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坤寧宮變了天,廢後詔書在次日早朝宣讀時,滿殿死寂。
寧相當場昏厥,被侍衛抬出大殿。
寧氏一族在朝為官者共計十七人,悉數停職待查。
曾經權傾朝野的寧家,就這樣在毫無征兆的情形下驟然傾覆。
散朝後,文華殿的偏殿內,幾位重臣麵麵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定。
“太突然了……”吏部尚書王崇明撚著胡須,眉頭緊鎖,“皇後被廢的罪名,竟是與睿王私通、混淆皇室血脈。這……這若屬實,寧家豈止是倒台,這是要誅九族的大罪啊。”
太常寺卿李肅沉聲道:“陛下既然下旨,必是掌握了鐵證。隻是此事牽涉皇嗣正統,關乎國本,怎能如此倉促處置?至少該交由三司會審……”
“李大人慎言。”一直沉默的戶部尚書徐閣老開口,“陛下行事,自有深意。如今北境剛定,鎮國公不日將班師回朝,此時朝局不宜動蕩。陛下快刀斬亂麻,或許正是為了穩定人心。”
“穩定人心?”王崇明冷笑,“徐閣老難道看不出,陛下這是要趁機收權嗎?寧家倒了,接下來該輪到誰?”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無人敢揣度聖心,也不敢妄言什麽,生怕自己就是下一個寧家。
三日後,鎮國公喬百川率大軍抵京。
凱旋儀式極盡隆重,裴琰親率文武百官至城門迎接。
喬百川一身戎裝,鬢角已染霜白,但身姿依舊挺拔如鬆,他下馬跪拜時,鎧甲鏗鏘作響。
“臣喬百川,幸不辱命,收複秦川七城,驅逐金兵三百裏,今奉陛下旨意班師回朝!”
裴琰親手將他扶起,朗聲道:“愛卿為國戍邊,勞苦功高!朕已命人備下慶功宴,今晚朕要與愛卿痛飲三杯!”
君臣相得的畫麵,落在百官眼中,各有思量。
當夜宮宴,喬允禾身著妃位朝服,發髻高挽,簪著裴琰新賜的九鳳銜珠步搖。
席間,無數目光落在她身上——探究的、討好的、嫉恨的。
喬百川上前向女兒行禮時,喬允禾起身相扶。父女對視一眼,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父親瘦了。”她輕聲道。
喬百川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渾厚:“無礙。你在宮中……可好?”
“女兒一切都好。”
宴至中途,已有幾位官員借著敬酒之機,向喬百川示好。
言語間,皆提及後宮不可無主,鎮國公之女賢德淑慧,堪為皇後雲雲。
喬百川隻飲酒,不接話。
裴琰坐在上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宮宴次日,請立皇後的奏摺便如雪片般飛向禦書房。
一部分力挺顏貴妃,稱其出身東宮舊人,資曆最深,且協理後宮多年,行事穩重。
另一部分則擁戴嘉賢妃,讚其出身將門,父有護國大功,且深得聖心。
兩派在朝堂上爭執不休。
第五日,裴琰終於發怒。
“立後乃朕之家事,何時輪到你們指手畫腳!”他將一疊奏摺狠狠摔在地上,“再有妄議者,革職查辦!”
滿朝噤聲。
下朝後,裴琰先去了顏貴妃的鍾粹宮。
顏貴妃早已備好茶點,見他麵色不豫,溫聲勸慰:“陛下何必動怒,朝臣們也是關心國本。”
裴琰看她一眼,“你也覺得,這後位該由你來坐?”
顏貴妃心中一緊,麵上卻笑得溫婉:“臣妾不敢。臣妾自知才疏德薄,能協理後宮已是陛下恩典,豈敢覬覦後位?臣妾隻願長伴陛下左右,便心滿意足了。”
她親自為裴琰佈菜,語氣懇切:“倒是嘉賢妃妹妹,年輕聰慧,家世顯赫,又剛為陛下懷過龍嗣,雖不幸小產,但其心可憫。若立她為後,既能安喬家之心,又能彰顯陛下隆恩。”
裴琰夾菜的手頓了頓,“你當真如此想?”
