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的頭疾是在批閱奏摺時再次發作的。
劇痛如鑿,自太陽穴狠狠貫穿顱骨。
他摔了朱筆,墨汁濺在明黃的龍袍上,如同潑灑的汙血。江福海慌忙上前要扶,被他一手揮開。
“滾出去。”
殿內隻剩他一人時,裴琰才頹然靠在龍椅上,手指死死按著突突跳動的額角。
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閃過這幾日發生的一切。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慶嬪雖蠢,但當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喬允禾動手?更何況她自己也有孕在身。皇後雖對喬允禾忌憚,但手段何至於如此拙劣?
而喬允禾……
裴琰睜開眼,眸底一片冰寒。
“影七。”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跪在禦案前。
“去查。嘉賢妃小產之事,從禦花園的石階到郭太醫的藥方,給朕查個底朝天。”裴琰的聲音冷得能凝出霜來,“還有,當年安嬪小產一事,重新查,著重去查皇後的母族寧家。”
“是。”
黑影消失得如同從未出現過。
裴琰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如墨,鹹福宮的方向還亮著燈。喬允禾……這個與他一樣從地獄歸來,懷揣著前世記憶的女人,究竟想做什麽?
他想起她初入宮時,那雙眼眸裏藏不住的恨意與惶恐。
他曾以為那是女子對深宮的天然畏懼,如今想來,那恨意分明是衝著他來的。
同為重生者,他要逆天改命,要坐穩這江山,要那些曾經背叛他、害死他的人都付出代價。
喬允禾亦是如此,她想要自己的命,但他是天子,不是說死就死的,他現在懷著愧疚之心寵愛著喬允禾。
她要是識相不把算盤打到他身上,她的江山上,那一切便相安無事,若有異心,那這份愧疚怕是要變成殺心了。
裴琰忽然低低地笑出聲來。
有趣。
一個後宮妃嬪,竟也想與他這帝王博弈。
他若要殺她,不過是一道旨意的事。
可他不願。
他就想看看,這隻困在籠中的雀鳥,究竟能撲騰出怎樣的浪花。
看她機關算盡,看她步步為營,最後發現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時,會是怎樣的表情。
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讓他頭痛都減輕了幾分。
“皇上,”江福海在門外小心翼翼地稟報,“嘉賢妃娘娘派人送來了安神湯,說是親自盯著小廚房熬的。”
裴琰眸光微動,“送進來。”
湯盅揭開,藥香撲鼻。
裴琰執起銀匙,慢慢攪動著溫熱的湯藥。喬允禾這是在試探,還是真關心?亦或是……這湯裏另有乾坤?
“讓太醫驗過嗎?”
“驗過了,無毒,且方子確實對頭痛有舒緩之效。”
裴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藥味清苦,卻莫名讓他煩躁的心緒平靜了幾分。
“告訴嘉賢妃,朕明日去看她。”
鹹福宮內,喬允禾正對鏡卸妝。
春蘭將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從她發間取下,低聲道:“娘娘,暗部的人今日在禦花園盤問了三個灑掃太監,又去了太醫院調閱藥案。”
喬允禾動作未停,隻淡淡“嗯”了一聲。
“皇上起疑了。”她看向鏡中的自己,那張臉依舊年輕嬌豔,美麗動人,“但他不會立刻動我。”
“為何?”春蘭不解。
“因為他自負。”喬允禾拿起玉梳,緩緩梳理著長發,“他以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看我掙紮,於他而言是種樂趣。更何況……父親即將凱旋,他此刻動我,得不償失。”
但她不能全靠這份“樂趣”活著。
裴琰的耐心有限,她必須在棋盤上落下更重的子。
“烏玉珠那邊如何了?”
青黛悄步進來,壓低聲音:“奴婢按娘娘吩咐,將皇後當年陷害安嬪、私通外臣的證據,一點一點透給了她。她雖裝瘋,但眼睛亮得很,每回聽完,手指都會攥緊。”
“很好。”喬允禾放下梳子,“告訴她,三日後皇後會在坤寧宮接見母家族人。那是她最好的機會。”
“娘娘真要放她出宮?”春蘭問。
“這是本宮答應她的。”喬允禾語氣平靜,“本宮答應了她,便不會食言。至於出宮後是生是死,看她自己的造化。”
青黛又道:“還有一事。顏貴妃今日派人傳話,說皇上似乎對禦花園石階上的青苔起了疑心,已命內務府徹查當日當值之人。”
喬允禾唇角微勾,“讓她不必慌張。本宮既然敢做,自然留了後手。那些青苔,是早幾日連綿陰雨所致,與任何人都無關。”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風拂麵,帶著初夏特有的暖意。
“本宮現在好奇的是,咱們英明神武的陛下會如何處置皇後。”她喃喃道,“安嬪小產之事若真被坐實,那可不止是殘害皇嗣那麽簡單……”
安嬪的父親,是當年力主清查皇後父親寧丞的禦史中丞,雖沒有有查出什麽,皇上也並沒有降罪。
但安嬪小產後不過半月,那位中丞便因“結黨營私”之罪被流放嶺南,死在半路。
若這一切都是皇後一族為鏟除異己所為……那裴琰會怎麽選?是保皇後,穩住前朝寧家的勢力?還是趁機發難,收回後權?
