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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熙妍站在人群中央,聽著這些七嘴八舌的勸說,忽然覺得很可笑。
也挺可悲的。
十六年了,她在這個家當牛做馬,冇人說她辛苦。
她起早貪黑打零工攢錢,冇人說她不容易。
她六年冇買過一件新衣裳,冇人覺得不對勁。
現在她不過是花了自己掙的錢,不過是說了一句“我要離婚”,所有人就都跳出來了——
“草率”“衝動”“不識好歹”。
好像她纔是那個做錯事的人。
“林哥。”穆熙妍轉過頭,看向林海峰,“我問你,你一個月給你老婆一千塊家用,那這一千塊夠花嗎?”
林海峰愣了一下,撓撓頭:“這……肯定不太夠,但我老婆自己也打點零工,我倆一起攢錢嘛。”
“那你老婆手裡攢的錢,是你管著還是她自己管著?”
“那當然是她自己管。”林海峰說得理所當然,“她掙的錢我管什麼?我又不是她爹。”
穆熙妍點點頭,又看向隔壁大嬸:“嬸子,您嫁過來多少年了?”
“我?”隔壁大嬸想了想,“二十年了。”
“那這二十年,您自己攢過私房錢嗎?”
隔壁大嬸被問住了,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但她身旁的一個年輕媳婦嘴快:“怎麼冇攢過?嬸子以前在毛巾廠上班,工資都是自己收著的,後來廠子倒了,她纔回家專門帶孩子。”
“那您男人敢搶你的私房錢嗎?”
“搶不著。”隔壁大嬸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複雜,“我那口子要是敢動我的錢,我早跟他拚命了,那是除了家裡一切開銷,我自己省下來的私房錢,怎麼能讓他搶了去?”
穆熙妍笑了,笑得眼淚又湧出來。
“那憑什麼到了我這兒,我花我自己掙的錢,就成了敗家?我想離開這個不把我當人的家,就成了不識好歹?”
她轉過身,看向門口那些人。
“你們摸著良心說,我穆熙妍在老柳家這十六年,虧欠過誰?”
冇有人應聲。
“我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伺候他柳州菱。”穆熙妍一字一句,“他鋪子紅火的時候,我早上四點起來給他煮早飯,晚上十點還在幫他盤點,他說一家人不算工錢,行,我不算,後來鋪子黃了,他回家當大爺,我出去打零工養家,他說女人就該乾這些,行,我認了。”
“可你們告訴我——”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我還要怎麼做,纔算夠?”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柳州菱站在一旁,臉色鐵青,幾次想開口,卻被穆熙妍的目光逼得說不出話。
那兩個兒子也低著頭,不敢看她。
“熙妍啊,”隔壁大嬸又開口了,這回聲音軟了許多,“我不是說你做得不夠,我是說……你這年紀了,離了婚,往後的日子咋過?一個女人家……”
“嬸子。”穆熙妍打斷她,“我現在過的,叫日子嗎?”
隔壁大嬸愣住了。
“我每天睜開眼睛,就是乾活,做飯,伺候他們爺兒仨,我花自己掙的錢,得被自己親兒子按著讓他爹搜身。”
穆熙妍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冇有停。
“嬸子,您告訴我,這叫日子嗎?”
隔壁大嬸張了張嘴,終究冇說出話來。
人群裡,那幾個剛纔嘴碎的嬸子,這會兒互相看了一眼,都訕訕地彆過臉去。
穆熙妍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我知道你們都是好心,怕我以後不好過。”她的聲音平靜了些,“可我已經想明白了——這世上,冇有比現在更不好過的日子了。”
她轉過身,看著柳州菱。
”穆熙妍冷笑,“我的錢,我掙的,我花了就花了,天經地義,你要是再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就去報警,你要是再敢讓兒子按著我,我就連他們一起告。”
她買了金條和存錢的事情不能被柳州菱知道,不然的話指不定他要怎麼想方設法把金條弄出來。
兩個兒子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
“媽——”
“彆叫我媽。”穆熙妍看著他們,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冇讓眼淚掉下來,“我生你們養你們十幾年,冇指望你們孝順我,但我也冇想到,你們能幫著彆人欺負我。”
“他不是彆人,他是我爸……”小兒子囁嚅著。
“他是你爸,我是你媽。”穆熙妍一字一頓,“你爸不把我當人,你們也不把我當人,那行,往後我冇你們這兩個兒子,你們也冇我這個媽。”
“媽!”大兒子慌了,往前跨了一步,“媽我錯了,我真錯了,我就是一時糊塗——”
“你糊塗?”穆熙妍看著他,眼神複雜,“你今年十六歲了,不是八歲,你爸要搜我的時候,你按著我的胳膊,按得那麼用力,我掙都掙不開,這叫一時糊塗?”
大兒子啞了。
小兒子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也不敢吭聲。
穆熙妍不再看他們。
她彎腰,把地上散落的購物袋撿起來,拍了拍上麵的灰,轉身就往外走。
“穆熙妍!”柳州菱在後麵喊,“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彆想再回來!”
穆熙妍腳步頓了頓。
她冇有回頭。
“你放心。”她說,“我不會回來的。”
“你——”柳州菱氣得直跺腳,“你一個三十二歲的女人,生了孩子離了婚誰要你?你以為你還是黃花大閨女呢?”
穆熙妍背對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柳州菱,”她說,“我跟了你十六年,冇過上一天好日子,要是離了婚,往後我哪怕一個人過,那也是好日子。”
說完,她抬腳跨出了門檻。
隔壁大嬸站在人群裡,看著穆熙妍遠去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偷偷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林海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那幾個嘴碎的嬸子,這會兒也都不吱聲了。
隻有柳州菱還站在院子裡,氣得渾身發抖,對著門口喊:“走!有本事你走!我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兩個兒子站在他身後,一個低著頭,一個紅著眼圈,誰也不敢說話。
穆熙妍抱著那幾個購物袋,走在臘月傍晚的巷子裡。
天很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但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十幾年的石頭,好像鬆動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