“臣妾句句真心。”顏貴妃垂眸,“隻是……皇後之位關係重大,陛下還需慎重。畢竟嘉賢妃父親手握重兵,若再立她為後,恐外戚勢大……”
她點到即止。
裴琰沒說話,隻慢慢用完午膳。
未時三刻,禦駕至鹹福宮。
喬允禾正在院中修剪花枝,見裴琰來了,放下剪刀行禮。
“愛妃身子可好些了?”裴琰扶起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謝陛下關心,臣妾已無大礙。”喬允禾引他入內奉茶。
茶過三巡,裴琰才緩緩開口:“近日朝中為立後之事爭論不休,愛妃可知?”
喬允禾執壺的手穩如磐石,“臣妾略有耳聞。”
“那你覺得,這後位該由誰來坐?”
殿內靜了一瞬。
喬允禾放下茶壺,抬眼看向裴琰,目光清澈坦蕩:“臣妾以為,陛下心中已有決斷。”
“哦?”裴琰挑眉,“說來聽聽。”
“顏貴妃姐姐資曆深厚,行事穩妥,確是不錯的人選。”喬允禾頓了頓,“隻是顏家在前朝勢力盤根錯節,若再出一位皇後,恐難製衡。”
裴琰眼中掠過一絲興味,“那愛妃的意思是?”
喬允禾起身,在他麵前跪下。
“臣妾鬥膽,願為陛下分憂。”她抬起頭,一字一句道,“請陛下收回父親兵權,然後立臣妾為後。”
裴琰愣住了。
幾秒後,他忽然笑出聲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竟帶著幾分暢快。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俯身,伸手抬起喬允禾的下巴,“你如此有野心,卻讓朕收回鎮國公的兵權?兵權留在你父親手中,你這皇後之位不是坐得更穩?”
喬允禾不躲不閃,直視他的眼睛:“正因父親手握重兵,臣妾纔不能為後。否則外戚掌兵又掌內宮,陛下如何安心?臣妾要的,是能與陛下並肩而立的信任,不是讓陛下夜不能寐的猜忌。”
她語氣平靜,卻字字敲在裴琰心上。
“顏貴妃姐姐背後有整個顏家,臣妾沒有。臣妾沒有兄長,父親也已年邁,而且父親因征戰在外,朝中並無交好過深的大臣,前朝陛下便不會有所顧忌。後宮之中,臣妾因陛下獨寵結怨頗多,不會拉幫結派,也無人可依仗。臣妾當這個皇後,才最能解陛下之憂。”
裴琰鬆開手,緩緩坐回椅中。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子,忽然覺得有些看不清她了。
這番話,究竟是真心還是算計?若是算計,她未免賭得太大——沒了兵權的喬家,還有什麽價值?
“你可知,若朕真收了兵權,喬家便隻是一個空有虛名的鎮國公府。”
“臣妾知道。”喬允禾垂下眼睫,“但父親年事已高,也該卸甲歸田,享享清福了。至於臣妾……有陛下在,便是臣妾最大的倚仗。”
好一句“有陛下在”。
裴琰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你先起來。”
喬允禾起身時,腿有些發麻,身形微晃。
裴琰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觸到她微涼的指尖。
“此事,朕會考慮。”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但喬允禾知道,這顆種子已經種下了。
隻要裴琰開始考慮,她就有機會。
兵權?父親本就該交還兵權了。
而她真正的倚仗,從來不是明麵上的喬家,而是已受裴琰信任的驃騎將軍顧長青。
立後之事暫被壓下,朝堂恢複了表麵的平靜。
六月初七,冷宮中傳出訊息:廢後寧氏懸梁自盡。
裴琰下旨,以庶人之禮葬之,不得入皇陵。
寧家男丁流放三千裏,女眷沒入奴籍。曾經煊赫一時的寧氏一族,就此煙消雲散。
六月中旬,庶人李氏,也是以前的慶嬪在冷宮誕下一名皇子。
訊息傳來時,裴琰正在批閱奏摺。
他筆鋒一頓,墨跡在“準”字上拖出一道長痕。
“母子可平安?”