喬允禾希望是後者。
因為隻有皇後倒了,她纔有機會爬上那個位置。
三日後,坤寧宮。
皇後寧氏端坐鳳座,下首坐著她的母親寧國夫人與兩位嫂嫂。
殿內熏著昂貴的蘇合香,茶是今春最新的雨前龍井,一切看似祥和。
寧國夫人年過五旬,眉眼間與皇後有七分相似,隻是更顯刻板嚴厲。
她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娘娘近日太過心軟了。嘉賢妃小產一事,明明可疑,您卻任由顏貴妃協理六宮,這不是將權柄拱手讓人嗎?”
皇後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母親,陛下正在氣頭上,本宮若強行插手,隻怕適得其反。”
“適得其反?”寧國夫人冷笑,“娘娘可知道,顏貴妃這幾日已陸續換掉了內務府三個管事,其中兩個都是我們寧家安排的人。再這樣下去,這後宮還有我們說話的份嗎?”
大嫂嫂也附和道:“是啊娘娘,慶嬪雖蠢,但好歹是咱們的人。如今她倒了,嘉賢妃和顏貴妃聯起手來,下一個目標就是您啊。”
皇後何嚐不知?可她能如何?裴琰明顯對她起了疑心,這幾日連晨起請安都免了,說是讓她“安心靜養”。這哪裏是體恤,分明是變相的禁足。
“本宮自有分寸。”她不願在家人麵前露怯,強撐著威嚴,“倒是父親和兄長在前朝,要多多留意陛下的動向。北境大捷,喬家聲勢正盛,萬不能讓他們抓住寧家的把柄。”
話未說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放開我!我要見皇後!我要見皇後!”尖利的女聲撕破了坤寧宮的寧靜。
皇後蹙眉,“何人在外喧嘩?”
白芷匆匆進來,臉色發白:“娘娘,是……是烏玉珠。她不知怎麽跑出來了,侍衛攔都攔不住,直往這裏衝。”
“烏玉珠?”皇後一怔,隨即怒道,“她一個瘋子,不好好在冷宮待著,跑來坤寧宮做什麽?還不快把她拖走!”
話音未落,殿門已被撞開。
烏玉珠披頭散發地衝了進來,身上的宮裝髒汙不堪,臉上卻帶著一種詭異的亢奮。
她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皇後,忽然咧嘴笑了。
“皇後娘娘,您還記得我嗎?”
寧國夫人嚇得站起身,“這成何體統!侍衛呢!”
烏玉珠卻不管不顧,一步步向前走,眼睛亮得駭人。
“瘋婦!快把她拖下去!”皇後厲聲喝道,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侍衛衝上來要拉烏玉珠,她卻猛地掙脫,從懷中掏出一遝泛黃的紙張,高高舉起:“我沒瘋!我有證據!這些都是皇後和她母家貪贓枉法、殘害忠良的證據!還有……”
她死死盯住皇後,一字一頓:“還有大皇子裴煜的真實身世!”
殿內瞬間死寂。
皇後的臉血色盡褪,連寧國夫人都僵在原地。
“你……你說什麽?”皇後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烏玉珠笑得越發癲狂:“我說,大皇子根本不是皇上的兒子!他是睿王裴錚的種!當年你為了鞏固地位,與睿王私通有了身孕,卻謊稱是早產!皇上至今都被蒙在鼓裏!”
“住口!”皇後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陣發黑,“汙衊皇嗣,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是不是汙衊,皇上查查便知!”烏玉珠將手中的紙張狠狠擲向皇後,“這些是當年為你接生的產婆和太醫的供詞!他們都被你滅口了,可他們的家人還活著!還有睿王留給你的信物,就藏在你寢殿佛龔下的暗格裏!”
紙張散落一地,白紙黑字,觸目驚心。
寧國夫人腳下一軟,癱倒在椅子上。
皇後怔怔地看著那些紙,忽然瘋了一樣撲上去撕扯:“假的!都是假的!是有人陷害本宮!是嘉賢妃!是顏貴妃!一定是她們!”
