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暗部的密報在子時送進了禦書房。
燭火跳動,映著裴琰晦暗不明的臉。
他指尖捏著那張薄如蟬翼的密報,目光停留在“金國王庭東側殿”七個字上,久久未動。
江福海躬著身子站在三步外,連呼吸都放輕了。
“安王府那邊,都處理幹淨了?”裴琰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嚇人。
“回陛下,安王府側妃母家運來的二十箱‘絲綢’已全部查封,弓弩部件三百套、箭鏃五千枚無一遺漏。押運的七人、安王府接應的三人,均已秘密關入詔獄。安王本人尚不知情,今日還在府中聽戲。”
“不知情?”裴琰冷笑,“當年朕登基時他就心懷不滿。如今私藏軍械,你說他不知情?”
江福海不敢接話。
裴琰將密報湊近燭火,看著紙角捲曲發黑,“完顏烈調兵五萬至黑水河,糧草隨行。裴錚這半個月在金國王庭進出自由,與完顏烈密談三次。好,好得很。”
“陛下,是否要派人潛入金國……”
“不必。”裴琰打斷他,“裴錚狡猾,既敢去金國,必是做了萬全準備。此時動手,不但殺不了他,還會打草驚蛇。”
他將密報湊到燭焰旁,看火舌吞噬字跡,“傳令北境所有暗樁,盯死黑水河動向。
另傳密旨給顧長青,讓他加緊佈防,但不可主動挑釁,一切等朕旨意。”
“是。”
“至於裴錚——”裴琰頓了頓,眼中殺意凜然,“傳令暗部,隻要他踏出金國都城一步,格殺勿論。若他一直龜縮不出……等朕騰出手來,親自去取他性命。”
江福海領命退下。
裴琰獨坐良久,忽然從暗格中取出一卷畫軸。
他緩緩展開,是一幅《寒江獨釣圖》,筆力遒勁,孤舟蓑笠翁獨坐江雪——這是裴錚十六歲時所作,當年先帝曾讚“此子胸有丘壑”。
“胸有丘壑……”裴琰指尖撫過題字,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可惜你的丘壑裏,裝的都是謀逆篡位。”
前世那一劍穿心的痛,彷彿還在胸口。
“來人,擺駕鹹福宮。”
鹹福宮的燈還亮著。
喬允禾坐在窗邊,手中拿著一本女戒,那本女戒一直停留在第一頁未曾翻動過,她呆呆的望著天上的明月。
“娘娘,陛下來了,已到宮門。”青黛匆匆進來回稟。
喬允禾手指一緊,將書隨手扔在一旁,起身往外走:“迎駕。”
她走到院中時,裴琰已踏入宮門。
未乘禦輦,隻帶著江福海和兩個提燈太監,玄色常服被夜風吹得微揚。
“臣妾參見陛下。”喬允禾行禮。
裴琰伸手扶她,指尖觸到她手腕時,感覺到一絲微不可察的輕顫。
“愛妃還未睡?”
“正要歇下。”喬允禾引他入內,示意春蘭去備茶,“陛下深夜前來,可是有要事?”
裴琰在榻上坐下,目光掃過室內。
妝台上散著幾支簪子,書案上攤著一本《女戒》,頁角微卷,一切都如往常。
“方纔批摺子,想起些舊事,睡不著。”他接過喬允禾遞來的茶,卻不喝,隻捧在手中暖著,“愛妃可還記得睿王勾結金國一事?”
喬允禾心下一凜。
“記得。”她在他對麵坐下,語氣平淡,“這事臣妾不會忘的,就是他讓臣妾的父親受了重傷,然後大晟險些戰敗。”
殿內靜了一瞬。
喬允禾垂眸整理袖口。
“陛下怎麽突然提起睿王?”她抬眼,目光清澈,“可是有了他的訊息?”
裴琰不答反問:“愛妃覺得,若裴錚還活著,此刻會在何處?”
四目相對。
喬允禾清晰地看到裴琰眼底的審視。
“臣妾不知。”她緩緩道,“但若臣妾是睿王,既已逃出天羅地網,定會尋一處最安全、最能東山再起之地。”
“比如?”
