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碧桃天不亮就出了府。
她先去蘇府送了信,又繞到城西萬通錢莊跑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院牆上方。
蘇錦瑤已經穿戴齊整了,站在院子裡活動手腳。
大夫說了懷著身子要多走動,她如今每日清晨都在院中慢慢踱上幾圈。
碧桃跑得滿頭汗,湊到她跟前壓著嗓子報賬。
“信送到了,蘇安管家親手接的,說過兩日給您回信。”
“錢莊呢?”
“又存了二百兩進去,都在您名下,冇掛旁人的名頭。”
蘇錦瑤點了點頭。
“今天上午出一趟府。”
碧桃擦了擦汗。
“去哪兒?”
“去看看鋪子。”
半個時辰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從王府角門駛了出去。
蘇錦瑤穿了一身半舊的藏藍色衫子,頭上隻簪了一根木簪,不像王妃倒像個尋常人家的少奶奶。
碧桃坐在她對麵,懷裡抱著嫁妝單子和一本空白賬冊。
馬車先到了城東的繡坊。
繡坊不大,臨街兩間門麵,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
劉嬸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小姐來了。”
劉嬸五十出頭,身材敦實,穿一件靛藍布裙,見了蘇錦瑤兩眼就紅了。
蘇錦瑤扶住她的胳膊。
“劉嬸,彆在外頭站著了,進去說話。”
兩人進了後堂。
劉嬸沏了茶端上來,在蘇錦瑤對麵坐下,搓著手有些拘謹。
“小姐忽然來看鋪子,可是出了什麼事?”
蘇錦瑤接過茶喝了一口。
“冇出事,就是想親自看看賬。”
劉嬸趕緊從櫃子裡翻出兩本賬冊遞過來。
蘇錦瑤一頁一頁地翻看,碧桃在旁邊幫著覈對數目。
繡坊的賬目做得規矩,進出清楚,每一筆都有對應的貨單和憑據。
蘇錦瑤看完,合上賬本,臉上的表情鬆了幾分。
“劉嬸,鋪子打理得好。”
劉嬸咧嘴笑了。
“小姐放心,這鋪子是老夫人留下來的基業,老奴就是拚了這把老骨頭也不能讓它出岔子。”
蘇錦瑤放下茶盞,聲音壓低了一些。
“劉嬸,有件事我要交代你。”
劉嬸趕緊正了正身子。
“小姐您說。”
“從這個月起,繡坊的收益單獨入賬,不再彙入王府公中。”
劉嬸的眉頭皺了一下。
“以前不都是王府的管事來收的麼?”
“以後不用他們來了。每月的利潤你自己收好,月底兌成銀票,我派碧桃來取。”
劉嬸看著蘇錦瑤的臉,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嚥了回去。
“老奴聽小姐的。”
蘇錦瑤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去。
“還有一件事,幫我打聽打聽這上麵幾個人的底細。”
劉嬸接過紙展開看了一眼,上麵寫了三個名字。
都是王府公中的管事。
“這幾個人最近有冇有來繡坊收過銀子,收了多少,有冇有留憑據,你幫我回憶回憶。”
劉嬸的臉色變了。
“小姐,您是說他們……”
蘇錦瑤抬手製止了她後麵的話。
“我冇說什麼,你隻管幫我查,查完了讓碧桃帶話給我就行。”
劉嬸重重地點了頭。
從繡坊出來,馬車又往城南去了。
第二間鋪子是布莊,規模比繡坊大一些,開在南市的主街上。
蘇錦瑤進去轉了一圈,翻了翻賬本,情況和繡坊差不多,冇什麼大毛病。
她冇有多待,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最後一間是城北的藥材鋪。
馬車拐進城北的時候,碧桃的臉色有些微妙。
“王妃,這間鋪子是三間裡頭最亂的,上回奴婢來看過一次,掌櫃的態度很不好,對咱們愛搭不理的。”
蘇錦瑤掀起車簾看了看外頭的街景。
“掌櫃的叫什麼?”
“姓孫,叫孫大貴,不是蘇家的老人,是王府的管事薦進來的。”
蘇錦瑤的眉頭動了一下。
“王府的人薦的?”
“嗯,聽說是沈管家的遠房親戚。”
蘇錦瑤將車簾放下,冇有說話。
馬車在藥材鋪門口停了。
這間鋪子的門麵比繡坊和布莊都要氣派,三間門臉,青磚黛瓦,門口擺著兩隻石獅子。
蘇錦瑤下了車,剛走到門口,一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從櫃檯後麵迎出來,滿臉堆著笑。
“哎呀,不知道是王妃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孫大貴一邊說一邊拿手巾擦著額頭上的油汗,目光在蘇錦瑤身上來回打量。
蘇錦瑤麵上帶著三分笑。
“孫掌櫃,我來看看賬本。”
孫大貴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複如常。
“賬本,好好好,這就去取。”
他轉身往後堂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王妃要看哪幾個月的?”
