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離開後,未央宮彷彿被抽走了所有暖意,隻剩下病氣沉沉的寂靜和緊繃的餘韻。
喬允禾靠在引枕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方帶著將軍府印記的字條,心中百感交集。
父親安排的郭太醫無疑是雪中送炭。
“春蘭,把這字條拿去燒了。”喬允禾把字條遞給春蘭。
“是。”春蘭接過字條,用蠟燭點燃燒了個幹淨。
然而,德妃留下的“心意”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焦。
“小主,這鹿茸和靈芝……”春蘭捧著那紫檀錦盒,麵露憂色,聲音壓得極低,“太過紮眼,德妃娘娘這是用心險惡啊。”
“我知道。”喬允禾的聲音帶著病後的沙啞,眼神卻異常清明銳利,“她這是要將我架在火上烤,既顯得她賢德大度,又能讓我成為眾矢之的,收下是禍,不收更會落人口實,陛下開了口,我們隻能接下。”
她頓了頓,腦中飛速盤算,“春蘭,郭太醫開的安神藥方裏,可有提到這兩味藥材?”
春蘭忙展開郭淮留下的藥方細看,搖頭:“回小主,並未提及。”
一絲冷冽的笑意浮上喬允禾蒼白的唇角:“那就好。把這兩樣東西,連同錦盒,原封不動地鎖進庫房最深處,記檔時,隻寫‘德妃娘娘、雲嬪娘娘賞賜滋補藥材’,不必詳列名目,對外,尤其是對其他宮人,隻說我病體孱弱,虛不受補,太醫囑咐暫時不能用這些大補之物,需徐徐圖之。”
“是,奴婢明白。”春蘭心領神會。
這是要將這燙手山芋暫時封存,既不使用,也不張揚,低調處理,避免授人以柄。
然而,喬允禾深知,德妃的算計絕不會就此停止。
今日她在喬允禾麵前被皇上下了臉,德妃必不可能放過她。
那看似溫婉賢淑的麵孔下,藏著的是淬毒的蛇蠍之心,她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精神。
翌日午後,喬允禾剛服了藥,正昏昏沉沉,殿外傳來小順子刻意拔高的通傳聲:“德妃娘娘駕到——”
喬允禾心中一凜,強打精神。
德妃昨日才被皇帝斥責,今日又來?絕無好事。
德妃依舊是一身華貴宮裝,笑容溫婉,彷彿昨日的不愉快從未發生。
她身後跟著的卻不是雲嬪,而是兩個低眉順眼、捧著食盒的嬤嬤。
“妹妹可好些了?”德妃忽略了宮人搬來的椅子,徑直在喬允禾的床榻上坐下,目光關切地在喬允禾臉上逡巡,“本宮想著妹妹病中胃口不佳,特意讓小廚房燉了一盅冰糖燕窩,最是溫潤滋養。妹妹快趁熱用些。”
她示意嬤嬤將食盒開啟,裏麵果然是一盅燉得晶瑩剔透、散發著清甜香氣的燕窩。
喬允禾心念電轉。
昨日剛送來逾矩的補品,今日又親自送燕窩?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她麵上卻堆起感激又受寵若驚的笑容:“勞煩德妃姐姐掛念,嬪妾實在惶恐。隻是剛服了藥,太醫囑咐半個時辰內不宜進食,怕衝了藥性,姐姐的心意,嬪妾待會兒再用,定不負姐姐美意。”
她將“太醫囑咐”抬出來,合情合理。
德妃笑容不變:“也好,妹妹記得用便是,這燕窩要趁溫熱,涼了便失了滋味。”
她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殿內,尤其在放置藥罐的小爐子旁停留了一瞬,“妹妹這裏伺候的人還是少了些,煎藥這等事,可得仔細火候。”
又寒暄幾句,德妃便起身告辭,臨走前再次殷切叮囑喬允禾別忘了燕窩。
喬允禾看著那盅燕窩,眼神冰冷。
她低聲吩咐春蘭:“去,找郭太醫來,就說我身子不適,叫他來替我瞧瞧。”
春蘭以為喬允禾真的不舒服關切的問:“小主哪裏不舒服,奴婢......”
“沒有不舒服,你隻管將郭太醫叫來。”
春蘭雖不明所以,但見小主神色凝重,立刻照辦。
片刻後,郭太醫步履匆匆的來到了寢殿內。
喬允禾指了指放在一旁茶案上的燕窩說道:“勞煩郭太醫看看那燕窩有沒有問題。”
郭太醫應下,轉身端起那碗燕窩,用勺子盛起一些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用手指沾了一點放進嘴裏。
半晌後,郭太醫才說:“回稟小主,此燕窩並沒問題,隻是尋常燕窩而已,而且裏麵還新增了一些安神滋補的藥材,飲下對小主的病症大有益處。”
喬允禾心下疑惑,難道德妃真的是來關心她的?
