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凝視著喬允禾,那雙翦水秋瞳此刻盛滿了水光,淚珠懸在纖長的睫毛上,搖搖欲墜,將落未落,襯得她愈發楚楚可憐。
心底一絲憐惜悄然滋生,裴琰伸手取過她枕邊那條熏染著薔薇清香的絲帕。
絲帕輕拭過她微涼的臉頰,擦去臉上的淚水。
“陛下,嬪妾好難受……” 喬允禾順勢將螓首埋進裴琰堅實的胸膛,聲音帶著病中的哽咽,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然而,在這看似依偎的姿態下,她的內心卻冰冷如鐵。
厭惡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她對眼前這個男人的每一寸感官。
可她明白,這九五之尊的懷抱,正是她向上攀爬、攫取權力的唯一階梯。
病弱本是她精心設計的避寵之策,裴琰的突然駕臨,意味著計劃已然失敗一半。
但危機亦是轉機。
喬允禾心思電轉,迅速壓下翻湧的恨意,決意將這場“病”利用到極致——在裴琰心中塑造一個病弱單純、惹人憐惜的形象。
這層偽裝,未來或許就是她立於不敗之地的護身符。
“咳咳咳……” 她伏在他懷中,用那方薔薇帕死死掩住口鼻,劇烈的咳嗽彷彿要將肺腑都嘔出來。
這並非全然作偽,高熱帶來的灼痛與窒息感真實地折磨著她。
裴琰滿臉憂色,寬厚的手掌在她單薄的背脊上輕拍,侍立一旁的春蘭連忙奉上溫水。
喬允禾剛想伸手接過,裴琰卻已自然而然地取過茶盞。
喬允禾心頭猛地一緊,一股寒意瞬間竄上脊背——讓皇帝親手喂水?
她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虛弱,迅速而恭謹地從裴琰手中接過茶盞,掙紮著坐直身體,小口啜飲著溫熱的茶水。
裴琰並未言語,隻是在她飲畢後,極其自然地接過空盞遞給春蘭。
他目光掃過殿內垂首侍立的宮人,眉宇間驟然凝聚起帝王的冷冽威壓:“這些奴纔是如何當差的?!不過才入宮第二日……”
喬允禾心下一凜。
春蘭和小順子是她心腹,絕不能讓裴琰的怒氣波及到他們。
她立刻掙紮著欲起身請罪,聲音帶著急切的喘息:“陛下息怒!咳咳……與她們無關,是嬪妾貪涼吹了風,身子不爭氣,都是嬪妾的錯,讓陛下憂心了……” 說著,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將蒼白的臉憋得通紅,眼角再次滲出淚光。
裴琰見她如此為下人開脫求情,麵上的厲色稍霽,終是收回了問責的目光。
他抬手召來心腹太監江福海,沉聲吩咐:“去,傳郭太醫即刻前來未央宮,命他務必仔細為嘉貴人診治。”
“奴才遵旨。” 江福海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他身影剛消失在殿門,小太監順子便疾步入內,躬身稟報:“啟稟皇上、嘉小主,德妃娘娘與雲嬪娘娘前來探望貴人小主。”
裴琰的目光落在懷中人兒憔悴的病容上,眸色瞬間冷了幾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讓她們回去。嘉貴人病體未愈,需靜養,無事莫來叨擾。”
“奴才遵……” 順子的話音未落,便被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拽住了他衣袖。
“陛下,” 喬允禾抬起水霧氤氳的眼眸,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懇求,“德妃姐姐與雲嬪姐姐一番好意前來探望嬪妾,若拒之門外,嬪妾心中實在難安……”
她不能授人以柄,更不能在初入宮闈時就落下“恃寵而驕”的口實,哪怕再疲憊,再不願應付,這表麵的功夫也必須做足。
裴琰握住她微涼的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允禾,你不必委屈自己。有朕在,自會為你做主。”
這話語裏蘊含的偏寵意味濃厚得讓喬允禾心驚肉跳。
做主?她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嘲弄。
帝王心,海底針,今日的恩寵焉知不是明日的催命符,她怎敢將身家性命押在這虛無縹緲的帝王情愛上?
