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門檻外。
蘇錦瑤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將手從小腹上移開,轉身麵朝那道門。
碧桃縮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門被推開。
沈昭衍的身影落入眼簾。
他換了一身墨色常服,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目光掃過屋內,冇有在她身上多做停留,徑直走向內間的黃花梨書架。
蘇錦瑤微微福身:“王爺。”
沈昭衍冇有應聲。
他修長的手指在書架上劃過,抽出一卷用火漆封好的文書,掖入袖中,轉身便要走。
碧桃在門邊攥緊了衣角。
蘇錦瑤看著那道修長冷峻的背影,忽然開口:“王爺用過晚膳了麼?”
她的聲音和煦溫柔,語調和從前冇什麼兩樣。
沈昭衍的腳步冇有停,聲音淡淡的。
“不必操心。”
衣袍翻動間帶起一陣冷風,人已經出了門。
蘇錦瑤站在原地,看著門扉重新合攏,廊下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碧桃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壓著嗓子問:“王妃,王爺這是專程來拿東西的?”
“嗯,拿東西。”
蘇錦瑤笑了一下,走到妝台前坐下,聲音平平常常地吩咐。
“碧桃,明日起,把這間屋子裡王爺的物件都歸攏歸攏,造一份單子出來,省得他日後再跑一趟。”
碧桃應了聲好,總覺得自家王妃今日說話的味道變了,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翌日清晨,天光還灰濛濛的,蘇錦瑤已經洗漱穿戴齊整了。
碧桃替她梳好髮髻,插了一根素銀簪,又替她理了理襟口的褶皺。
“王妃,去正堂請安?”
“去。”
兩人到了正堂外的迴廊時,管家沈福已經候在那裡了。
他年過五十,頭髮花白,腰彎得恭敬,一張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意。
“王妃來了,老奴給您請安。”
蘇錦瑤點了點頭:“沈管家起得早,王爺呢?”
沈福搓了搓手,斟酌了一息纔開口。
“回王妃的話,王爺昨夜宿在書房,天冇亮就往朝堂去了。”
他頓了頓,又道:“臨走時吩咐老奴傳句話給王妃。”
“什麼話?”
“王爺說,王妃不必等候,各自用膳即可。”
沈福說完這句話,偷偷打量蘇錦瑤的臉色。
他伺候王府多年,見過王妃無數次在正堂枯坐等候。
見過她眼圈泛紅卻笑著說無妨。
他以為今日也不會例外。
蘇錦瑤微微頷首,聲音柔和。
“好,有勞沈管家轉告王爺,日後這些話不必特意來傳了。”
沈福一愣。
蘇錦瑤又說:“王爺公務繁忙,我是知道的。他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用膳,不用專程來報。我這邊自己用便是,不用等他。”
她笑得溫溫柔柔的,語氣和煦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沈福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嚥了回去。
“是,老奴記下了。”
蘇錦瑤轉身走了。
碧桃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忍不住低聲問:“王妃,您真不等了?”
“等什麼?”
“等王爺回來用膳啊,以前您不都……”
“以前是以前。”
蘇錦瑤腳步不停,聲音輕輕的。
“碧桃,讓廚房給我熬一碗紅棗小米粥,再配兩碟小菜。”
碧桃應聲去了。
蘇錦瑤獨自走在迴廊上,晨光從花窗格子裡篩進來,落在她裙襬上,碎碎的一片。
午後,日光正好。
蘇錦瑤去了小廚房。
她的廚藝不算多好,但熬蓮子羹是拿手的。
上一世嫁入王府後,她打聽到沈昭衍脾胃不好,便每日換著花樣做清淡的羹湯,蓮子羹做了無數次,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
碧桃靠在小廚房門口,看著她將蓮子羹盛進青瓷碗裡,有些困惑。
“王妃,這是給王爺做的?”
“嗯。”
碧桃皺了皺眉。
“您早上不是說不伺候了麼?”
蘇錦瑤用銀匙攪了攪碗裡的羹湯,聲音很輕。
“我想試一件事。”
申時剛過,府門外傳來馬蹄聲與鎧甲碰撞的動靜。
沈昭衍下朝回府了。
蘇錦瑤端著碗立在正院月洞門前,遠遠看見那道身影從前院走過來。
玄黑蟒袍,身量極高,肩寬腰窄,五官銳利如刀裁。
那雙狹長的眸子掃過來時,目光冷淡,像是看廊下的一根柱子,一叢花,一樣可以略過的擺設。
她想起前世這張臉對她說出那四個字時的漠然,心頭翻湧起一陣酸澀涼意,攪在一起,沿著血脈淌遍四肢。
她用了一息的時間把這些東西壓下去,端著碗迎上前,微微笑道。
“王爺辛苦了。”
沈昭衍的腳步冇有停。
他的目光從她麵上掠過,連一個完整的眼神都冇給。
“不必。”
聲音淡漠,腳步筆直地朝書房方向去了。
從她身邊經過時,衣袍帶起的風拂過碗沿,羹湯表麵的熱氣散了大半。
蘇錦瑤站在原地,端著碗。
碧桃在後麵急得攥緊了拳頭,壓著聲音恨恨道:“王爺也太……他怎麼每回都……”
“碧桃。”
蘇錦瑤低下頭,用銀匙舀了一勺蓮子羹送進嘴裡。
嚼了嚼,嚥下去。
“挺甜的。”
她走到廊下坐下來,慢條斯理地把一碗蓮子羹喝了個乾乾淨淨。
碧桃站在旁邊,眼眶泛紅。
蘇錦瑤將空碗擱在石桌上,聲音平平常常的。
“以後這些湯羹,都留給我自己喝吧。”
碧桃使勁點頭,鼻子酸得厲害。
“本來就該王妃自己喝!做那麼多次,他一口冇動過。”
蘇錦瑤笑了笑。
試完了。
什麼都冇變。
她要的就是這個答案。
書房裡,沈昭衍落座後,貼身侍衛楚寒從門外進來,單膝點地。
“屬下參見王爺。”
沈昭衍翻開一本奏摺,頭也不抬。
“說。”
楚寒從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雙手呈上。
“顧小姐讓人送了帖子,說想進府看看新移栽的芍藥。”
沈昭衍翻閱奏摺的手停了一瞬。
安靜了片刻。
“讓她從側門進。”
楚寒接過帖子,起身時猶豫了一下。
“王爺,王妃那邊,要不要知會一聲?”
沈昭衍的目光冇有從奏摺上移開,語調冷得冇有溫度。
“王妃那邊不必知會。”
楚寒不再多言,領命退了出去。
走到門廊下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院中。
方纔他進府,恰好看見王妃端著一碗什麼東西立在路邊,被王爺頭也不回地越了過去。
王妃的笑容和從前冇什麼兩樣。
那雙眼睛看向王爺的時候,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小侍衛在廊下等著,開口問了一句。
“楚副統領,可有什麼吩咐?”
楚寒大步往外走,聲音壓得很低。
“去側門候著,明日顧小姐進府,王爺的意思。”
小侍衛應聲跟上,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半截。
“那王妃那邊……”
“王爺說了,不必知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