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節剛過,鹹福宮裏的冰鑒還冒著絲絲白氣。
喬允禾斜倚在窗邊的竹榻上,手中握著一卷《幽明錄》。
書頁泛黃,是前朝孤本,講的是精怪幻化、死而複生的奇事。
她目光落在“借屍還魂”那一篇,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角。
青黛輕手輕腳地換了熏香,是喬允禾慣用的雪中春信。清冷的梅香裏,混著一絲柑橘的香味。
“皇上駕到——”
宮門外傳來通傳聲時,喬允禾沒有起身。
她隻是將書又翻過一頁,直到裴琰的玄色靴尖映入眼簾,才緩緩抬眼。
“臣妾看書入神,未曾遠迎,陛下恕罪。”她聲音懶懶的,帶著午後特有的慵倦,話裏還帶著恃寵而驕。
裴琰在她對麵坐下,目光掃過她手中的書:“《幽明錄》?愛妃何時喜歡看這些神鬼誌怪了?”
“閑來無事,解悶罷了。”喬允禾將書合上,遞給春蘭,“陛下今日來得早,摺子都批完了?”
“批不完。”裴琰揉了揉眉心,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北境軍報一日三封,顧長青說金國騎兵在黑水河畔操練,陣型詭譎,不像尋常演練。”
喬允禾為他斟茶:“顧將軍謹慎,既是演練,便還未到動手的時候。”
“完顏烈在等。”裴琰接過茶杯,卻不喝,“等朕先亂。”
殿內靜了片刻。
蟬鳴從窗外湧進來,一陣高過一陣。
喬允禾忽然開口:“陛下信不信死而複生之事?”
裴琰抬眼看她。
喬允禾給裴琰倒了杯茶。
“《幽明錄》裏有一則,說一女子含冤而死,三年後借旁人之軀還魂,尋仇人複仇。”喬允禾語氣平淡,像在說今日天氣,“臣妾覺得有趣。若真有這等事,那世間冤屈,倒都有了昭雪之日。”
“冤屈?”裴琰指尖輕叩杯壁,“愛妃指的是何種冤屈?”
“自然是血海深仇。”喬允禾迎上他的目光,“比如滿門被屠,比如摯愛背叛,比如……被人當做棋子,用完即棄。”
四目相對,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將影子拉長又縮短。
裴琰忽然笑了:“愛妃今日話裏有話。”
“臣妾隻是感慨。”喬允禾垂下眼睫,拿起茶壺為他續水,“陛下覺得,若真有人重生回來,第一件事會做什麽?”
“報仇。”
“然後呢?”
“然後?”裴琰盯著她執壺的手,白皙、穩定,連水線都倒得筆直,“然後會學聰明些,藏好尾巴,不再讓人抓住把柄。”
“也會試探仇人。”喬允禾放下茶壺,“看對方是否也回來了。”
空氣陡然一凝。
裴琰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才道:“若仇人也回來了呢?”
喬允禾道:“這等惡人都能被老天寬恕重生回來,那便要調查清楚究竟有沒有冤枉這個仇人,萬一真正的仇人另有其人。”
裴琰沉默良久。
殿內隻有更漏滴答作響。
“朕重生在三年前。”他忽然開口,聲音低緩,“比愛妃早三年。”
喬允禾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麵上卻無波瀾:“臣妾猜到了。”
“你送毒荷包那日,朕就知道你回來了。”裴琰看著她。
喬允禾沒有否認:“陛下既然知道,為何不殺臣妾?”