“比如……敵國。”喬允禾直視裴琰,“金國與我有秦川之仇,若睿王許以重利,完顏烈未必不會收留,而且睿王的侍妾曾說過,裴錚把自己的王妃和側王妃都獻給了金國國主。”
裴琰指尖輕叩杯壁。
“愛妃果然聰慧。”他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暗部今日密報,裴錚就在金國王庭,正與完顏烈把酒言歡。”
喬允禾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
“陛下打算如何?”她聽到自己聲音平靜。
“殺。”裴琰吐出一個字,“隻要他踏出金國都城,便是死期。”
“那若他一直躲在金國呢?”
“那就等。”裴琰放下茶杯,瓷器碰觸桌麵的聲音清脆,“等朕肅清朝堂,整頓軍備。等大晟鐵騎踏平金國王庭之日,便是他梟首之時。”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喬允禾忽然想起前世喬府三百一十四口人慘死的場景,想起那杯灼嗓的毒酒。
兩個都該死。
一個輕信昏聵,一個陰毒篡位。
“陛下聖明。”她低聲說,拿起茶壺為他續茶,“隻是金國既收留睿王,必有所圖。邊境恐怕不會太平了。”
“已經不太平了。”裴琰看著她倒茶的手,白皙纖細,穩得沒有一絲顫抖,“完顏烈調兵五萬至黑水河,戰書怕是遲早要來。”
喬允禾手一頓。
“那……父親他……”
“放心,朕不會讓鎮國公再赴前線。”裴琰接過話,“他年事已高,舊傷未愈,該在京城享享清福了。況且——”
他話鋒一轉:“北境有顧長青在,朕很放心。”
顧長青。
如今顧長青已官至驃騎將軍,掌北境三萬精銳,等鎮國公的兵權交出,就算顧長青是鎮國公收留養大的,裴琰也沒了什麽顧忌,畢竟他不相信顧長青會為了徒有虛名的鎮國公做事。
但他不知道,顧長青喜歡喬允禾,他早已是喬允禾的人。
但隻有裴琰信任的人,才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他致命一擊。
“顧將軍確是良將。”她淡淡道,將茶壺放回爐上,“有他在,北境可安。”
裴琰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喬允禾心頭一跳,麵上卻不解:“陛下?”
“愛妃的手很涼。”裴琰拇指摩挲著她的腕骨,“可是穿少了?”
“夜裏風大,許是方纔在窗邊坐久了。”她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允禾。”裴琰忽然喚她閨名,聲音低沉,“朕要你喬家現在就交出兵權,你可會怨朕?”
喬允禾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臣妾說過,父親本就該卸甲歸田。兵權在握,是榮耀也是枷鎖。喬家世受皇恩,該知進退。”
“那若是朕要你當皇後呢?”裴琰盯著她的眼睛,“一個沒有兵權的外戚,一個隻能倚仗朕的皇後。”
殿內燭火劈啪一聲。
喬允禾緩緩跪下:“臣妾願意。”
裴琰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朕還要你為朕生下一個嫡子你可願意?”
喬允禾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臣妾願意。”她聽見自己說,“但臣妾更想陛下心安。若陛下因立後之事夜不能寐,那這後位,臣妾寧可不要。”
好一個“寧可不要”。
裴琰鬆開手,低低笑了:“你總是知道該說什麽。”
他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深沉,鹹福宮的薔薇在月光下顯出墨黑的輪廓。
“完顏明月近日如何?”
話題轉得突兀,喬允禾起身跟上:“明妃性子烈,但還算安分。前幾日來臣妾這兒坐過,聊了些金國風土。”
“聊了什麽?”
“無非是草原、騎馬這些,”喬允禾語氣輕鬆,“她年紀小,想家也是常情。臣妾勸她既已來大晟,便安心住下,陛下不會虧待她。”
裴琰回頭看她:“你不恨她?她父親完顏烈,可是差點殺了你父親。”
“兩國交戰,各為其主。”喬允禾垂下眼睫,“如今既已和親,便是姻親。臣妾身為後宮妃嬪,當為陛下分憂,豈敢因私廢公?”
話說得滴水不漏。
裴琰沉默半晌,忽然道:“看好她。完顏烈既然敢收留裴錚,難保不會讓這個女兒在宮裏生事。”
“臣妾明白。”
“若有異動,即刻報朕。”
“是。”
裴琰又站了一會兒,似乎還想說什麽,最終卻隻道:“朕回了,你早些歇息。”
“臣妾恭送陛下。”
走到宮門口時,裴琰忽然駐足,頭也不回地問:“允禾,若朕負了你,你會如何?”
