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內,檀香嫋嫋。
太監周祿貴步履急促,躬身入內,聲音壓得極低:“娘娘,未央宮得信,德妃、雲嬪因構陷嘉貴人,貶了位分。”
皇後與顏貴妃正執黑白對弈。
顏貴妃指尖黑子“嗒”地落下,棋盤風雲驟變,白子大好形勢頃刻傾頹。
皇後目光從周祿貴麵上掠過,無波無瀾,將指間白玉棋子輕輕放回簍中。
“本宮知道了,你退下吧。”
顏貴妃唇角微揚:“娘娘,此局,臣妾僥幸。”
皇後輕笑,慢條斯理地拾起自己散落的棋子:“倒是小覷了這位嘉貴人。”
“能入宮的,誰沒幾分玲瓏心?德妃蠢鈍,還耐不住性子,嘉貴人入宮才幾日,正是得陛下歡心的時候,她還偏用那苗疆的‘返魂香’栽贓,若真用了紅鳩劇毒,此刻嘉貴人怕已在冷宮候審了。”顏貴妃語帶譏誚。
皇後神色如常,深潭般的眸子不起漣漪。
窗外幾聲鳥鳴掠過,雨後初秋的涼意悄然滲入。
“她們鬥她們的。陛下醉心朝政,縱使偏寵嘉貴人,這些日子也從未在她宮中留宿。這深宮,終究隻會有本宮的煜兒一個皇子。”皇後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顏貴妃低頭啜了口茶,再抬首已換上恭謹笑顏:“娘娘福澤深厚,大皇子天潢貴胄,儲位非他莫屬。”
前朝,金華殿內
龍椅上,裴琰麵沉如水。
鴻臚寺少卿徐極與兵部尚書賀溫綸跪伏在地,額角沁汗。
“朕夙夜憂勤,爾等倒好,嫌朕冷落爾等女兒?”裴琰冷笑,指尖敲擊禦案,“既如此,今夜便召徐常在、賀答應一同侍寢,如何?”
“陛下息怒!”徐極肝膽俱裂,伏地更低。
女兒徐月怡家書訴苦,他才硬著頭皮進言,豈料觸怒龍顏。
裴琰眸色更冷:“徐卿,你那女兒,在朕的後宮也是好大的威風!前腳譏諷嘉貴人,後腳輕賤蕭答應,朕倒不知,這六宮妃嬪,非得合她眼緣纔算數?”
徐極渾身篩糠:“微臣……微臣教女無方,小女是在家嬌縱慣了,現在深宮寂寞,這才言行無狀,求陛下開恩!”
“深宮寂寞?”裴琰怒極反笑,“皇後、貴妃入宮數載,可曾如她這般張狂?朕日理萬機,還要去哄她一個小小常在不成?滾!”
二人如蒙大赦,連滾爬出殿外。
裴琰批完最後幾本奏章,抬眼望瞭望窗外西斜的日頭,沉聲道:“江福海,擺駕未央宮,朕去看看嘉貴人。”
宮道上已染了秋色。
徐月怡一身嬌豔桃紅,雲鬢斜簪,正在通往未央宮的必經之路上翩然起舞,歌聲婉轉。
她花了大價錢,買通了抬轎小太監的線報。
不遠處,顏貴妃正從坤寧宮出來。
侍女白芷聽見不遠處的歌聲蹙眉:“娘娘您瞧,徐常在才被皇後娘娘罰抄了宮規,又出來招搖,您瞧瞧她那這狐媚勁兒!”
顏貴妃駐足,遠遠瞧著那抹桃紅身影,唇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有貌有才,自是要爭的。走吧,皇上快到了,別擾了陛下的興致。”她扶著白芷的手,轉身朝鍾粹宮方向行去,身後徐月怡的歌聲漸遠。
徐月怡眼風瞥見明黃儀仗,心頭狂喜,舞姿愈發柔媚,直至江福海重重咳了一聲,她才恍然驚覺般轉身,盈盈拜倒:“嬪妾徐月怡,參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裴琰步下步輦,走近她:“何故在此歌舞?”
