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走遠之後,書房的燈又亮了大半個時辰。
第二日一早,沈福便領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到了正房門前。
“王妃,楊太醫到了。”
銀杏在院門口迎著,小跑進來通報的時候,碧桃正在給蘇錦瑤梳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
碧桃的手指在發間微微收緊,嘴唇動了動。
蘇錦瑤從銅鏡裡看著她,輕輕搖了一下頭。
碧桃放下梳子,湊到她耳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藥喝了嗎?”
蘇錦瑤點了點頭。
半個時辰前,她已經將陳大夫配的那碗掩脈藥湯喝了下去。
藥湯的味道極苦,入口之後胃裡翻了好一陣子,額上沁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歇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碧桃替她將鬢髮簪好,退到了一旁。
蘇錦瑤理了理衣襟,站起身來。
“請楊太醫進來吧。”
楊太醫六十開外,身量不高,穿一件石青色長袍,鬚髮打理得乾乾淨淨,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緩,一看便是在王府當差多年的老人。
他進了屋,行了一禮。
“老臣奉王爺之命,來給王妃請平安脈。”
蘇錦瑤在榻上坐好,將右手擱在脈枕上。
“有勞楊太醫了。”
楊太醫落座,三根手指搭上去,閉目凝神。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鳥雀的叫聲。
碧桃站在蘇錦瑤身後,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盯著楊太醫那張老臉上的每一絲變化,心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約摸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楊太醫收回手,睜開眼。
他捋了捋鬍鬚,眉頭微微皺著。
蘇錦瑤看著他的表情,麵上不動聲色。
“太醫,可有什麼不妥?”
楊太醫又沉吟了片刻,開了口。
“王妃的脈象偏弱,氣血不大充盈,是脾胃不和的征候。”
碧桃的手指鬆開了,掌心裡全是汗。
蘇錦瑤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
“脾胃不和?難怪我這些日子總覺得胃口不好,吃什麼都提不起勁來。”
楊太醫點了點頭。
“入春以來天氣反覆,脾胃虛寒的人最容易犯這個毛病,不是什麼大症候,調養調養就好了。”
他從藥箱裡取出紙筆,伏在小幾上寫方子。
“老臣給王妃開一副健脾和胃的湯藥,每日煎服一劑,連用半月。”
他寫完方子遞過來,又叮囑了幾句。
“飲食上少碰生冷瓜果,忌油膩辛辣,晚間不要吃太飽。”
蘇錦瑤接過方子看了一遍,笑著道了謝。
“太醫費心了,我記下了。”
楊太醫收好藥箱,拱了拱手。
“王妃好生將養,老臣告退了。”
銀杏將楊太醫送出了院門。
腳步聲遠去,碧桃像被抽了骨頭一樣靠在了門框上,長長吐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方纔他皺眉頭的時候,我以為要露餡了。”
蘇錦瑤將方子擱到桌上,端起一旁的溫水喝了兩口。
碧桃蹲到她跟前,壓著嗓子問。
“那藥真的管用?他一點都冇察覺?”
蘇錦瑤放下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轉了一圈。
“管用,但不能多用。”
碧桃的眉頭擰了起來。
“怎麼了?有什麼不好的?”
蘇錦瑤的臉色比平日白了一些,眼底泛著一層淺淺的青痕。
“這藥是拿幾味寒性的藥材壓製脈象,吃多了傷根本。”
她的手覆上小腹,掌心微微用力。
“一個月最多用一次,再多,孩子受不住。”
碧桃的鼻頭酸了一下,趕緊吸了吸氣,把那股勁壓回去了。
蘇錦瑤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日光,手指在膝上叩了兩下。
“碧桃,今天是幾月幾了?”
“三月二十六。”
蘇錦瑤在心裡默默算了一遍。
距離四月十五的城南廟會,還有二十天。
二十天。
她的目光落在桌麵上那張楊太醫留下的方子上,聲音放得極輕。
“以後儘量避開府醫的檢查,推得掉就推,推不掉再想彆的法子。”
碧桃使勁點了頭。
“奴婢明白。”
蘇錦瑤站起身,將方子摺好收進暗格裡,轉身走到窗前。
外頭的日光已經升到了院牆上方,老海棠的枝葉在風中晃動,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影。
二十天,她還有二十天。
傍晚的時候,銀杏從外頭進來,手裡端著一隻青瓷蓋碗。
“王妃,偏院的顧小姐讓廚房給您做了碗蓮子羹,說是清熱潤肺的,讓奴婢送過來。”
蘇錦瑤正在燈下看賬本,聞言抬起頭來。
銀杏將蓋碗擱在桌上,揭了蓋子,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帶著一股清甜的蓮子香。
蘇錦瑤看了銀杏一眼。
“顧小姐有心了,替我謝過她。”
銀杏應了聲,退了出去。
碧桃從內間探出頭來,盯著那碗蓮子羹。
蘇錦瑤將蓋碗端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將碗裡的蓮子羹緩緩倒進了窗台下的那盆梔子花裡。
乳白色的湯汁浸入泥土,一點一點滲了下去。
碧桃走過來,壓著嗓子問。
“還是摻了東西?”
蘇錦瑤將空碗放回桌上,搖了搖頭。
“不一定,但我不想賭。”
她將碗蓋蓋上,手指在碗沿停了一停。
“銀杏主動端過來的,說不定是在觀察我吃不吃,吃了之後有冇有異樣。”
碧桃咬了咬唇。
蘇錦瑤轉過身來,看著她的眼睛。
“碧桃,從今晚開始,我入口的所有東西,全部由你一個人經手。”
碧桃將腰板挺直了。
“王妃放心,奴婢絕不讓旁人碰您一口飯一口水。”
蘇錦瑤點了點頭,目光掠過窗台下那盆梔子花。
蓮子羹已經全部滲進了土裡,一絲痕跡都冇留下。
“碧桃,明天一早你幫我跑一趟城西。”
“去哪兒?”
蘇錦瑤低聲說了三個字。
“車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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