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西山落了一場雨。
雨後的行宮籠在青灰色的霧氣裏,簷角滴水聲響到午後才歇。
沁芳齋的荷塘漲了水,漫過石階,幾尾錦鯉遊到了廊下。
喬允禾倚在窗邊看那幾尾魚,手裏握著半卷書,許久不曾翻動。
青黛從外頭進來,身上帶著潮氣。
她先看了眼殿內的宮女,春蘭會意,帶著幾個小宮女退到門外。
“讓你配的東西,可配好了?”
青黛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青瓷瓶,雙手奉上。
“按娘孃的吩咐,用的是烏頭、馬錢子、雷公藤三味,以蜜煉之法調製,遇水即溶。太醫署那幫人,便是剖屍查驗,也隻會當作尋常心悸之症。”
喬允禾接過瓷瓶,對著光看了看。
瓶身冰涼,裏頭裝的是能要人命的東西。
但她要的,不是立刻要命。
“醒神香那邊,可還夠用?”
“夠。”青黛道,“奴婢每月初十都會製一批新的,陛下那邊從未斷過。隻是……”
她又露出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
喬允禾看著她:“說。”
“奴婢這幾日觀察,陛下雖用了醒神香,精神確實比從前旺盛,但麵色隱隱泛青,眼底血絲不退。若再用上半年,隻怕……”
“隻怕什麽?”
“隻怕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喬允禾將瓷瓶收入袖中,麵上沒有半分波動。
“半年。”她輕聲重複,“夠了。”
青黛垂首,又低聲道:“娘娘,奴婢還有一事要稟。”
“說。”
“今日去送香時,陛下問了奴婢幾句話。”青黛道,“問娘娘近日睡得好不好,胃口如何,有沒有召太醫請脈。”
喬允禾抬眼看她。
“你怎麽答的?”
“奴婢答,娘娘一切都好,隻是夜間偶爾夢多,醒得早。”
喬允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他這是在試探。”
青黛不解:“試探什麽?”
“試探我知不知道。”喬允禾站起身,走到香爐前,撥了撥裏頭的灰,“試探我還恨不恨他。”
她頓了頓,將撥灰的銅簽放下。
“下次他再問,你就說我睡得很沉,一夜無夢。”
青黛應下。
窗外又飄起雨絲,荷塘裏響起細密的沙沙聲。
同一片雨幕下,涵碧閣裏炭火燒得正旺。
裴琰坐在書案後,手裏捏著一份密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顧長青站在下首,鎧甲未解,身上帶著長途奔襲的風塵。
殿內靜了片刻,炭火劈啪作響。
“他帶的那些人呢?”
“三百親兵,留在了平州城外。金國那邊給了他一千騎兵,說是借,實則是監視。”顧長青道,“另外,臣探得訊息,完顏烈有意將宗室女嫁給他,兩家結親。”
裴琰冷笑一聲。
“宗室女?他倒是攀上了高枝。”
顧長青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陛下,臣還有一事不明。”
“說。”
“睿王此去金國,分明是謀反,陛下為何不下令緝拿?若等他坐大,與金國合兵一處,到時……”
“到時如何?”裴琰打斷他,“到時朕就禦駕親征,把他和完顏烈一起收拾了。”
顧長青愣住。
裴琰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絲順著窗欞淌下來,在外頭的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你以為朕不想抓他?”裴琰聲音低沉,“朕比誰都想要他的命。但現在動手,他往金國一躲,朕鞭長莫及。完顏烈正愁沒有藉口南下,朕這一抓,就是把藉口送到他手裏。”
顧長青沉默。
“讓他去。”裴琰轉過身,“讓他以為自己逃出了生天,讓他以為可以和完顏烈平分秋色。等他把底牌都亮出來,等他和完顏烈之間生出嫌隙,朕再動手不遲。”
顧長青單膝跪地:“陛下聖明。”
裴琰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
“平州那邊,派人盯緊。還有,裴錚留在京城的眼線,一個一個拔掉,切記不要打草驚蛇。”
“臣遵旨。”
顧長青退出殿外。
裴琰獨自坐在殿中,看著跳動的燭火。
裴琰揉了揉眉心,頭又開始疼了。
他起身走到香爐前,深吸了一口氣。
醒神香的氣息湧入鼻腔,清冷中帶著一絲甘甜。
頭疼似乎緩解了些,但腦子裏那種隱隱的鈍痛還在。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後那段日子,他也是這樣,日日頭疼,夜夜難眠。
那時候太醫說是勞累過度,開了安神的方子,喝下去也不見效。
後來那把匕首捅進他心口時,他才明白,原來那不是什麽勞累過度,是裴錚給他下了毒。
而現在,他又開始頭疼了。
裴琰盯著香爐看了很久,終於收回目光。
不會的。
他告訴自己,這一世,沒有人能再害他。
顏貴妃的涵碧閣在行宮東側,離沁芳齋隔著半個園子。
此刻她正歪在榻上,聽宮女回話。
“你是說,陛下這幾日都沒翻牌子?”