“因為朕想知道,你的仇人到底是朕,還是裴錚。”裴琰身體前傾,目光如刀,“現在朕知道了。是裴錚。”
“是裴錚。”喬允禾重複這三個字,每個字都咬得極重,“是他偽造了父親通敵叛國的證據,是他勾結外敵,是他矇蔽了陛下,陛下心口的疤痕也是前世裴錚留下的吧,就和臣妾耳後的紅痣一樣,是重生的烙印。”
她聲音平靜,但眼底的寒意能凍裂金石。
“陛下前世賜我那杯毒酒時,可曾看過喬府的屍山血海?”喬允禾問。
裴琰捏緊了手中的茶杯:“朕看過,朕也看到了躺在屍山中的你,朕現在隻恨當時太信任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他害了你們喬家,也刺殺了朕,用抹了劇毒的匕首插進朕的心髒。”
喬允禾閉上眼。
再睜開時,裏麵隻剩一片清明。
“所以陛下,我們聯手。”她一字一句道,“你報奪江山之仇,我報家仇。不能罔了重生這一遭。”
裴琰盯著她看了很久。
“好。”他終於說,“但你要記住,若你有一絲異動——”
“陛下隨時可取臣妾性命。”喬允禾接話,“就像前世那樣。”
兩人之間達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
沒有契約,沒有誓言,隻有彼此心知肚明的算計和提防。
但那層窗戶紙捅破了。
但裴琰依舊如同前世一樣自負,自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輕信他人。
喬允禾當然要殺裴錚,但他自有裴琰去殺,她要做的隻是殺裴琰。
喬允禾覺得裴琰的重生隻是為了讓她親手報仇罷了。
裴琰離開時,天色已近黃昏。
喬允禾站在殿門口送他,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青黛走過來,低聲問:“娘娘,熏香還要照舊嗎?”
“照舊。”喬允禾說,“分量再加一成。”
“可陛下若察覺……”
“他不會察覺。”喬允禾轉身回殿,“他隻會覺得是自己精力旺盛,是國事繁忙讓他少眠。況且——”
她走到香爐前,看著嫋嫋升起的青煙。
“他需要這種‘清醒’。北境、金國、裴錚……這麽多事等著他裁決,他怎麽能睡得好呢?”
青黛不敢再多言。
喬允禾坐下,重新拿起《幽明錄》。
書頁還停留在“借屍還魂”那篇,她看了許久,忽然輕笑出聲。
“重生……”她低聲自語,“既是恩賜,也是詛咒。”
七月底,按照慣例,聖駕將啟程往西山行宮避暑。
隨行的除了喬允禾、顏貴妃、完顏明月等幾位高位宮妃,還有數十名低階嬪禦。
儀仗浩浩蕩蕩,從皇城西門而出,沿途禁軍戒嚴,百姓跪伏。
喬允禾坐在馬車裏,掀簾看向窗外。
官道兩旁的稻田已開始泛黃,再過月餘便是秋收。
她想起前世,她們喬府都沒等來秋收,現在她已經入宮整整一年,滅門一事的時間早已過去。
“娘娘,行宮到了。”春蘭輕聲提醒。
西山行宮依山而建,林木蔥蘢,比皇城涼爽許多。喬允禾被安排在“沁芳齋”,一處臨水的院落,推開窗就能看到荷塘。
安頓下來的第三日,機會來了。
完顏明月養的波斯貓跑丟了,宮女太監滿園子尋找,鬧得雞飛狗跳。
喬允禾趁機讓青黛去“幫忙”,實則是去探烏玉珠所居的“靜心苑”的防守。
烏玉珠自從瘋癲後,就被移到了行宮最偏遠的角落。
裴琰留了她一命,一是顧忌韃靼,二是想從她口中問出裴錚更多的謀劃。
可惜烏玉珠時清醒時糊塗,問不出什麽有用的。
黃昏時分,青黛回來了。
“靜心苑隻有兩個老嬤嬤看守,戌時換班,中間有一盞茶的空檔。”她壓低聲音,“苑後有一道角門,常年上鎖,但鎖已鏽蝕,用力可拽開。門外是山路,通往山下村落。”
喬允禾點頭:“素綺呢?”
