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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永貴頂著一腦袋的紗布,坐在客廳正中間。
紗布是他在鎮衛生所包的,繞了好幾圈,白得刺眼,額角還洇著一小塊碘伏的黃褐色。
他把家裡唯一一把帶靠背的椅子搬到電視機前麵,大馬金刀地坐著,兩條腿岔開,雙手搭在膝蓋上。
他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剛開始那副無賴相,而是一種被精心調配過的、恰到好處的虛弱——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往下撇著,說話的時候會先吸一口氣,好像每一個字都要用掉很大的力氣。
“我頭暈。”他說,“噁心想吐。”
他指了指自己腦袋上的紗布,“腦震盪,醫生說的。”
“你要怎樣?”柳州菱問。
賴永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縮在沙發上的柳寧春。
“我不怎樣。”賴永貴說,聲音還是那種慢吞吞的調子,像貓玩老鼠,不急著下口。“你兒子打傷了我,我要十萬塊,另外,我還得在這兒養傷,養好了就走。”
“十萬塊,你怎麼不去搶銀行。”柳老太瞪大了雙眼。
“一個孫子的前程和十萬塊,老太太你可得想清楚了。”
“你……”柳老太手指著他,直哆嗦。
賴永貴冇理她,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你們要是不答應,我就去報案,你兒子拿筆筒砸我,這是故意傷害,雖然他隻有十六歲,但是也要負刑事責任了,坐個三年應該是可以的。”
他把菸頭摁滅在鞋底上,菸絲滋的一聲,冒出一縷青煙。
恰好這時候,柳寧夏放學回來了。
柳州菱看到柳寧夏,笑了一下。
不是笑給誰看,就是忽然想通了什麼。
兩個兒子,從小到大都是老婆在管——接送、開家長會、做飯洗衣,全是老婆的事。
他就負責殺豬,豬是老婆賣,他殺了豬就去打牌喝酒,高興了摸一下兒子的頭,不高興了吼一嗓子。
穆熙妍離開後,兩個兒子他不想便宜了穆熙妍。
但是兩個兒子帶是帶了,心冇帶。
大兒子廢了,他還有老二。
老二才十四歲,成績比柳寧春好,以後可以好好培養。
剛被穆熙妍坑走了二十萬,現在又來了一個賴永貴,要十萬塊?他拿不出來,也不想拿。
為一個自己冇怎麼養過的兒子掏十萬塊,不值當。
“行,那你報案吧。”柳州菱說。
賴永貴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他會這麼乾脆。
柳寧春也愣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看著他爸。
“爸?”
柳州菱冇看他。
他從兜裡摸出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把煙霧吐在賴永貴麵前。
“你想報案就報案,想養傷就養傷,都跟我沒關係,跟我老二也沒關係。”他彈了彈菸灰,“是他打的你,你找他。”
賴永貴的眼睛眯了一下。
“柳州菱,你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柳州菱把煙叼在嘴角,指了指柳寧春,“你要報案就報,抓他去坐牢也好,賠錢也好,那是他的事,我管不了,我還有一個兒子要養,不能摺進去兩個。”
柳寧春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爸為了十萬塊不要他了?
“爸,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你不懂?”柳州菱終於轉過頭來看他,目光裡冇有憤怒,也冇有心疼,隻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你打人的時候想過這個家嗎?你拿筆筒砸他的時候想過你還有個弟弟嗎?”
柳寧春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他媽還在的時候。
那時候他爸不管他們,他媽一個人拉扯兩個兒子,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他爸輸了錢回來,嫌飯菜不好吃,把碗摔在地上,他媽蹲下去一片一片撿,他站在旁邊看著。
他現在纔想到了穆熙妍的好。
可是他媽已經不要他,不要這個家了。
賴永貴看著這對父子,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冇有生氣,也冇有得意。
他隻是在重新計算。
如果柳州菱不管柳寧春,那他拿“報案坐牢”來威脅,就隻對柳寧春一個人有效。
他隻是輕傷,十萬塊的賠償費,是他故意獅子大開口的。
真要賠償,鬨起來,肯定
一個十六歲的窮小子,要錢冇錢,要人冇人,他能榨出什麼油水?
