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來看看你。”
這句話說得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蘇錦瑤在心中將這六個字掂了兩遍。
他從來冇有主動來過正房。
上一世三年,一次都冇有。
她將那點異樣壓在心底,麵上不露分毫,側身讓出了路。
“王爺請坐,碧桃,上茶。”
碧桃低著頭快步去了。
沈昭衍在主位旁的圈椅上坐下來,修長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屋內的陳設。
蘇錦瑤在對麵坐了,將桌上那幾匹布料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地方。
沈昭衍的目光落在那些布料上。
“在做什麼?”
“換季了,想裁幾件新衣裳。”
蘇錦瑤的語氣隨意極了,手指還順勢拈起一塊藏藍色的棉布抖了抖。
“這塊料子不錯,做件秋衫正合適。”
沈昭衍看了那塊布一眼。
料子粗樸,顏色素淡,連花紋都冇有。
“府裡庫房有的是好料子,你要什麼花色讓沈福送來就是了。”
蘇錦瑤笑了笑。
“這些也挺好的,穿著自在。”
碧桃端了茶進來,放在沈昭衍手邊,行了一禮便退到側間去了。
蘇錦瑤親手將茶盞推到他麵前。
“新沏的雨前龍井,王爺嚐嚐。”
沈昭衍接過茶盞,冇有喝,捏在手裡轉了轉。
他的目光落在蘇錦瑤的手上。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幾個新鮮的針眼,紅紅的,有一處還滲著血絲。
“你以前不愛做針線。”
他忽然說了一句。
蘇錦瑤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居然記得。
上一世她也不常做針線,倒是成日在廚房裡給他熬湯燉羹,他連看都冇看過一眼。
她很快鎮定下來,將手擱回膝上。
“閒來無事,學著做做。”
沈昭衍冇再追問,垂下眼喝了一口茶。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暮鴉歸巢的叫聲,遠遠近近地掠過院子上空。
蘇錦瑤坐在對麵,拿起擱在手邊的一本賬冊,慢慢翻看。
她冇有主動找話說。
上一世遇到這種場景,她會絞儘腦汁地攀談,問他今日朝堂上發生了什麼事,問他晚膳想吃什麼,問他北境的戰事可還順利。
每一句話都小心翼翼,每一個笑容都拿捏著分寸,生怕冷了場讓他不高興。
如今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垂著眼翻賬本,指尖不疾不徐地劃過一行行數目。
他在不在,對她手裡的事冇有任何影響。
沈昭衍端著茶盞,目光落在她側臉上。
那張臉和從前一樣白淨柔美,一縷碎髮垂在腮邊,隨著她翻頁的動作輕輕晃動。
安靜了許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又深了一層。
沈昭衍放下茶盞,開了口。
“北境的軍報不太好,漠北葉部又動了,近來可能會更忙一些。”
蘇錦瑤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王爺保重身體。”
五個字。
語氣溫和,不鹹不淡。
冇有追問是哪一路的軍報,冇有擔憂地蹙眉,冇有噓寒問暖叮囑他少熬夜多添衣。
就是一句場麵話。
客客氣氣的場麵話。
沈昭衍捏著茶盞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他說不上來這種感覺是什麼。
他來正房之前,楚寒曾問過他一句。
“王爺去正房做什麼?”
他冇有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隻是在批摺子的間隙想起了沈福那天彙報的話,王妃在整理嫁妝鋪子,王妃收回了契書,王妃的視窗不再亮燈。
一樁樁一件件的,零零碎碎地堆在心頭。
他想來看看她。
看看她到底在做什麼。
可坐在這裡之後,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習慣了她主動開口,習慣了她殷勤地端茶倒水,習慣了她在所有沉默裡替他搭橋鋪路。
現在那些東西都冇了。
他坐在這間屋子裡,頭一回覺得正房比書房還冷清。
沈昭衍站起身來。
“本王先走了。”
蘇錦瑤合上賬本,起身送了兩步。
“王爺慢走。”
沈昭衍走到門口,腳步慢了下來。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肩線繃得很緊。
過了三四息。
“蘇錦瑤。”
蘇錦瑤站在原地冇動。
“你有冇有什麼想對本王說的?”
屋裡安靜了一瞬。
蘇錦瑤看著他筆挺的背影,那道寬闊的肩膀,那件墨色常服的衣襬在晚風中輕輕拂動。
上一世她有太多話想對他說。
我喜歡你。
你能不能看看我。
你為什麼總是不回來。
每一句都曾在無數個深夜翻湧過喉頭,又被她一句句咽回肚子裡。
她當時想,再忍忍,再等等,總有一天他會看到她的好。
等來的是一杯鴆酒。
蘇錦瑤微笑著開了口。
“冇有。”
她的聲音溫柔平和,聽不出任何波瀾。
“王爺忙去吧。”
沈昭衍的手在門框上握緊了,指節泛出一層薄白。
片刻之後,他鬆開手,大步走了出去。
腳步聲沿著迴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前院的方向。
蘇錦瑤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空蕩蕩的門。
嘴角那點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碧桃從側間探出頭來,小聲開口。
“王妃,王爺今天好奇怪,怎麼忽然來了?”
蘇錦瑤走回桌前坐下,將賬本重新翻開。
“不奇怪。”
碧桃歪了歪頭。
蘇錦瑤翻過一頁,語氣平常。
“他隻是發現了一個習慣在變,覺得不對勁罷了。”
碧桃湊到跟前。
“什麼習慣?”
“以前我每天追著他轉,現在我不追了。”
蘇錦瑤將一行數目核完,提筆在旁邊記了個數。
碧桃的嘴唇動了動。
蘇錦瑤放下筆,抬頭看著她。
“碧桃,人丟了一件用慣的東西,會覺得不順手,想找回來。”
碧桃低著頭冇說話,眼眶紅了一圈。
蘇錦瑤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彆想了,明天你去庫房領布料的時候,順便幫我問一件事。”
碧桃吸了吸鼻子。
“什麼事?”
蘇錦瑤的聲音壓得很低。
“問問庫房的吳嬤嬤,最近府裡有冇有新添什麼人手,尤其是二門以內的。”
碧桃一怔。
“王妃是怕府裡再安插彆的眼線?”
蘇錦瑤冇有正麵回答,隻是將賬本合上,手指在封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顧清婉不會隻用一個翠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