“素綺姑娘一直陪著烏玉珠,寸步不離。奴婢問過,她說隻要能帶聖女離開,她願意做任何事。”
“好。”喬允禾從妝匣底層取出一枚令牌,“這是顧長青的人送進來的,你拿去。明日申時,會有一隊運送瓜果的馬車從角門經過,讓她們趁那時走。”
青黛接過令牌,手心有些汗:“娘娘,萬一陛下徹查……”
“陛下不會。”喬允禾語氣篤定,“一個瘋了的韃靼聖女,跑了也就跑了。他自會找藉口保全顏麵,而且還省了看守的麻煩。”
“可若是烏玉珠日後被人找到……”
“不會,我已派了人手看顧她們。”喬允禾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次日申時,行宮果然出了事,廚房走水,雖很快撲滅,但眾人都被引去檢視。
靜心苑的嬤嬤也去湊熱鬧,換班時耽擱了片刻。
就是這片刻,角門被拽開,兩個披著粗布鬥篷的身影混進了運送瓜果的車隊。
馬車吱吱呀呀駛下山道,消失在暮色中。
當晚,靜心苑的嬤嬤慌慌張張來報,說烏玉珠不見了。
裴琰正在與幾位大臣商議北境糧草之事,聞言隻皺了皺眉。
“找。”他說,“但不得聲張。”
禁軍在行宮內外搜了一夜,一無所獲。
第二日早朝後,裴琰召來喬允禾。
“烏玉珠跑了。”他開門見山。
喬允禾正在插花,聞言放下手中的玉簪花:“一個瘋子,能跑多遠?許是失足落水,或是跌下山崖了。”
“朕也是這麽想的。”裴琰看著她,“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陛下打算如何交代?”
“就說她突發惡疾,需隔絕靜養。”裴琰道,“反正她原本就瘋癲,不會有人懷疑。”
喬允禾點頭:“陛下聖明。”
裴琰走到她身邊,拿起一支半開的荷花:“愛妃昨日申時在做什麽?”
“在沁芳齋午睡。”喬允禾麵不改色,“陛下懷疑臣妾?”
“朕不是懷疑你。”裴琰將荷花插入瓶中,“隻是這行宮看似鬆散,實則守衛森嚴。烏玉珠能無聲無息地消失,必有內應。”
喬允禾笑了:“陛下是說,這行宮裏有睿王的人?”
“或是金國的,或是韃靼的,或是……”裴琰頓了頓,“任何不想讓朕安心的人。”
他將荷花擺正,忽然轉了話題:“三日後有騎射捕獵,愛妃可要同去?”
“臣妾騎術不精,恐擾了陛下興致。”
“無妨,朕教你。”裴琰說,“草原上的女子,三歲就能上馬。你是將門之女,不該輸給她們。”
喬允禾抬眸看他。
裴琰眼中帶著某種試探,又像是有幾分真心。她分辨不清,也不願分辨。
“那臣妾就陪陛下走一趟。”她應下。
裴琰似乎滿意了,又說了幾句閑話,便起身離開。
他走後,春蘭纔敢進來,臉色有些白:“娘娘,陛下是不是察覺了什麽?”
“察覺了又如何?”喬允禾將瓶中荷花一枝枝取出,“他沒有證據。況且烏玉珠對他來說本就是累贅,丟了反而省心。”
“可奴婢擔心……”
“不用擔心。”喬允禾打斷她,“接下來幾日,我們隻好好避暑休養。”
“是。”
喬允禾走到窗邊,看向遠處的山林。
烏玉珠此刻應該已經換了馬車,往南去了。
窗外忽然起了風,荷塘裏的葉子嘩嘩作響,像無數雙手在鼓掌。
喬允禾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幾日喬允禾都跟著裴琰去獵場學騎射,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喬允禾帶著春蘭賀小順子從沁芳齋出來,預備往藏書閣去尋幾本山水誌。
剛繞過一叢鳳尾竹,便瞧見顏貴妃扶著宮女的手,正站在九曲橋上看池裏的錦鯉。
避是避不開了。
喬允禾神色如常地走上前:“顏姐姐好興致。”
顏貴妃聞聲回頭,她今日穿了身縷金百蝶穿花雲錦宮裝,發髻上的朝陽五鳳掛珠釵在薄霧裏依舊流光溢彩。
她將手中的魚食全撒進池中,拍了拍手,笑意盈盈:“是嘉賢妃啊。我哪有你的興致好,聽說這幾日還陪著皇上騎馬去了?到底是將門虎女,與我們這些深閨裏養出來的到底不同。”
話是誇讚,語氣裏卻淬著針尖似的刺。