江福海躬身道:“庶人李氏產後血崩,太醫正在救治。皇子……皇子倒是康健。”
裴琰放下筆,“傳朕旨意,庶人李氏誕育皇嗣有功,免其死罪,永禁冷宮。皇子……抱去重華宮,交由崔嬤嬤撫養。”
“陛下,”江福海小心翼翼地問,“顏貴妃方纔派人來問,可否將皇子交由她撫養?她說定會視如己出……”
“不必。”裴琰打斷他,“崔嬤嬤是朕的奶母,朕信得過。”
他頓了頓,又道:“告訴顏貴妃,好生協理後宮便是,皇子之事,朕自有安排。”
旨意傳到鍾粹宮,顏貴妃砸了一套官窯茶具。
“好一個喬允禾!”她臉色鐵青,“定是她向陛下進了讒言,否則陛下怎會不將皇子交給我!”
宮女低聲勸道:“娘娘息怒。嘉賢妃如今風頭正盛,咱們不宜與她正麵衝突……”
“風頭正盛?”顏貴妃冷笑,“本宮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幾時!”
重華宮位於後宮最西側,偏僻安靜。
崔嬤嬤年過六旬,是裴琰生母孝懿皇後的陪嫁,後來做了裴琰的奶母。
她接過繈褓中的嬰兒時,老淚縱橫。
“陛下放心,老奴定會用性命護著皇子。”
裴琰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心中五味雜陳。
這是他兩世以來的第一個孩子,卻生在冷宮,生母是罪妃。
“嬤嬤費心了。朕已加派了侍衛,一應用度皆按皇子份例,不得有誤。”
“老奴明白。”
離開重華宮時,裴琰忽然問江福海:“你說,朕是不是子嗣太單薄了?”
江福海不敢接話。
裴琰自顧自道:“東宮時,朕也有過幾個侍妾,卻無一有孕。登基三年,後宮妃嬪不少,卻隻有安嬪、慶嬪、賢妃懷過孩子……”
他停下腳步,望向重重宮牆。
“江福海,去查。從東宮到如今,所有侍寢記錄、太醫脈案,都給朕查清楚。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攪渾水。”
“是。”
鹹福宮內,喬允禾得知皇子被送往重華宮的訊息,並不意外。
春蘭低聲道:“顏貴妃那邊怕是恨上娘娘了。”
“隨她。”喬允禾正在調香,指尖撚著曬幹的萱草,“本宮與她的合作,本就是為了扳倒皇後。如今目的達成,分道揚鑣是遲早的事。”
她將調好的香粉裝入錦囊,遞給青黛:“送去金華殿,就說本宮新調的安神香,望陛下夜間能安眠。”
青黛接過香囊,欲言又止。
“想說什麽便說。”
“娘娘,”青黛壓低聲音,“您真打算當皇後嗎?陛下他……似乎對您起了戒心。”
喬允禾笑了笑,“有戒心纔好。若他完全信任我,我反倒要擔心了。”
她要的就是裴琰這種矛盾的心態——既懷疑她,又捨不得殺她;既想利用她,又怕被她反噬。
這種平衡很危險,但唯有在刀尖上跳舞,才能接近那個位置。
七月初,金國和親公主抵達京城。
公主名完顏明月,年方十六,是金王最寵愛的幼女。
她入宮那日,排場極大,三十六抬嫁妝從宮門直排到驛館。
冊封禮在乾元殿舉行,裴琰封她為明妃,賜居景陽宮。
當晚宮宴,完顏明月一身金國服飾出席,眉眼豔麗,舉止間帶著草原兒女的颯爽。
她向裴琰敬酒時,目光卻有意無意掃過下首的喬允禾。
“陛下,明月遠道而來,有一事不明。”她聲音清脆,帶著異域口音,“聽聞貴國鎮國公喬將軍,在秦川殺我金國兒郎十萬,可有此事?”