徐月怡抬首,眼波流轉,帶著幾分無辜:“回陛下,嬪妾恐在宮中練習擾瞭如嬪娘娘清靜,故來此處,不想驚擾了聖駕,嬪妾知罪。”說著,身子一軟,便欲向裴琰懷中依偎,媚眼如絲,勾魂攝魄。
裴琰唇角勾起,笑意卻未達眼底:“既知驚擾聖駕……”他頓了頓,看著徐月怡瞬間亮起的眸子,慢悠悠道,“便罰你抄寫宮規百遍,小懲大誡可好。”
“百遍?!”徐月怡花容失色,失聲驚呼,“陛下開恩!嬪妾的手……怕是抄不完就要廢了!”她伸出保養得宜的纖纖玉手,泫然欲泣。
裴琰想起她父親方纔的嘴臉,心中厭煩更甚,麵上卻依舊溫和:“哦?嫌抄寫太苦?”他略作沉吟,“那便免了抄寫,改杖責二十。”
“杖……”徐月怡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裴琰不再看她一眼,轉身上輦。江福海尖聲唱喏:“起駕——未央宮!”
未央宮似乎比別處更顯清寂。
藥香混著淡淡的陳舊熏香,縈繞在空曠的殿宇內。
秋陽透過窗欞,在光潔的地磚上投下斜長的影子,也落在窗邊軟榻上那個單薄的身影上。
喬允禾擁著錦被,半倚在引枕上。
半月的纏綿病榻,清減了許多,臉色蒼白,唯有一雙眸子依舊清亮,像浸在寒潭裏的墨玉。
她望著窗外已經開始枯萎的薔薇花,神情疏淡。
春蘭捧著剛煎好的藥,輕手輕腳進來:“小主,該用藥了。”
“嗯。”喬允禾應了一聲,聲音帶著久病的沙啞,卻並無多少頹唐。
她接過藥碗,指尖微涼,藥氣苦澀,她眉頭輕皺,小口啜飲。
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江福海刻意拔高的通報:“皇上駕到——!”
春蘭一驚,連忙放下手中托盤,跪地迎駕。
喬允禾眸光微動,放下藥碗,掙紮著便要起身。
裴琰已大步走了進來,明黃的龍袍帶著秋日微涼的風,瞬間占據了略顯昏暗的內室。
他一眼便看見榻上那抹纖細的身影,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病著就好好躺著,不必拘禮。”
他聲音低沉,卻比方纔在宮道上少了幾分冷硬。
喬允禾還是堅持在春蘭的攙扶下行了個虛禮:“嬪妾失儀,請陛下恕罪。”
她抬起頭,目光與裴琰相接,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一絲病弱的怯意,“勞煩陛下記掛,嬪妾實在是惶恐。”
裴琰幾乎日日都來未央宮看她,她是真心覺得惶恐。
裴琰在榻邊錦凳上坐下,目光掃過她蒼白的麵容和清瘦的身形:“身子可好些了?”語氣是慣常的詢問,聽不出太多情緒。
“謝陛下垂詢。太醫說嬪妾身子比以前好多了,隻需再靜養些時日便好。”喬允禾低眉順眼,聲音輕柔。
“那便好。”裴琰頷首,目光落在她擱在錦被上的手,指尖透著病態的蒼白。“你且安心養病,缺什麽隻管叫宮人去內務府領。”
“嬪妾多謝陛下聖恩,這些時日陛下日日都來看嬪妾,有陛下龍氣滋養,嬪妾的病都好的快了些。”
喬允禾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底深處的波瀾。
可不是好得快,裴琰日日來,內務府和太醫院的人都是看人下菜,對喬允禾那是十二分的上心伺候。
殿內一時靜默,隻有更漏滴答。
裴琰看著她低順的頸項,忽然道:“方纔在來的路上,遇見了徐常在。”
喬允禾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依舊垂著眼:“徐常在……舞姿動人,歌喉清麗,嬪妾在病中亦有耳聞。”
裴琰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是啊,舞跳得甚好,歌也唱得妙,擋了朕的駕,還差點摔進朕懷裏。”
喬允禾抬起眼,眼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驚訝和疑惑:“擋駕?徐常在她……”她像是想到了什麽,又立刻噤聲,顯出幾分謹慎。
“朕罰了她。”裴琰淡淡道,目光銳利地捕捉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杖責二十。”
“杖……”喬允禾輕吸一口氣,蒼白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驚懼,隨即化為濃濃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她猛地抬手掩唇,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肩頭顫抖著,“咳…咳咳……”春蘭連忙上前輕拍她的背。
好一陣咳嗽才平息,喬允禾眼角咳出了淚花,喘息著,聲音更加虛弱:“陛下…徐常在年輕氣盛,許是無心之失……杖責二十,女兒家身子嬌貴,她怕是很痛了……”她說著,氣息又有些不穩,帶著懇求望著裴琰。