“是。”回話的宮女叫紫蘇,是涵碧閣的掌事宮女,“奴婢打聽過了,陛下日日都在涵碧閣批摺子,隻召見過顧將軍一次,其餘時候誰也不見。”
顏貴妃坐起身,麵上露出幾分滿意。
“那喬允禾呢?她沒去纏著陛下?”
“沒有。”紫蘇道,“嘉賢妃這幾日都在沁芳齋,連門都沒出。聽那邊的人說,是在看書,賞荷。”
顏貴妃冷笑一聲。
“看書賞荷?她倒是沉得住氣。”
紫蘇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娘娘,奴婢還打聽到一件事。”
“說。”
“沁芳齋那邊,每隔幾日就有人出宮。走的是行宮後山的角門,拿著內務府的令牌,說是去山下采買。”
顏貴妃眼神一凝。
“可查清了?”
“奴婢讓人跟過一回,那人出了行宮就往南走,進了一個鎮子,七拐八繞的,跟丟了。”紫蘇道,“但奴婢可以肯定,那不是普通的采買。采買有專門的太監,用不著沁芳齋的人親自去。”
顏貴妃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好,很好。”她站起身,走到妝台前,對鏡理了理鬢發,“本宮正愁抓不住她的把柄,她自己倒送上門來了。”
“娘娘打算如何做?”
“不急。”顏貴妃拿起一支金釵,對著光看了看,“先盯著,看她到底在做什麽。等有了確鑿證據,再報給陛下不遲。”
紫蘇應了一聲,又低聲道:“娘娘,奴婢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嘉賢妃入宮才一年,就爬到妃位,陛下對她又格外恩寵。若等她生下皇子,隻怕……”
“怕什麽?”顏貴妃將金釵插回發髻,轉過身來,“本宮入宮五年,什麽風浪沒見過。她再得寵,也越不過我去。喬家那攤子事,陛下心裏有數。”
紫蘇垂首:“娘娘聖明。”
顏貴妃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雨幕。
“後位懸而未決,陛下正當盛年,有的是時間。本宮不急。”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讓那邊的人盯緊了,但凡有一點異常,立刻來報。”
雨後的第七日,天氣放晴。
裴琰下旨,在行宮南邊的獵場舉行騎射。
隨行的嬪妃、大臣都要參加,算是這些日子以來難得的熱鬧。
喬允禾換了身騎裝,月白色,窄袖束腰,襯得人越發清瘦。
她牽馬走進獵場時,顏貴妃已經到了,正坐在看台上與幾位命婦說笑。
見她來了,顏貴妃目光掃過來,笑意不減,眼底卻冷冷的。
喬允禾隻當沒看見,翻身上馬。
裴琰一身玄色騎裝,策馬過來。
“愛妃今日氣色不錯。”
“謝陛下誇讚。”喬允禾微微頷首,“臣妾騎術不精,待會兒若出醜,陛下可要擔待。”
裴琰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揚鞭一指遠處的靶場:“今日不比射箭,隻比跑馬,繞著獵場跑三圈,先到者勝。”
喬允禾順著他的鞭子看去。
獵場很大,一圈下來少說也有五裏。三圈就是十五裏,對騎術和體力都是考驗。
“彩頭是什麽?”她問。
“朕私庫裏的那柄玉如意。”裴琰道,“愛妃若是贏了,朕再加一樣。”
喬允禾看著他:“加什麽?”