有何可負,他們從來不曾相愛過,裴琰這副惺惺作態的模樣,怕是要騙過他自己了。
夜風吹過廊下宮燈,光影搖曳。
喬允禾站在殿門內,聲音輕柔卻清晰:“陛下是天子,天子不會錯。若真有那一日,定是臣妾做得不夠好。”
裴琰背影僵了一瞬,終究沒有再回頭。
禦駕遠去,鹹福宮重歸寂靜。
春蘭關上門,擔憂地看向喬允禾:“娘娘,陛下今夜似乎話裏有話……”
“他不是一日兩日話裏有話了。”
她吹熄燭火,躺到床上。
黑暗中,思緒清明如鏡。
她和裴琰都是重生之人,兩人揣著明白裝糊塗,互相騙著對方,互相將對方當做棋子,布著不同的複仇棋局。
裴琰重生後最忌憚的一是裴錚,二是喬家兵權。如今裴錚逃至金國,暫時動不得,他便將目光轉向收權。
今日夜談,句句不離兵權與後位,無非是想看她反應。
她給了他想聽的答案——願意交權。
但裴琰生性多疑,越是順從,他越會懷疑。
所以她要留一點“破綻”,比如對顧長青的稱讚,比如對完顏明月的寬容,比如自己想當皇後的野心,讓他覺得她仍有私心,仍在經營勢力。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就像那下在香爐裏的香,一點點掏空裴琰的身體。
窗外傳來打更聲。
三更天了。
喬允禾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前世的喬府的慘狀,父親、母親、春蘭、喬家上下三百一十四口,血染黃土。
“裴琰……”她在心底默唸這個名字,如同詛咒。
你要收權,我給你。
你要安心,我給你。
你要這天下太平,我也給你。
然後,在你最誌得意滿之時,我會親手把你拖下地獄。
同一片月色下,禦書房燈火通明。
裴琰看著暗部新送來的密報,眉頭緊鎖。
“完顏烈與裴錚密談至深夜,內容不詳,但金國兵部連夜簽發調令,又增兩萬騎兵往黑水河。”
江福海小心翼翼道:“陛下,金國如此調兵,怕是真要開戰了。”
“開戰是遲早的事。”裴琰將密報扔到桌上,“完顏烈狼子野心,覬覦中原已久。裴錚不過是給了他一個藉口。”
“那北境……”
“讓顧長青加緊佈防。”裴琰揉了揉眉心,“另外,傳旨鎮國公,明日早朝後,朕在武英殿見他。”
“陛下真要收兵權?”
裴琰抬眼,眸中晦暗不明:“不是收,是換。喬百川年紀大了,該享福了。北境需要年輕的血,比如顧長青。”
江福海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裴琰獨自坐了一會兒,前世今生,這皇位他都不曾坐的安穩過。
前世是他太年輕,太過於相信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這一世他謹慎、多疑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
而喬允禾,重生後入宮大概率也是來複仇的,她的仇人是自己,剛入宮時送的那個毒荷包便是最好的證據。
但他能夠理解喬允禾,前世是他錯了,他能夠容忍喬允禾的一些小動作,畢竟喬允禾所做的一切暗部都能查到。
但他不知道的是,喬允禾沒有再對他用毒,而是用提神醒腦的香,讓他不覺得疲憊,讓他過度消耗身體,一點點的掏空著自己的身體。
但這些裴琰都沒有察覺。
裴琰隻覺得,他和喬允禾很像。
他們一樣的謹慎、小心、多疑,一樣能偽裝。
“陛下。”江福海去而複返,聲音急促,“鍾粹宮來人,說顏貴妃突發心悸,請陛下過去看看。”
裴琰蹙眉:“傳太醫便是。”
“太醫已經去了,但顏貴妃一直喚陛下名字,說……說夢見廢後寧氏索命。”
裴琰手一頓。
寧氏。
那個被他廢後賜死的女人,那個與裴錚私通、混淆皇室血脈的女人。
“擺駕鍾粹宮。”
後宮、前朝、邊境、金國、裴錚、喬家……
一張大網正在收緊。
而他,必須在這網徹底收攏之前,掌控一切。
包括那個看似溫順、眼底卻藏著冰棱的女人。
喬允禾。
今世你若真無辜,朕許你一世榮華。
你若真有異心……
裴琰踏出禦書房,夜風捲起龍袍下擺。
那便別怪朕,再殺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