“本宮知道了,勞煩郭太醫了,你先退下吧。”
郭太醫轉身出了未央宮。
雖然郭太醫查驗過了,但她還是不相信德妃能這麽好心來給她送滋補品。
她吩咐春蘭:“去,把這碗燕窩倒了,小心些別讓別人瞧見了。”
後來的幾日,德妃每日都會來給喬允禾送一碗燕窩,但無一例外,這些燕窩在郭太醫的查驗下都沒有問題,但喬允禾都照例讓春蘭或倒了或埋了。
這日午後,喬允禾喝了藥估摸著藥效過了,正想小憩片刻,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
緊接著,裴琰帶著禦前大太監江福海,後麵還跟著幾個氣勢洶洶的太監和嬤嬤闖了進來,再後麵進來的人赫然是麵沉如水的德妃和一臉“驚惶”的雲嬪。
“嘉貴人接旨!”江福海聲音尖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喬允禾心頭劇跳,掙紮著要下床,卻又被江福海抬手製止:“貴人病著,就在床上聽旨吧。奉皇上口諭:未央宮嘉貴人處所藏禁藥‘返魂香’,即刻搜查,相關人等,嚴加看管,不得有誤。”
“返魂香?!”喬允禾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這不是苗疆蠱毒,比催情香藥效強百倍千倍的禁藥?若是沒有控製好劑量,那被下藥之人必是會腎虧而亡,這可是後宮明令禁止的東西。
喬允禾強壓住翻湧的氣血和驚懼,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江公公,這……這從何說起?嬪妾宮中怎會有此等禁物?”
德妃上前一步,臉上帶著痛心疾首的表情:“妹妹,本宮也不願相信,可有人親眼所見,並將證物呈至本宮麵前。”
她指向身後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太監,“小鄧子,把你看到的,當著陛下和嘉貴人的麵,再說一遍!”
那小太監撲通跪下,抖如篩糠:“回、回皇上,回德妃娘娘,回嘉小主,奴才……奴才今早奉命去禦藥房取藥渣做花肥,路過未央宮後角門時,瞧見……瞧見春蘭姐姐鬼鬼祟祟地將一包東西埋在牆根下,奴才一時好奇,等春蘭姐姐走了,就……就挖出來看……竟是……竟是禁藥返魂香的殘渣和包藥的油紙!”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沾著泥土的小油紙包,呈了上去。
裴琰示意懂藥理的嬤嬤上前查驗,那嬤嬤仔細嗅聞,又沾了點粉末在指尖搓開仔細辨認藥粉的顏色,立刻臉色大變:“回稟皇上,確是返魂香無疑!這藥藥性極烈!”
矛頭瞬間指向春蘭。
春蘭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跪倒在地:“奴婢冤枉,奴婢沒有!奴婢埋的是……”
“陛下。”喬允禾出聲打斷春蘭的話。
她不能讓春蘭直接說出埋的是燕窩,最起碼也要拿出個合理的理由。
若是盲目承認那隻會讓事情更複雜,坐實她們“銷毀證據”。
德妃的毒計環環相扣,德妃算準了她會起疑心處理掉,便買通這小太監,誣陷春蘭埋的是毒藥殘渣。
隻要她不吃那燕窩,那麽“毒藥”就會在她宮裏被“搜出”,她就百口莫辯。
電光火石之間,喬允禾已看清了陷阱。
恐懼被一股冰冷的憤怒和強烈的求生欲取代。
她猛地劇烈咳嗽起來,彷彿要將心肺都咳出來,身體痛苦地蜷縮,趁著眾人注意力被她的“病態”吸引的瞬間,她用盡力氣,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口帶著明顯暗紅色的“血”被她咳在了雪白的絲帕上,觸目驚心!
“小主!” 春蘭和小順子驚駭欲絕。
喬允禾氣息奄奄,舉著染“血”的絲帕,淚水漣漣,聲音微弱卻充滿了悲憤和絕望:“陛下…嬪妾明白了,這是有人要置嬪妾於死地啊……”
她目光淒楚地看向德妃和雲嬪,又迅速垂下,彷彿不敢直視,“前些日子,姐姐們送來靈芝鹿茸,陛下仁厚,命郭太醫驗看…這些日來,德妃姐姐又親送燕窩,嬪妾感念姐姐心意……可……可嬪妾這身子,郭太醫昨日才診過,說嬪妾寒氣深入,虛不受補,尤其忌用……忌用大熱大補之物和甜膩粘稠之物,恐生痰瘀…阻塞肺脈,故而嬪妾才讓春蘭將那燕窩……處理掉些許,想著辜負了姐姐心意,心中愧疚,不敢聲張……”
她斷斷續續,字字泣血,將“處理燕窩”的原因,歸結為“謹遵醫囑”和“愧疚不安”,合情合理,且再次抬出了皇帝前些日讓郭太醫驗看藥材的旨意作為鋪墊。
同時,她暗示自己“咳血”正是誤用了這些“不適合”的補品所致,將矛頭隱隱引向德妃送的東西“有問題”,但又不直接指控,隻表現出受害者的淒慘和“幡然醒悟”。
裴琰臉色變幻。
他看向一旁麵色有些得意的德妃和雲嬪。
“朕不是說過無事不要來打攪嘉貴人養病嗎?”裴琰麵色十分嚴肅,眉間帶著不悅與慍怒。
德妃被這話嚇得麵如土色,忙跪下請罪:“臣妾是太擔心嘉貴人了,想著送她些補品,讓她的病能好得快些,好早日侍奉陛下。”
“德妃所言當真?” 裴琰沉聲問道。
“千真萬確!”德妃以為她這番為裴琰好的話讓裴琰消氣了,“若不是臣妾來給嘉貴人送燕窩,還不知道她竟然私藏了返魂香這等禁物,若是她用在了陛下身上,那後果不堪設想。”
德妃的話說完,裴琰猛地一拍桌,語氣盡是憤怒:“德妃你是把朕當傻子嗎?嘉貴人剛入宮便病著,你覺的她不想著好好養病,而是想著怎麽在病中給朕下藥,讓朕寵幸她嗎?!”