將門虎女四字,如今提起來,在宮裏多少帶點“粗蠻”的意味,何況喬府早已門庭凋零,喬百川和顧夫人隻有她這麽一個女兒。
喬允禾隻當聽不出,淺淺一笑:“陛下抬愛,不過是上去走了幾步,倒是讓姐姐見笑了。姐姐若喜歡,不妨也試試,陛下昨日還說,草原上的女子三歲便能上馬呢。”她輕輕巧巧把話遞回去。
顏貴妃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目光在喬允禾素雅的月白襦裙上掃過:“我呀,還是安分些好。這宮裏的規矩,騎射終究是玩樂,中宮之主,需得端莊穩重,能為陛下分憂,打理好後宮纔是正經。”
這話便是明晃晃地攻訐了。
喬允禾目光沉靜,看向池中爭食的錦鯉:“姐姐說得是,陛下日理萬機,北境、南疆、朝政、後宮,樁樁件件都需耗費心神。正因如此,才更需身邊人仔細體貼,而非隻空談‘端莊穩重’。”
她抬眼,直視顏貴妃:“譬如這池魚,喂得太多太雜,反而容易撐壞了腸胃,清清淡淡,定時定量,方能長久。姐姐,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顏貴妃臉色微微一變,旋即用絲帕掩了掩嘴角,笑道:“妹妹好伶俐的一張嘴。隻是這打理後宮,光會體貼可不夠,還需得鎮得住場麵,壓得住人心。憑的,是德行,是家世,是規矩。”她向前踱了一步,壓低聲音,隻兩人可聞,“妹妹,有些東西,不是靠著幾分狐媚君心就能攥在手裏的。皇後的寶座,重得很,小心……搬起來,砸了自己的腳。”
這便是近乎撕破臉的警告了。
喬允禾迎著她逼視的目光,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姐姐教誨的是。這寶座重,所以更得看看,坐上去的人,骨頭夠不夠硬,撐不撐得起背後的明槍暗箭。至於狐媚……”她稍稍偏頭,陽光恰好穿過竹葉,在她側臉投下細碎光影,“陛下聖明,心中自有衡量。姐姐若有疑慮,不妨直接麵聖諫言?”
她把“皮球”直接踢給了裴琰。
誰不知如今裴琰明顯更眷顧鹹福宮?顏貴妃若真拿“狐媚”去說事,隻怕先觸怒龍顏。
兩人目光在潮濕的空氣裏交鋒,劈啪作響,一旁侍立的宮人們早已屏息垂首,恨不得縮排地縫裏去。
“皇上駕到——”
內侍的通傳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僵局。
裴琰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來,見二人對峙橋頭,眉梢微挑:“都在這裏?”
顏貴妃瞬間換了副溫婉麵容,與喬允禾一同行禮。
“臣妾與允禾妹妹偶遇,正說這池魚有趣呢。”顏貴妃搶先道,語氣親昵。
喬允禾也不拆穿,隻淡淡道:“是,正說起喂魚之道,各有見解。”
裴琰目光在兩人麵上掠過,最後停在喬允禾沉靜的眉眼間,又轉向顏貴妃過於明媚的笑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他走到橋邊,看著池水:“魚,餓不著就行了,何故如此操心。”
裴琰不想聽兩人的爭執,便說:“朕還有奏摺要看。”
“臣妾恭送陛下。”
裴琰走了,顏貴妃也不想再看到喬允禾,轉頭也走了。
回到沁芳齋,關上門,春蘭才舒了口氣,後背一層冷汗:“娘娘,方纔顏貴妃那眼神,簡直要吃了人。她定不會善罷甘休。”
喬允禾坐到書案前,拿起未看完的山水誌,語氣平淡:“她自然不會。立後之事懸而未決,她父親在朝中步步緊逼,她自己在後宮經營多年,眼看後位觸手可及,卻被我這個入宮才一年的後來者擋住路,豈能甘心。”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顏貴妃盯著後位,盯著喬允禾;喬允禾盯著裴琰,也盯著那皇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