她要的,是將命運的籌碼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嬪妾不委屈,” 她垂下眼睫,將所有的厭惡與算計深深藏起,隻餘下一片柔順的依賴,輕輕靠回裴琰肩頭,指尖卻用力地絞緊了手中的絲帕,幾乎要嵌入掌心,“有陛下在……嬪妾……很安心。”
德妃與雲嬪嫋嫋娜娜地步入殿內,屈膝向裴琰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喬允禾掙紮著欲起身行禮,卻被裴琰的大手穩穩按住。
“嘉貴人病著,虛禮免了。” 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德妃與雲嬪臉上笑意不變,依言在宮人搬來的圓凳上坐下。
德妃目光落在裴琰攬著喬允禾的手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嫉恨,旋即化作滿溢的關切:“妹妹這病可好些了?本宮與雲妹妹聽聞妹妹抱恙,心中甚是牽掛,特來探望。不想陛下也在此,當真是……聖眷優渥啊。”
她頓了頓,笑容溫婉,言語卻如淬毒的針,“說來,便是從前皇後娘娘鳳體違和時,陛下也未曾如此……親力親為,坐於榻前殷殷垂詢呢。”
這話語如驚雷在喬允禾耳邊炸響,她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本就因發熱而昏沉的頭腦更添煩亂。
這哪裏是關懷?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這話是說她將中宮皇後都比下去了,這若是傳到坤寧宮,她怕是比徐常在的下場還慘。
“咳咳咳……”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既是病痛也是驚懼,喘息著艱難回應:“多、多謝德妃娘娘與雲嬪娘娘掛心……嬪妾已無大礙,咳咳……陛下是體恤嬪妾初入宮闈,人生地疏,皇後娘娘母儀天下,嬪妾卑微,豈敢與娘娘相較分毫……” 每一個字都說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裴琰的目光落在德妃臉上,那看似溫和的眼底深處已凝起一片冰寒。
他周身無形的帝王威壓驟然彌漫開來,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朕欲臨幸何處,還需知會德妃一聲不成,朕倒不知,何時德妃也能替朕做主了?”
德妃臉色瞬間煞白,慌忙離座跪伏於地,聲音發顫:“陛下息怒,臣妾失言!臣妾絕非此意……”
一旁的雲嬪也嚇得花容失色,連忙跟著跪下,急聲替德妃描補:“陛下息怒!德妃姐姐隻是……隻是羨慕嘉貴人妹妹得蒙聖寵,一時口不擇言,絕非有意冒犯陛下天威,更不敢對皇後娘娘有絲毫不敬之心!”
德妃額頭觸地,連連請罪:“臣妾知錯!臣妾口無遮攔,求陛下寬宥!”
喬允禾適時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裴琰的注意力被拉回,他替她攏了攏身上的錦被,不耐地揮了揮手:“罷了。都退下吧,無事莫再擾嘉貴人清養。”
雲嬪如蒙大赦,連忙示意身後的宮女奉上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錦盒:“陛下,這是臣妾與德妃姐姐的一點心意,特為嘉貴人妹妹尋的上好鹿茸與靈芝,最是溫補養身。”
喬允禾的目光掃過那錦盒,心頭警鈴大作。
鹿茸、靈芝,這都是妃位以上才得用的珍品。
皇後賜下的人參尚可說是中宮恩典,但同為嬪妃,送來如此逾製之物,雖不算違宮規,卻無異於將她推上風口浪尖,引人側目嫉恨。
這東西她不敢收,也絕不能收。
“嬪妾惶恐,多謝兩位姐姐厚愛,” 她強撐著虛弱,語氣充滿感激與不安,“隻是皇後娘娘體恤,已賞下百年野山參,太醫所開湯藥亦已齊備,實在不敢再收姐姐們如此貴重之物……”
德妃臉上笑容依舊,語氣卻帶著不容推拒的強勢:“妹妹客氣了。本宮自知這區區之物難比皇後娘孃的恩賞,不過是姐妹間的一點心意,妹妹收下便是。”
她示意宮女直接將錦盒放在了寢殿內的茶案上。
