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帝裴琰下朝後,不出所料的又踏入了鹹福宮。
連日的“恩寵”已讓六宮側目,宮人們私下議論,陛下對嘉妃的眷顧,竟似比當年在潛邸時,對貴妃更要濃厚幾分。
裴琰今日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色,北境軍情、朝堂政務,如同兩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秦川絕地、神秘黑石、遲遲未決的援軍,還有後宮裏這驟然被推至浪尖的女人,以及她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無一不耗費著他的心神。
喬允禾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疲憊。
她親自奉上一盞溫度恰好的參茶,聲音輕柔:“陛下連日辛勞,臣妾瞧著甚是心疼,還請保重龍體。”
裴琰接過茶盞,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她的,微涼。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她今日穿著藕荷色的宮裝,未施過多粉黛,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既為君父,亦為人女。
他呷了口茶,參茶的微苦回甘暫時驅散了些許倦意。“北境之事,已有眉目,兵部已擬定增援方案,不日便可發兵。”他放下茶盞,語氣似是寬慰,目光卻未曾離開她的臉,“愛妃不必過於憂心。”
喬允禾適時地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淺笑,旋即又微微蹙眉:“陛下洪福,父親若能得救,皆是陛下恩德。隻是……”她欲言又止。
“隻是什麽?”裴琰問道。
喬允禾輕咬下唇,似是下了決心,抬眼望向他,目光清澈帶著些許懇求:“陛下昨日問起那‘黑石’,臣妾回去後苦思冥想,卻毫無頭緒,深恨自己見識淺薄,不能為陛下分憂。方纔見陛下為國事勞神,臣妾忽然想起,臣妾未出閣時,在將軍府閨房中存了許多雜書。”
她語速放緩,帶著回憶的意味:“臣妾自幼愛看些地理誌異、風物雜談、工巧圖譜之類的閑書,許多都算不得主流,宮裏怕是尋不見,父親有時得了些稀奇古怪的域外典籍,也會丟給臣妾翻看,或許……或許那些雜書裏,會有關於此類奇異之物的零星記載?哪怕隻有隻言片語,若能對陛下研判軍情有所助益,便是臣妾的造化了。”
她微微屈膝:“臣妾鬥膽,懇請陛下允準,將臣妾那些舊書搬入宮中,容臣妾細細翻查,或能有所發現。”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裴琰凝視著她。
這個請求,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她試圖為自己尋找價值,為父分憂的孝心,以及那點或許存在的、想要迎合他心思的小聰明,都表現得恰到好處。
那些書……雜書?地理誌異?工巧圖譜?
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但隨即又被更大的興趣覆蓋。
若真能從那些偏門書籍中找到關於“黑石”的線索,無疑省去他許多探查的力氣。
風險極小,而潛在收益卻可能極大。
“朕允了。”裴琰幾乎沒有過多猶豫,唇角甚至牽起一絲堪稱溫和的笑意,“允禾有心了,朕即刻便遣人去將軍府,將你閨房中所有書籍,一並妥善運入鹹福宮,你需要什麽,盡管看,盡管查,若有需筆墨記錄,或需召請教習嬤嬤詢問古籍生僻字,也隻管吩咐內務府去辦。”
他抬手,虛虛扶起她:“若能有所得,朕記你一大功。”
喬允禾臉上適時地湧上感激與激動交織的紅暈,深深下拜:“臣妾謝陛下恩典,定當竭盡所能,不負陛下所望!”
皇帝允準嘉妃將閨閣藏書全部搬入宮中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六宮。
坤寧宮。
皇後寧氏正在抄寫佛經,聞聽白芷低聲回稟,手腕一頓,隨即將最後一筆補上。
她麵無表情地放下筆,取過一旁的濕帕子,慢慢擦拭著指尖並不存在的墨漬。
“閨閣藏書……”她輕聲重複,像是品味著這四個字,“陛下倒是真寵著她,這般不合規矩的事,也由得她性子來。”
白芷低聲道:“陛下說是嘉妃想從雜書中找尋‘黑石’的線索,為陛下分憂。”
“分憂?”皇後嗤笑一聲,眼底寒芒閃爍,“是分憂,還是借機傳遞訊息?將軍府千金閨房裏的書,誰知道裏麵夾帶了什麽?陛下此舉,未免太縱容了些。”
她想起周祿貴查到的,關於那個睿王侍妾沈氏,關於尚衣局……喬允禾,絕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馴服,陛下這般抬舉,是真被她迷惑,還是……有意養肥了再殺?
“娘娘,咱們是否要……”白芷做了個細微的手勢。
皇後沉默片刻,緩緩搖頭:“陛下正在興頭上,此刻阻攔,徒惹猜忌。讓人盯著鹹福宮,盯緊那些書運進來後的一舉一動。還有,尚衣局那個沈氏,給本宮仔細查,她這些天都接觸過什麽人,一五一十的如實相告於本宮。”
“是。”
慶嬪宮中。
“嘩啦——”一聲脆響,上好官窯燒製的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四濺。
慶嬪撫著劇烈起伏的胸口,氣得臉色發白:“她還要怎樣?啊?陛下夜夜留宿還不夠,如今連閨房裏的破爛都要搬進來!陛下竟也由著她!那些雜書?宮裏什麽典籍沒有?分明就是恃寵而驕,變著法地炫耀!”
