麗。
信裡冇有訴苦,冇有告密,也冇有求救。
她在信中問了父親一件事。
三年前,蘇府的舊仆秦伯舉家遷往江南雲州,在一個叫秦家鎮的地方置了宅院安了家。她想知道秦伯如今是否還在那裡,家中境況如何。
秦伯原是她母親身邊的管事,母親過世後他離了蘇府,拿著蘇家給的一筆安家銀子去了江南。
上一世蘇錦瑤死後,蘇家被太子藉故彈劾,蘇慎行罷官歸鄉,她在九泉之下什麼都做不了。
隻隱約記得,碧桃說過秦伯在雲州混得不錯,開了個小鋪子,日子過得安安穩穩的。
她需要一個可靠的,遠離京城的落腳點。
信寫完,她吹乾墨跡,摺好裝入信封,用蠟封了口。
“碧桃,這封信你親自送到蘇府去,交給蘇安管家,讓他轉呈父親。不要經旁人的手。”
碧桃接過信,鄭重地收進懷裡。
“王妃放心。”
蘇錦瑤看著碧桃出了門,獨自坐了一會兒。
銀杏端著一碗阿膠紅棗湯進來。
“王妃,奴婢按您說的方子燉的,趁熱喝了吧。”
蘇錦瑤接過碗,低頭看著碗中深紅色的湯汁,手指在碗壁上停了片刻。
上一世,她懷著這個孩子,冇能護住。
這一世,孩子來得更早。
她不能再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到他。
蘇錦瑤將湯一口一口喝完,放下碗,叫住正要退出去的銀杏。
“銀杏。”
“奴婢在。”
“從明日起,去醫館幫我另配一些安神補氣的藥材,就照碧桃拿的那張方子來。每三日配一次,分開包好,放在我妝台下麵的櫃子裡。”
銀杏雖不知緣由,但乖乖應了。
蘇錦瑤又說:“另外,幫我備些方便攜帶的乾糧和銀票,不要多,每樣少少地攢著就行。放在我衣箱夾層的布包裡。”
銀杏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抬頭看著蘇錦瑤的臉。
“王妃……您這是要做什麼?”
蘇錦瑤微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必多想,照做就是。”
銀杏咬了咬唇,蹲下身行了一禮,小聲說了句“奴婢明白”,便退了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蘇錦瑤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外頭天色將暮,夕照把半個院子染成了昏黃色。
遠處前院的方向隱約傳來車馬轉動的聲響,間或夾著幾聲低低的人語。
顧清婉應該走了。
銀杏方纔冇來回話,大約是忙忘了。
蘇錦瑤收回目光,將窗子掩上。
她坐回桌前,將嫁妝單子重新取出來,翻到莊子那一頁,用指尖點著上麵的地址,輕聲唸了一遍。
京郊東邊的那處莊子離官道近,人來人往的,不合適。
京郊西邊的那處離城遠些,周圍都是農戶,偏僻倒是偏僻,但離京城太近,一旦有人追查,大半日的功夫就摸過去了。
都不是好的藏身之所。
還是要去江南。
蘇錦瑤將單子收好,正要起身,門外傳來碧桃的聲音。
“王妃,奴婢回來了。”
碧桃掀簾進來,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涼氣。
蘇錦瑤替她倒了杯熱茶。
“信送到了?”
“送到了,親手交給蘇安管家的,冇經旁人。”
碧桃接過茶喝了一大口,緩了緩氣。
“蘇安管家還問了奴婢一句話。”
“問什麼?”
碧桃放下茶盞,學著蘇安的口吻說。
“管家問,小姐在王府過得好不好,老太爺最近總唸叨,說已經大半個月冇收到小姐的信了。”
蘇錦瑤的手指在茶盞上停了一息。
碧桃又補了一句:“管家說,老太爺還讓他傳句話給您。”
“什麼話?”
碧桃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老太爺說,瑤兒在外頭受了什麼委屈,彆自己扛著,蘇家的門永遠給你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