裴琰的目光也落在那錦盒上,眸色深沉,辨不出喜怒。他淡淡道:“既是德妃與雲嬪的心意,你便收著。” 隨即話鋒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待郭太醫診過脈,讓他一並瞧瞧這兩樣東西。若合用入藥,也算不負她們一番心意。”
皇帝金口已開,無人敢再置喙。喬允禾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冷意,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病容的感激笑容:“是……嬪妾,謝過兩位姐姐。”
德妃與雲嬪見目的達到,也見皇帝再無耐心,立刻識趣地行禮告退。
不多時,郭太醫便背著藥箱匆匆而至。他身著太醫官服,麵容比張太醫年輕許多,舉止沉穩。
“微臣叩見皇上,嘉貴人。”
“免禮。仔細為嘉貴人診脈。再驗看桌上那兩味補品。” 裴琰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郭太醫恭敬應諾,取出脈枕。
喬允禾將纖細的手腕搭上,看似平靜,內心卻如驚濤駭浪。
這郭太醫,是裴琰的人嗎,是來試探她是否真的病弱,還是來確認她是否裝病避寵。
幸好她心思縝密,這場病是真的。
但若他是皇帝心腹,日後想拉攏為己用,恐怕難如登天……
郭太醫凝神診脈,指尖沉穩,神色專注,偶爾抬眼觀察喬允禾的氣色,亦不動聲色地留意著裴琰的神情。
殿內一時間隻剩下細微的呼吸聲和藥箱裏物件偶爾的輕響。
片刻後,郭太醫收回手,收起脈枕,恭敬回稟:“啟稟皇上,嘉貴人此症確係寒氣入體所致,微臣觀張太醫所擬藥方,對症下藥,甚為妥當。隻是……”
他略一停頓,謹慎道,“微臣還診得貴人脈象浮細,心緒似有不寧,恐是憂思過甚,驚悸不安,微臣鬥膽,擬在張太醫藥方中略添幾味安神定誌之品,以助貴人調養心神。”
“心緒不寧?” 裴琰的目光轉向喬允禾,帶著探詢,“可是思家之故?”
喬允禾心頭一緊。她能說自己是絞盡腦汁琢磨如何避開他的恩寵才“憂思過甚”嗎?她迅速垂下眼瞼,順著裴琰遞來的台階,做出泫然欲泣的柔弱姿態,低聲道:“嬪妾從未離父母這般久,確是…思念家中……” 隨即又強顏歡笑,抬起淚眼看向裴琰,“不過此刻有陛下在側,嬪妾心中便安穩許多了。”
裴琰似乎被她的依賴取悅,手臂微收,將她摟得更緊了些:“若思念父母,明日護國大將軍入宮與朕議事,朕可允你一見。”
“嬪妾……謝陛下隆恩!” 喬允禾麵上感激涕零,心中卻猛地一沉。
護國大將軍……父親?商討國事?前世此時,朝中何曾有過需父親這般重臣緊急入宮商議的要務。
這究竟是裴琰為解她“思家”之情隨口編造的藉口,還是……朝堂之上,真的有什麽她尚未知曉的風波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
郭太醫依裴琰吩咐,上前仔細查驗了德妃與雲嬪送來的鹿茸與靈芝,他拿起嗅聞,又用小銀刀刮取少許粉末細看。
“回稟皇上,此鹿茸、靈芝皆為上品,年份足,炮製得法,並無不妥之處。” 郭太醫恭敬回稟。
喬允禾心中冷笑,這東西自然不會有問題。
在這深宮之中,誰會蠢到在自己親自送來的禮物上動手腳?
然而裴琰這近乎本能的、對一切人事物的防備與審視,再次讓她深刻體會到帝王心術的深不可測與冷酷多疑。
裴琰見諸事已畢,起身道:“你好生歇息,朕尚有政務,改日再來看你。”
“嬪妾恭送陛下。” 喬允禾掙紮著在榻上跪伏行禮,直到裴琰明黃色的袍角消失在殿門外,才脫力般軟倒在枕上。
郭太醫留下新擬的藥方,仔細交代了春蘭煎藥事宜,方纔告退。
春蘭展開藥方,赫然發現裏麵夾著一張折疊整齊的小字條。
她心頭一跳,連忙呈給喬允禾。
喬允禾展開字條,上麵一行遒勁的小字:「小姐安心,微臣郭淮,唯將軍府馬首是瞻。」
落款處,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代表著護國將軍府的印記。
看著那枚小小的印章,喬允禾一直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隨即湧上巨大的驚喜,連病痛都彷彿減輕了幾分。
原來……這郭太醫,是自己人,這第一塊至關重要的基石,父親已悄然為她鋪就。
她本以為自己要孤身在這個深宮中旋鬥,卻不曾想父親為自己思慮如此周全,她更加堅定了複仇之心,這一世她必要護好將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