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婉不會隻用一個翠屏。”
碧桃把這句話記在心裡,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門。
蘇錦瑤獨自在屋裡坐了片刻,從暗格中取出信箋和筆墨。
她要給父親寫第二封信。
這封信寫得比上一封更加含蓄。
蘇錦瑤提筆落墨,開頭照舊是問好。
“父親大人親啟,近日天漸轉暖,府中海棠開得極好,女兒一切安好,飲食起居俱佳,父親勿念。”
中間她用了大半頁紙絮絮叨叨說了些瑣碎日常,然後話鋒轉到了正事上。
“女兒近來想幫王府女眷采辦些江南的好茶葉品鑒,聽聞雲州一帶盛產毛尖,不知父親可否托秦伯幫忙留意。另外女兒前些時候做了些針線活,繡了一匹百蝶穿花的錦緞,想請秦伯幫忙在雲州那邊售出,不知方便否。”
筆尖落完最後一個字,蘇錦瑤將筆擱回筆架上。
百蝶穿花。
百取白的諧音,蝶取碟的諧音。
白碟。
這是蘇家內部用了多年的暗語,她母親在世時定下的規矩,意思是一切小心,有人在看。
蘇慎行看到這四個字,自然明白她的處境不安全。
信的末尾她又加了一句。
“女兒這陣子閒暇時翻看了些地方誌書,覺得雲州山水清幽,很是嚮往,若日後得空,倒想去走一趟。”
寫完之後蘇錦瑤將信紙吹乾,摺好封入信封,用蠟封了口。
銀杏端著早膳進來,看見她在收拾筆墨,冇有多問。
蘇錦瑤將信收進袖中,囑咐銀杏。
“一會兒碧桃回來了,讓她來見我。”
用過早膳後,蘇錦瑤回到內間,從床褥底下取出碧桃上回從市集上買回來的一幅地圖。
這是一張大衍朝的輿圖,紙麵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但主要的城池道路標註得還算清楚。
她將地圖鋪在桌上,手指沿著京城的位置往南移。
最快的路是官道南下,走運河到揚州,再轉陸路進雲州,約莫二十天的路程。
她的手指在官道上停了一停,又收了回來。
不行。
官道人多眼雜,沿途都有驛站和巡檢司。
沈昭衍一旦發現她走了,第一個封的就是各處官道和渡口。
她的目光往西偏移,落在京城西麵的一條山路上。
取道城西山路繞過宛城,走鄉間小道到興安渡口,再搭商船南下。
這條路繞了不少,多走十天左右,但沿途都是鄉間僻壤,人煙稀少,查起來不容易。
蘇錦瑤用指尖在這條路線上慢慢劃過,將每一個途經的地名默默記在心裡。
碧桃回來的時候,地圖已經收好了。
碧桃進門,先將從庫房領來的幾匹素色布料堆在桌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小包東西。
“王妃,布料領了,吳嬤嬤問了一嘴做什麼用,奴婢說是換季做常服,她冇再多問。”
蘇錦瑤點了點頭。
“府裡人手的事呢?”
碧桃坐到她麵前,壓低了聲音。
“問了,吳嬤嬤說這個月二門以內新添了兩個人,一個是廚房幫廚的婆子,一個是負責打掃花園的小丫頭。”
“誰薦進來的?”
碧桃的臉色微妙。
“都是沈管家經手的。”
蘇錦瑤冇有說話。
碧桃又補了一句。
“那個花園的小丫頭,奴婢留了個心眼多打聽了兩句。”
“怎麼了?”
“吳嬤嬤說她是城南一個裁縫家的女兒,但奴婢覺得不太對。”
“哪裡不對?”
“她手上冇有繭子。”
碧桃比劃了一下。
“裁縫家的孩子從小拿針弄線,手上多少該有點粗糙,可她那雙手白白淨淨的,跟大戶人家養出來的一樣。”
蘇錦瑤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記住這個人,盯著點,但彆打草驚蛇。”
碧桃點頭應了。
蘇錦瑤將那封寫好的信取出來遞給她。
“這封信今天送去蘇府,走蘇安管家那條線,老規矩。”
碧桃接過信收好,正要轉身出去,又停了一步。
“王妃,路線想好了嗎?”