烏玉珠任由她撕扯,隻是笑,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娘娘,您還記得安嬪嗎?那個懷了五個月身孕,卻被您設計摔下台階的安嬪?她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呢……”
坤寧宮的宮人早已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訊息在烏玉珠跑進坤寧宮說第一句“瘋話”時就傳到了金華殿。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江福海尖利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裴琰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隊禁軍。
他看也沒看癱軟在地的皇後,徑直走到烏玉珠麵前,撿起地上未被撕毀的幾頁紙。
目光掃過,他的臉色一寸寸沉下去。
“皇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有什麽要解釋的?”
皇後抬起頭,妝容已花,發髻散亂,再沒了往日的威儀。
她爬到裴琰腳邊,抓住他的龍袍下擺:“陛下,臣妾是冤枉的!是烏玉珠瘋了,瘋子的話不能信啊,是她陷害臣妾!是嘉賢妃指使的!她們串通好了要害臣妾啊!”
裴琰緩緩抽回衣擺,俯身看著她:“朕給過你機會。”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報,扔在皇後麵前:“暗部已經查明,當年安嬪小產,確是你買通太醫所為。她父親被流放,也是你寧家羅織的罪名。”
“至於大皇子的身世……”裴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絕的冰寒,“朕已命人取了血樣。皇後,你若現在認罪,朕可以給你留個全屍。”
皇後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到眼淚橫流。
“全屍?陛下,臣妾跟了您這麽多年,為您打理後宮,為您生兒育女,到頭來,您就隻給臣妾留個全屍?”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裴琰:“你以為你就幹淨嗎?當年先太子是怎麽死的?先帝又是怎麽忽然病重的?這些你以為沒人知道嗎?我寧家為你做了那麽多髒事,現在你想卸磨殺驢了?”
“放肆!”江福海尖聲喝道。
裴琰卻抬手製止了他。
他看著狀若瘋癲的皇後,眼中沒有憤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漠。
“拖下去。”他淡淡吩咐,“皇後寧氏,德行有虧,殘害皇嗣,私通逆王,混淆皇室血脈。即日起廢為庶人,打入冷宮。寧氏一族,革職查辦。”
“不——!”皇後淒厲的尖叫被侍衛拖拽的聲音淹沒。
寧國夫人早已昏死過去。
殿內很快恢複了寂靜,隻餘滿地狼藉。
裴琰轉身,目光落在一直跪在地上的烏玉珠身上。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看了她一眼,轉頭便出了坤寧宮。
烏玉珠重重磕了個頭,額抵著冰冷的地磚,肩膀微微顫抖。
江福海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接下來……”
“傳朕旨意,”裴琰望著鹹福宮的方向,緩緩道,“皇後之位空懸,後宮不可無主。即日起,由顏貴妃與嘉賢妃暫代後宮事務。”
“今日之事,所有知情之人格殺勿論,不許隻言片語傳出坤寧宮。”
他要維護自己的顏麵,維護自己皇位的正統。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她和顏貴妃謀劃了這麽久,朕都不曾懷疑過裴煜的身份,她卻拿到證據就這麽宣揚了出去,打了朕的臉,朕倒要看看,這位子,她坐不坐得穩。”
裴琰氣的不輕,裴煜是裴錚的兒子,那這麽說,他膝下一個孩子都沒有,隻希望還未生產的慶嬪肚子裏是個皇子……
裴琰愣了一下,他重生回來是不怎麽寵幸妃嬪,但再東宮時,在未重生前怎麽能一個孩子都沒有。
他更是氣上心頭:“江福海,去給朕查皇後還做過什麽事,朕不信朕這麽多年就隻有安嬪、慶嬪、賢妃肚子裏的三個孩子。”
訊息傳到鹹福宮時,喬允禾正在喝調理身體的藥。
青黛低聲稟報完,殿內靜了片刻。
春蘭忍不住道:“娘娘,皇上這是……要把您推到風口浪尖上啊。”
暫代後宮事務,看似恩寵,實則是將她架在火上烤。
如今皇後剛倒,寧家勢頹,前朝後宮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個位置。
顏貴妃豈會甘心?其他有資曆的妃嬪又豈會服氣?
喬允禾卻笑了。
她將藥碗遞給春蘭,用帕子輕輕拭了拭嘴角。
“這不是正好嗎?”她輕聲道,“本宮等了這麽久,等的就是這一天。”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她瑩白的臉上。那雙眼裏,沒有欣喜,沒有惶恐,隻有一片沉靜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