喬允禾也適時開口,她可憐的拭去眼角的淚水,跪在地上咳嗽兩聲:“嬪妾身子虛弱,連下床都是難事,怎麽可能給陛下下藥?再者說了,這返魂香是苗疆的東西,本就 不易得到,嬪妾父親雖說征戰四方,但總是在北方,苗家那地,嬪妾全家都未曾去過,怎麽可能尋到這返魂香?”
喬允禾這話說的滴水不漏,沒給德妃留下一點把柄。
春蘭此刻也反應過來,連忙磕頭,“回稟皇上,奴婢埋的,確實是那盅燕窩,隻因小主隻嚐了一小口便覺甜膩胸悶,又不敢浪費德妃娘娘心意,才讓奴婢悄悄處理掉,奴婢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喬允禾適時地又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帕子上的“血跡”更加刺眼,整個人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昏厥過去。
裴琰見狀將喬允禾一把撈起攬在懷中。
德妃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沒想到喬允禾反應如此之快,不僅瞬間識破陷阱,還能在絕境中反戈一擊,利用自己的“病弱”和“遵醫囑”的形象,將“埋毒”扭轉為“處理不適之物”,甚至暗示她送的東西有問題導致其病情加重。
更棘手的是,皇帝確實讓郭太醫查驗過,這給了喬允禾極大的迴旋餘地。
德妃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看著床上那個看似柔弱不堪、彷彿下一刻就要香消玉殞的喬允禾,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新入宮女子的棘手。
那楚楚可憐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何等鋒利的爪牙和機智!
“皇上,臣妾所說......” 德妃急需擺脫身上的罪名,她轉頭四顧,突然她指向雲嬪,“是她,皇上是雲嬪,是她告訴臣妾嘉貴人私藏了禁藥,都是她!”
雲嬪見狀不妙,忙下跪求饒,她指著小鄧子:“皇上恕罪,臣妾也是聽信這個奴才的話才......”
裴琰早就看透了德妃和雲嬪的計謀,也知道喬允禾不可能藏如此禁藥。
若是她想爭寵,想讓自己寵幸她,那她也不會在入宮第一日就故意讓自己生病。
“來人,將這個汙衊主子的奴才拖去慎刑司杖斃,德妃與雲嬪聽信讒言,各降位一級,罰俸半年!”
這德妃降位便是餘嬪,而雲嬪降位便是雲貴人了。
這麽算來,喬允禾還有個封號,比雲貴人還要尊貴些。
裴琰打發走了其他人,抱著喬允禾回到床榻上。
喬允禾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冷汗瞬間浸透了寢衣,虛脫般地倒在床上。
舌尖的刺痛和滿口的血腥味提醒著她剛才的凶險。
她賭贏了第一步,利用了皇帝的疑心和多疑的性格,將這場危機暫時化解了。
但她看著眼前的九五至尊,心中充滿了疑惑。
為什麽裴琰這麽輕易就相信了自己的話,還替自己說話處罰了餘嬪和雲貴人,按照裴琰多疑的性格,難道不是將涉事之人禁足或關押,徹查此事後再做定奪嗎?
“陛下,嬪妾真的沒有私藏禁藥,那東西嬪妾也不知道是從哪來的?”喬允禾語氣委屈的說道。
裴琰輕撫她的鬢發,語氣盡是寵愛:“朕相信你,朕會派人徹查此藥從何而來,你且安心養病,以後除了朕送到你這東西,其餘人送來的你全部送到禦前,朕自會替你處理。”
喬允禾隻覺得這是裴琰找的藉口罷了,他處罰餘嬪和雲貴人,不過是她們倆沒有謹遵聖旨罷了。
她表麵上感動的一塌糊塗,心中卻想:若是自己早有那返魂香,她早就下給裴琰了,還等不到別人拿這東西到裴琰麵前去陷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