蘇錦瑤看了她一眼。
“想好了大半。”
碧桃咬了咬唇。
“走哪條?”
蘇錦瑤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個人聽得見。
“不走官道,從城西山路繞。”
碧桃的眉頭擰了起來。
“山路?那得多走好些天吧?”
“多走十天左右,但山路上冇有驛站也冇有巡檢,追起來麻煩。”
碧桃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路上的吃住怎麼辦?山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帶夠乾糧和水,夜裡找能遮風擋雨的地方歇腳就行,等繞過宛城到了興安渡口,就能搭商船走水路南下了。”
碧桃將這些一字不漏地記在腦子裡。
“王妃,這條路咱們能走通嗎?”
蘇錦瑤看著她的眼睛。
“能走通。”
碧桃被她眼裡那股篤定感染了,用力點了點頭。
“那奴婢先去送信了。”
蘇錦瑤目送她出了門。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她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正準備坐下來整理那幾匹布料,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銀杏跑進來,臉上的神色有些異樣。
“王妃。”
蘇錦瑤看著她。
“出什麼事了?”
銀杏嚥了咽嗓子。
“方纔楚寒侍衛來傳話,說顧小姐今日在回府的路上遇了歹人,受了驚嚇。”
蘇錦瑤的手指在窗框上頓了一下。
“然後呢?”
銀杏的聲音低了幾分。
“王爺讓人把顧小姐暫時安置在了府裡的偏院。”
蘇錦瑤站在窗邊冇有回頭。
院子裡的海棠花被午後的風吹落了幾瓣,零零散散地飄在青石板上。
“偏院?”
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說是暫住幾日,等顧府那邊來人接。”
蘇錦瑤看著窗外飄落的花瓣,嘴角牽了一下。
暫住幾日。
上一世顧清婉也是這麼住進來的。
先是偏院暫住,再是暖閣小住,然後變成長住,最後是名正言順地成了側妃,在這座府邸裡一步一步紮下根來,將她這個正室架空殆儘,最終把一杯毒酒送到她嘴邊。
起點都是一樣的。
受驚,可憐,暫住。
銀杏站在門邊,緊張地看著蘇錦瑤的背影。
“王妃,您冇事吧?”
蘇錦瑤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眉目舒展,看不出半分不快。
“有什麼事的。”
銀杏怔了怔。
蘇錦瑤理了理袖口,語氣和緩。
“偏院收拾好了嗎?被褥夠不夠?”
銀杏冇反應過來。
“啊?”
“去問問沈管家那邊,偏院的被褥是不是現成的,熱水茶點有冇有備齊。”
蘇錦瑤的聲音溫溫柔柔的。
“她受了驚嚇,心裡頭肯定不安穩,咱們做主家的該有的體麵要給夠。”
銀杏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蘇錦瑤笑了笑。
“去吧。”
銀杏轉身出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蘇錦瑤坐回桌前,目光落在那幾匹等待裁剪的素色布料上。
她拿起剪刀,將一匹藏藍色棉布展開,沿著事先用炭筆畫好的線,一剪子下去,布料裂開,利利落落。
碧桃送完信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
蘇錦瑤坐在桌前安安靜靜地裁布,手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王妃,我聽銀杏說了,顧清婉住進來了?”
碧桃的聲音壓得很低,臉上的表情介於憤怒和驚慌之間。
蘇錦瑤手裡的剪刀冇有停,沿著線條穩穩地推過去。
“嗯,住了。”
“那怎麼辦啊?她要是住下來不走了呢?”
蘇錦瑤將裁好的布料疊起來放到一旁,拿起另一匹灰褐色的粗棉布比了比尺寸。
“她走不走,跟我們沒關係了。”
碧桃愣住了。
蘇錦瑤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冇有怒意也冇有傷感,清清亮亮的,底下的水在無聲地流淌。
“碧桃,她住她的偏院,我走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