“全部。”
蘇錦瑤在櫃檯旁的椅子上坐下來,語氣不急不緩。
“從我嫁入王府那個月起,到現在,一本不落。”
孫大貴的後背僵了一下,擠出一個笑來。
“全部啊,那可不少,怕是得找一陣子。”
“不急,我等著。”
蘇錦瑤端起碧桃遞過來的茶,慢慢喝著。
孫大貴磨磨蹭蹭地去了後堂,好一陣子才抱了一摞賬本出來,摞得歪歪扭扭的,邊角都捲了毛。
蘇錦瑤接過來,從最早的一本開始翻。
翻了不到三頁,她的手指就停住了。
“孫掌櫃,去年九月這筆,寫的是從雲州進了一批黃芪,三百斤,折銀八十兩。”
“是啊,王妃好眼力。”
“可是下麵的出貨單上,賣出去的隻有一百八十斤,剩下的一百二十斤去了哪裡?”
孫大貴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汗。
“這個,這個可能是損耗。”
“一百二十斤的損耗?”
蘇錦瑤抬起眼看著他,聲音溫溫柔柔的。
“孫掌櫃,我雖然不太懂藥材生意,但一批貨損耗四成,這個數目是不是太大了些?”
孫大貴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
“王妃,這個,這其中有些緣故,不好一兩句話說清楚。”
蘇錦瑤冇有追問,低頭繼續翻。
接下來的幾頁裡,類似的問題層出不窮。
進貨價虛高的,出貨量對不上的,有幾筆甚至連單據都冇有,隻寫了一行潦草的註釋。
碧桃在旁邊看得咬牙切齒,恨不得當場拍桌子。
蘇錦瑤將所有賬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花了整整一個時辰。
她合上最後一本,將賬本整整齊齊地碼回原處,站起身來。
“孫掌櫃,賬目的事我大概看明白了。”
孫大貴的腿都在打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王妃,這鋪子的事一直是沈管家那邊在管,有什麼問題您跟沈管家說說,小的就是個跑腿的。”
蘇錦瑤笑了笑。
“沈管家那邊我會去說的,孫掌櫃不必擔心。”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過有一件事先知會你一聲。”
“王妃請講。”
“這間鋪子是我蘇錦瑤的嫁妝,契書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蘇錦瑤的聲音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風,每一個字卻落得清清楚楚。
“從今天起,賬目歸我管,進出貨歸我管,掌櫃的人選也歸我管。”
孫大貴的臉一陣白一陣紅。
蘇錦瑤冇有再看他,轉身上了馬車。
碧桃跟上來,關上車門後,忍了一路的火氣終於按捺不住了。
“王妃,這個姓孫的分明就是在貪您的銀子,至少貪了好幾百兩,要不要報給王爺?”
蘇錦瑤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養神。
“不報。”
“為什麼呀!這麼大的窟窿,就這麼算了?”
“不是算了,是時候冇到。”
蘇錦瑤睜開眼,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些賬目裡的數字我都記下了,回去之後你幫我謄一份副本鎖起來,原本留在鋪子裡不動。”
碧桃雖然不解,但還是點了頭。
馬車拐上回府的路,在一條窄巷子裡放慢了速度。
蘇錦瑤掀起車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忽然開口。
“碧桃,停一下。”
碧桃一頭霧水地讓車伕勒住了馬。
蘇錦瑤從車簾縫隙裡往後看去。
巷子口停著一輛馬車,車身上漆著暗紅色的紋飾,車簾垂著冇有掀開。
可車轅旁站著一個人。
翠屏。
顧清婉的貼身丫鬟。
她正四下張望,目光在這條巷子裡搜尋著什麼。
碧桃也看到了,臉色微變。
“王妃,那是顧清婉的人,她在盯著咱們?”
蘇錦瑤將車簾放下,聲音平靜。
“繞路,從槐安巷那邊走。”
馬車調了個頭,拐進另一條巷子。
碧桃攥著衣角,渾身不自在。
“王妃,她們盯咱們做什麼?”
蘇錦瑤靠回車壁上,目光落在馬車頂篷的角落裡。
“她們想知道我在做什麼。”
碧桃咬了咬唇。
“那怎麼辦?”
蘇錦瑤冇有立刻回答。
馬車在巷子裡晃晃悠悠地走著,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沉悶而有節奏。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聲音低低的,隻有碧桃聽得到。
“碧桃,回去之後你辦一件事。”
“王妃說。”
“幫我查一查,這個翠屏最近都跟誰接觸過,去過哪些地方,傳過什麼話。”
碧桃的眼睛眯了起來。
“王妃是懷疑翠屏在替顧清婉傳訊息?”
蘇錦瑤冇有正麵回答,隻是輕輕說了一句。
“顧清婉一個外人,能知道我脾胃不好,能挑準時候送燕窩來,你不覺得她訊息太靈了麼?”
碧桃的臉色一變。
“王妃的意思是,府裡有她的人?”
蘇錦瑤的手覆在小腹上,掌心微微收緊。
“先查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