裴琰忽然俯身過來,壓低聲音道:“加一個答案。你問,朕答,絕不隱瞞。”
喬允禾心頭一跳。
她麵上不動聲色,隻淡淡道:“那臣妾可要盡力了。”
號角聲響,十幾匹馬同時衝出。
喬允禾的馬是裴琰特意挑的,性子溫順,跑起來卻穩。
她不求爭先,隻穩穩跟在第一梯隊後麵,儲存體力。
顏貴妃沒有下場,她坐在看台上,目光一直追著喬允禾的身影。
跑完兩圈時,有三匹馬已經掉了隊。
喬允禾還保持在第四的位置,前麵是完顏明月和兩位武將家的女眷。
最後一圈,她忽然加快了速度。
馬鞭輕輕抽下,座下的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衝了出去。
看台上響起一陣驚呼。
喬允禾伏低身子,耳邊風聲呼嘯。
她彷彿回到了從前,那個不用進宮,可以陪在爹孃身邊無憂無慮的日子。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和父親、顧長青學騎馬,跟在他們身後,跑過春天的原野。
衝到終點。
完顏明月第一,喬允禾第二,第三是那位武將家的女眷。
裴琰策馬過來,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
“愛妃藏拙。”
喬允禾平複著呼吸,淡淡道:“臣妾盡力了,隻是比不過明月妹妹,她從小在馬背上長大,臣妾望塵莫及。”
完顏明月聽到自己的名字,轉過頭來,朝喬允禾笑了笑。
裴琰沒有多說什麽。
頒賞時,他把玉如意給了完顏明月,又額外賞了喬允禾一柄玉簪。
顏貴妃在看台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下去。
騎射結束的當晚,沁芳齋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完顏明月站在門外,手裏捧著一盒點心。
“今日賽馬,姐姐讓著我。”她開門見山,“這點心是謝禮。”
喬允禾看著她,片刻後讓開身:“進來說話。”
完顏明月進了殿,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香爐上。
“好香。”她說,“這是什麽香?”
“雪中春信。”喬允禾示意她坐,“妹妹喜歡?回頭我讓人送一些過去。”
完顏明月搖頭:“不用。我不習慣用香,聞久了頭疼。”
喬允禾心頭微微一動。
她麵上不動聲色,親自倒了杯茶遞過去。
“妹妹今日來,不隻是送點心吧?”
完顏明月接過茶,沒有喝,隻是捧在手裏。
“我來是想問姐姐一件事。”她抬起頭,目光直視喬允禾,“烏玉珠的失蹤,是不是姐姐做的?”
喬允禾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妹妹何出此言?”
“我沒有證據。”完顏明月道,“但我有眼睛。烏玉珠在行宮關了大半年,一直好好的,忽然就跑了。守衛說那日廚房走水,所有人都被引過去了。我打聽過,走水的地方離姐姐住的地方很近。”
喬允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妹妹想如何?去陛下麵前揭發我?”
“我不揭發你。”完顏明月搖頭,“烏玉珠是韃靼人,與我金國無關。她跑了也好,省得陛下總想從她嘴裏問出什麽。我隻是想告訴姐姐,這件事,我可以當作不知道。”
喬允禾看著她。
“妹妹想要什麽?”
完顏明月忽然站起身,走到喬允禾麵前,跪了下去。
“我想求姐姐一件事。”
喬允禾沒有去扶她,隻是低頭看著她的發頂。
“說。”
“若有一日,金國與大周開戰,求姐姐保我一命。”完顏明月抬起頭,眼眶微紅,“我不想死,也不想被關起來,我隻想活著,哪怕做個普通人也行。”
喬允禾盯著她看了很久。
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蟲鳴。
“起來。”她終於開口,“地上涼。”
完顏明月沒有動。
喬允禾歎了口氣,彎腰把她扶起來。
“你今日沒來過我這裏。”她說,“我也沒見過你。”
完顏明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麽,用力點頭。
她走後,青黛和春蘭從屏風後轉出來。
“娘娘,她可信嗎?”春蘭問。
“不可信。”喬允禾走到窗邊,“但暫時可用。”
青黛道:“奴婢擔心她會把今日的事說出去。”
“不會。”喬允禾搖頭,“她比你我想的更想活下去。金國的公主,在異國他鄉,除了自己,誰也靠不住。她很清楚這一點。”
窗外夜色濃重,荷塘裏蛙聲一片。
遠處涵碧閣的燈火還亮著,隱隱約約能看見人影晃動。
喬允禾忽然想起裴琰今日說的那句話。
加一個答案。你問,朕答,絕不隱瞞。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那個青瓷瓶。
瓶子還在,冰涼硌手。
“青黛。”
“奴婢在。”
“明日開始,醒神香的分量再加半成。”
青黛臉色微變:“娘娘,這……”
“照做就是,本宮心裏有數。”
喬允禾轉過身,看向香爐裏嫋嫋升起的青煙。
不急。
她對自己說。
還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