喬允禾當然不是在替徐常在求情,這番話隻是說給裴琰聽的,畢竟人都已經打過了。
裴琰看著她咳得泛紅的臉頰和盈滿水汽的眼眸,那驚懼和擔憂看起來無比真實。
他心中那點因徐家父女而起的鬱氣,似乎在這病弱的懇求聲中消散了些許。
“她父親在朝堂上聒噪,她在後庭喧嘩,父女一體,不知進退。”裴琰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二十杖,死不了,讓她長長記性,這是朕的後宮,不是她徐家後院。”
裴琰一早就知道徐常在在後宮口無遮攔,之前有皇後處罰過,他不好再發作,徐家父女今日作死主動送上門來,倒是讓裴琰有了處罰徐月怡的理由。
喬允禾似乎被這冰冷的語氣懾住,身體微微瑟縮了一下,眼中水汽更盛,像是受驚的小鹿。
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呐:“是,陛下聖斷。是嬪妾婦人之仁了…嬪妾隻是怕懲戒過重,寒了其他姐妹的心……”
“你倒是心善,剛被人構陷,現下又替別人擔憂起來了?”裴琰看著她低垂的發頂,語氣聽不出喜怒。
裴琰這話聽上去倒不像責怪,反而像是寵溺的擔心。
喬允禾身體一僵,每次裴琰關心她,她就毛骨悚然不由的想起前世將軍府的那場災禍。
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嬪妾不敢,隻是覺得…陛下為嬪妾主持公道,已是天恩浩蕩,不敢再讓陛下為難。”她抬起頭,眼中是真切的不安,甚至有一絲惶恐。
裴琰盯著她看了片刻。
這惶恐,這不安,這病弱的姿態,像一層完美的薄紗,將內裏的一切心思都遮掩得嚴嚴實實。
他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這深宮裏的女子,個個都戴著麵具,連眼前這個看似最無害的,也不例外,甚至她的麵具戴的比別人都好。
“此事與你無關。”裴琰站起身,明黃的袍角拂過地麵,“你安心養病,缺什麽,讓內務府送來,朕改日再來看你。”他的聲音恢複了帝王的疏離。
“嬪妾恭送陛下。”喬允禾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被裴琰抬手止住。
明黃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帶走了最後一絲暖意。
腳步聲遠去,未央宮重歸寂靜,隻剩下更漏單調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飄落的枯葉。
春蘭小心地關好殿門,快步回到榻邊,臉上帶著後怕:“小主,您方纔……”
喬允禾已收起了所有怯弱與不安。
她靠回引枕,麵色依舊蒼白,但那雙墨玉般的眸子卻沉靜如水,再無一絲波瀾,深不見底。
她端起旁邊微涼的藥碗,看著黑褐色的藥汁,唇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心善?”
她低低重複了一遍裴琰的話,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深宮之中,哪容得下真正的心善。”
她若是心善,恐怕今世又會落得一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她將藥碗湊到唇邊,慢慢飲盡。
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連同仇恨一起被嚥下。
春蘭看著她平靜無波的側臉,隻覺得小主變化實在是太大了。
方纔小主在陛下麵前那番情真意切的擔憂與惶恐……竟全是演的?那她聽到徐常在被杖責二十時的驚懼和咳嗽……
春蘭看著越發陌生的喬允禾隻覺得心疼,早知道她就該好好勸諫自家小姐不要入宮纔好。
喬允禾放下空碗,指尖輕輕撫過微涼的碗沿,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凋零的薔薇花,聲音輕飄飄地落下,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譏誚:
“徐月怡父親在前朝蠢,女兒在後宮更蠢。二十杖?陛下還是心軟了。若換了我……”她的話音戛然而止,隻餘一聲極輕的歎息,消散在深秋微涼的空氣裏。
但若真換了她,她恐怕不會像裴琰一樣恨絕,畢竟身為後妃,爭寵本就是無法避免的,沒有恩寵,恐怕在這深宮早就查無此人了,今天是徐常在捱了二十杖,那明天就有可能是她。
她必須快些攏住裴琰的心,封嬪封妃,登上後位,然後永絕後患纔好。
殿內重歸寂靜,藥香沉沉。
窗外,一片枯黃的薔薇花瓣打著旋兒,無聲地飄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