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行。”
碧桃將這三個字記住了。
第二日天剛亮,碧桃換了一身半舊的灰布衣裳,從角門溜了出去。
蘇錦瑤獨自坐在屋裡,將暗格中那份嫁妝單子取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所有能變賣的已經變賣了,該存的銀子已經存進了萬通錢莊雲州分號的戶頭。
她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列了一份清單。
銀票,三千八百兩。
現銀二百兩,全部兌成碎銀和小銀錠,分裝在三隻布囊裡。
乾糧,夠半月路程的炒麪和肉乾,碧桃前幾日已經分批從不同的乾貨鋪子買齊了。
常備藥材,安胎方子上的幾味藥,另外還有止血的金瘡藥和退熱的柴胡飲,都是陳大夫給配的。
假路引兩份。
換洗衣物兩套,村鎮婦人穿的粗布藍灰棉衣。
庫房舊箱子裡翻出來的一柄匕首,鐵刃已經生了薄鏽,碧桃拿磨刀石蹭了大半個時辰才磨出光來。
蘇錦瑤將清單上的每一項逐條覈對,確認無誤後,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
灰燼落在銅盤裡,她用手指碾碎,倒進窗下的花盆。
做完這些,她從妝台最底層的暗格裡取出一張空白宣紙和一方墨錠。
研墨。
鋪紙。
提筆。
她要寫一封和離書。
這封信她在心裡已經擬過很多遍了,每一個字都反覆斟酌過。
筆尖落在紙上,墨跡洇開來。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地,像在刻什麼東西。
“夫君親啟。”
她停了一下,將這兩個字看了兩遍,然後繼續落筆。
“錦瑤自嫁入沈府,承蒙府中上下照拂。奈何夫妻之間緣分淺薄,彼此相處日久,終覺難以為繼。錦瑤思慮再三,決意就此彆過,各行其道,各自安好。”
她冇有寫顧清婉。
冇有寫紅花燕窩。
冇有寫那些獨守空房的長夜,冇有寫一碗碗送去書房又端回來的湯,冇有寫每一次在迴廊上被他視而不見地越過去的那種感覺。
一個字都冇寫。
她隻是平平靜靜地說了一句緣分已儘。
這是她最後能給他的體麵。
和離書寫到末尾,她放下筆,將紙晾在桌麵上等墨跡乾透。
碧桃是午後回來的。
進門的時候腳步很急,懷裡抱著一隻油紙包。
“王妃,車馬行的事辦妥了。”
碧桃將油紙包擱在桌上,壓著嗓子說。
“劉嬸月初替咱們買的那輛馬車就停在城西聚源車馬行裡,奴婢今天去付了這個月的馬廄費,跟車行老闆打了招呼,說月中有一趟貨要走,到時候一早去取車。”
蘇錦瑤點了點頭。
“他冇多問?”
“冇有,車馬行每天進進出出那麼多車,誰管你拉的什麼。”
碧桃又從油紙包裡取出兩樣東西擺在桌上。
兩套粗布衣裳,一套藍灰色,一套藏青色,料子粗樸,看上去和鄉間村婦穿的冇有兩樣。
蘇錦瑤伸手摸了摸布麵,又抖開來比了比大小。
藍灰色的那套略大些,腰身寬鬆,穿上之後能遮住小腹的弧度。
“這套是給您的,藏青色的那套是奴婢的。”
碧桃說著,又從包袱底下翻出了兩塊舊帷帽和一雙半新的布鞋。
蘇錦瑤將衣裳重新疊好,連同帷帽和鞋子一起,塞進了衣箱底層的暗格裡,用兩件舊衫子壓在上頭。
碧桃蹲在旁邊幫忙,手指碰到了暗格角落裡的一樣東西。
“王妃,這是什麼?”
蘇錦瑤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朵乾花。
花瓣枯黃捲曲,顏色褪得隻剩一層灰撲撲的底色,但形狀還能依稀辨認出來,是兩朵並蒂的蓮花。
碧桃小心翼翼地將花托在掌心裡。
“這是老夫人放在嫁妝箱裡的那朵並蒂蓮?”
蘇錦瑤接過花,指尖在乾枯的花瓣上輕輕拂過。
母親出嫁的時候外祖母親手摘的,又在母親過世後被放進了她的嫁妝箱,跟著她進了沈府。
並蒂蓮,夫妻同心,百年好合。
花已經枯透了。
蘇錦瑤將花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旁邊那封墨跡已乾的和離書上。
碧桃看看花,又看看那張紙,聲音啞了下來。
“王妃,您要把這朵花留給他?”
蘇錦瑤冇有回答。
她將花輕輕壓在和離書的上方,兩樣東西並排擺在桌麵上,看了很久。
碧桃站在一旁,眼眶紅了一圈,到底冇有開口勸。
蘇錦瑤收回視線,將和離書和乾花一起收進了妝台的暗格裡。
“走的那天早上再放出來,現在還不能讓人看見。”
碧桃點了點頭,用袖子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蘇錦瑤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日頭偏西了,院裡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碧桃。”
“嗯?”
蘇錦瑤背對著她,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你說我要不要留這封和離書?”
碧桃愣住了。
“不留的話,他會以為我出了事,搜得更凶。留了的話,他知道我是自己走的,也許更恨。”
碧桃想了想。
“留吧。”
蘇錦瑤偏過頭看她。
碧桃的聲音悶悶的。
“不管他恨不恨,您得讓他死心。”
蘇錦瑤看著碧桃的臉,沉默了片刻。
一個極輕極輕的笑從唇角逸出來。
“說得對。”
她將窗子掩上,轉身走到妝台前,一樣一樣地整理檯麵上的物件。
金步搖,珍珠耳墜。
都是成親那天沈昭衍照規矩給的,走禮用的,談不上什麼心意。
她拿棉布將它們一件件擦乾淨,整整齊齊地擱回妝奩裡。
帶走的隻有一樣東西。
她從妝奩底層摸出一隻翠玉鐲子,碧色瑩潤,鐲麵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紋,是母親留給她的。
蘇錦瑤將鐲子套在左手腕上,用袖口遮住了。
碧桃在旁邊看著,嘴唇抿得緊緊的。
“王妃,還有十五天。”
蘇錦瑤點了點頭。
“十五天,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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