殿內瞬間安靜。
喬允禾執杯的手穩如磐石。
裴琰淡淡道:“兩軍交戰,各為其主。鎮國公乃為國而戰。”
“好一個各為其主。”完顏明月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那明月今日入宮,是否也該‘各為其主’?”
這話已帶挑釁。
裴琰臉色微沉,“明妃醉了,扶她下去休息。”
完顏明月卻不肯走,徑直走到喬允禾麵前,“這位便是嘉賢妃吧?聽說你是喬將軍的女兒?”
喬允禾未動,隻是抬頭:“正是。”
“果然是將門之女,氣度不凡。”完顏明月上下打量她,“不知賢妃娘娘可曾見過戰場?可知屍橫遍野是何景象?”
“明妃!”裴琰厲聲喝道。
裴琰已經怒了,完顏明月便識趣的閉了嘴。
她雖然心中不忿,但也不想早早死在異國他鄉。
這個宴席被完顏明月一鬧,眾人都沒了喝酒的興致,裴琰看了兩曲歌舞便散了宴席,晚上也沒翻牌子,而是獨自歇在了寢宮。
而宴席散罷,完顏明月一路跟著喬允禾來到了鹹福宮。
春蘭本想攔著她,不讓她進鹹福宮的大門。
喬允禾卻抬手製止了春蘭。
她看向完顏明月,目光平靜:“進來說話吧。”
完顏明月沒想到喬允禾會讓她進鹹福宮,她攥緊了袖中的匕首,跟著喬允禾進了鹹福宮。
喬允禾坐在主位上,春蘭站在一旁替她扇著扇子,小順子立在一旁盯著完顏明月的動作。
“你宴席上說的話,本宮明白,本宮雖未親臨戰場,但知戰爭殘酷。無論大晟還是金國,死去的都是父親的孩子,妻子的丈夫,兒女的父親。本宮不願見任何人身死,無論是大晟子民,還是金國兒郎。”
完顏明月怔住了。
“那你父親為何要殺我金國將士!”她聲音發顫。
“因為有人要開疆拓土,有人要建功立業。”喬允禾輕輕歎息,“明妃,你恨錯人了。讓你背井離鄉來和親的,不是喬家,是這場戰爭。而想要這場戰爭的……”
她沒有說下去,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完顏明月還是對喬允禾有所防備:“你不是大晟皇帝的妃子嗎?為什麽這麽說他?”
“我隻是在陳述事實。”
“公主恨我父親,我理解。但公主可曾想過,我父親在秦川苦戰半年,身中三箭,如今舊傷未愈,夜裏仍會痛醒。這場戰爭,大晟贏了,但喬家也付出了代價。”
完顏明月抿唇不語。
“公主年少,本該在草原上縱馬歡歌,卻要來這深宮和親。本宮同為女子,知其苦楚。”喬允禾看著她,“但公主可知,這場和親本可避免?若有人願止幹戈、修和睦,公主便不必來此。”
“你是說……裴琰不願?”完顏明月敏銳地捕捉到關鍵。
喬允禾不置可否,“陛下雄心壯誌,欲開萬世太平。隻是這太平,有時需以鮮血鑄就。”
她放下茶盞,聲音輕緩:“本宮與公主無冤無仇,甚至同情公主遭遇。這深宮之中,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公主以為呢?”
完顏明月沉默良久。
“你要我做什麽?”
“不是本宮要公主做什麽,而是公主自己想做什麽。”喬允禾站起身,“若公主隻想平安度日,本宮可保公主在宮中無人敢欺。若公主……想為自己、為金國做些什麽,本宮或許能助一臂之力。”
完顏明月站在光影交界處,眼神晦暗不明。
“公主可回去慢慢想。本宮隨時恭候。”
小順子將完顏明月送出鹹福宮。
春蘭見她走了,道:“娘娘,她會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喬允禾望著重新結了花苞的薔薇花,“重要的是,她會是我們的新棋子。”
前世的血債,今生的棋局。
她會和裴琰慢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