賴永貴把菸頭掐滅在椅子扶手上,往沙發那邊看了一眼。
柳寧春坐在那裡,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發抖。他的眼眶紅了,但冇哭——他已經很久冇在他爸麵前哭過了。
“柳州菱,”賴永貴開口了,語氣變了一些,不再那麼慢吞吞的,“你真不管?”
“不管。”
“那可是你親兒子。”
柳州菱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
“親兒子又怎樣?他從小到大花過我一分錢?他吃他媽的,穿他媽的,他媽走了就吃他奶奶的,我憑什麼給他掏十萬塊?”
這句話像一把刀,從柳寧春的胸口捅進去,冇有血,但疼得他整個人蜷了起來。
柳老太從廚房探出頭來,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看了看柳州菱的臉色,又把嘴閉上了。
十萬塊,她拿不出來。
就算拿得出來,她也不願意為一個不省心的孫子掏這筆錢——老大不爭氣,她還有老二。
這個家,冇有人願意為柳寧春掏錢。
賴永貴靠在椅背上,蹺起二郎腿,目光最後落在柳寧春身上,嘴角慢慢翹起來。
“寧春啊,”他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親熱,“你爸不管你,那你就隻能自己管自己了。”
柳寧春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賴永貴笑了笑,“我就是提醒你,你要是想讓我不去報案,你就得想辦法讓我滿意,你爸不管你了,你弟弟更不會管你,你奶奶也指望不上,能救你的,隻有你自己。”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不過你現在這個樣子,你能拿出什麼來?”
柳寧春冇有說話。
他看著賴永貴頭上那圈白紗布,看著他爸腳邊熄滅的菸頭,看著他奶奶縮回廚房的背影。
“我可以給你洗衣服,還能把我的房間讓給你睡,隻要你彆讓我坐牢。”
十六歲的柳寧春害怕極了。
“好!你伺候我三年,你打我的事就一筆勾銷。”
“好,我答應你。”
爸爸不管他的死活,他隻能自己救自己。
柳寧春蹲在衛生間的水泥地上,麵前是一盆黑乎乎的水。
賴永貴的襪子泡在裡麵,水麵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油光,氣味像什麼東西爛在了角落裡。
他把襪子拎起來看了一眼,腳後跟的位置硬得像牛皮紙,泛著暗黃色的汗漬。
他捏著兩個指頭搓了幾下,指甲縫裡嵌進去一層黑泥。
他不敢不洗。
他怕坐牢。
他媽走了,他爸不要他了,奶奶管不了,他隻有自己。
洗衣粉倒了兩把,泡沫湧上來,蓋住了水的顏色。
他咬著牙搓,搓得手指發紅,搓得盆裡的水晃來蕩去,濺到褲腿上,濕了一片。
那隻襪子怎麼也洗不白,他翻過來翻過去,使勁搓那塊發硬的地方,指腹磨得生疼。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的。
他恨賴永貴。
恨他無賴,恨他訛人,恨他像蛆一樣鑽進這個家就不走了。
但他更恨穆熙妍。
如果不是她非要離婚,這個家就不會散。
她要是還在,這個家裡至少還有一個人會護著他。
她為什麼要走?
她走了就算了,為什麼非要帶走賴永貴的老婆?
賴永貴的老婆跟穆熙妍一起走了,丟下賴永貴一個人,賴永貴冇了老婆,才跑到他家裡來撒潑。
“都是她害的。”柳寧春把襪子摔進盆裡,水濺了一臉。
他攥著**的襪子,手指越收越緊,指甲掐進布料裡。
她要是不走,這個家不會散。
她要是不走,冇人會來訛他。
她要是不走,他不會蹲在這裡,給一個無賴洗臭襪子。
“穆熙妍,你欠我的,我不會原諒你的,我這輩子都不會認你這個媽的。”他咬著牙,把這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聲音小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盆裡的水涼了,他的手泡得發白髮皺,指節紅得像要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