心腹宮女連忙安撫:“娘娘息怒,您可是有著龍胎呢,萬不能動了氣。嘉妃再如何,也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等北境戰事一定,護國將軍是死是活還兩說,她還有什麽倚仗?陛下如今不過是利用她罷了。”
“利用?”慶嬪尖聲道,“你看陛下那樣子,像是單純利用嗎?那般縱容!她提什麽便應什麽!這後宮還有沒有規矩了!”她越想越恨,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去,給父親遞話,讓他們在朝堂上,好好參一參喬家!參他護國將軍教女無方,恃寵而驕,窺探宮闈!”
“是,奴婢這就去。”
類似的嫉妒、憤懣、算計,在後宮各處悄然滋生。
喬允禾的“恩寵”已被推向一個新的高度,同時也將她置於更灼人的火焰上炙烤。
將軍府的行動極快,皇帝的口諭無人敢怠慢。
不過兩日功夫,數十箱書籍便被井然有序地抬入了鹹福宮偏殿。
書籍的數量和種類之多,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除了常見的詩詞歌集、女則女訓,更多的是《山海異聞錄》、《坤輿紀略》、《水經註疏》、《百工譜》、《奇物誌》、《邊陲風土記》,甚至還有一些明顯來自海西域外、封麵寫著扭曲番文的圖冊,紙張泛黃,散發著陳舊墨香和淡淡的防蛀藥草氣息。
裴琰甚至親自來看過一次。
他隨手翻檢了幾本,看到那些艱深晦澀的內容和奇形怪狀的插圖,眉頭微挑,最後隻丟下一句:“愛妃果然涉獵廣博,非常人可比,好好查吧,需要什麽,直接跟內務府說。”疑慮似乎消散了些,更多了幾分對她能否真找到線索的好奇與期待。
鹹福宮偏殿很快成了一個小型的書庫。喬允禾每日除去必要的請安和應付裴琰的“臨幸”,幾乎所有時間都耗在了這裏。
她埋首於故紙堆中,一冊一冊地翻閱,神情專注,時而凝眉思索,時而提筆記錄。
而青黛調配的香料被悄無聲息地用在了裴琰常待的地方。
那香氣清冽提神,能驅散疲憊,令人思維清晰。
裴琰覺得在鹹福宮處理政務時精神更為集中,加之對“黑石”線索的期待,來得越發頻繁。
有時他甚至會將一些不太緊急的奏摺帶到鹹福宮批閱,偶爾抬頭,便能看見喬允禾在偏殿書堆裏專注搜尋的側影。
這情形落在旁人眼中,更是坐實了嘉妃聖眷無雙,能與陛下“紅袖添香共理政”的傳奇。
這日請安,坤寧宮的氣氛幾乎凝滯成冰。
皇後依舊端著雍容的笑,但眼底的冷意幾乎能凍傷人。
她看著喬允禾,語氣平淡無波:“嘉妃近日忙於為陛下分憂,查閱典籍,真是辛苦了。本宮聽聞鹹福宮夜夜燈火通明,可要當心身子,莫要熬壞了眼睛,陛下可是會心疼的。”
喬允禾恭謹回話:“謝娘娘關懷,臣妾不敢言辛苦,能為陛下稍解煩憂,是臣妾本分。”
慶嬪在一旁用絹帕按了按嘴角,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嘉妃姐姐真是博學,連那些天書一樣的番文雜書都看得懂,妹妹真是佩服得緊,隻是姐姐也要顧惜些名聲,閨閣裏的書到底私密,這般大張旗鼓搬入宮中,引得前朝後宮議論紛紛,說姐姐恃寵生嬌,壞了宮規體統,豈不是辜負了陛下愛重?”
這話已是極重的指責。
喬允禾尚未回應,上首的皇後卻淡淡開口:“慶嬪,陛下金口玉言允準的事,豈容你置喙?嘉妃一心為君父解憂,心思澄澈,豈是旁人可以妄加揣測的?你如今身懷龍裔,更應修心養性,口出惡言,於胎教無益。”
皇後突然的回護,讓慶嬪一愣,臉上陣紅陣白,訕訕不敢再多言。
喬允禾心中卻似明鏡一般清楚,皇後此舉,絕非好意,而是將她捧得更高,讓她成為更顯眼的靶子,同時也在皇帝那裏落了個“賢德大度”的名聲。
果然,眾妃看向喬允禾的眼神更加複雜。
請安結束後,喬允禾步履匆匆,隻想盡快回到鹹福宮,避開這些刀鋒般的目光。
“嘉妃娘娘請留步。”
一個慵懶清亮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顏貴妃娘娘有何指教?”喬允禾停下腳步,轉身屈膝行禮。
顏貴妃走上前,目光掃過她身後宮女捧著的幾卷剛剛從內務府取來的新宣紙和墨錠,聲音依舊平和:“指教不敢當。隻是見妹妹近日沉迷書海,搜尋古籍,恰巧本宮那裏有一本前朝孤本《礦冶拾遺》,其中似有些關於各地奇異石炭、礦物的記載,或許對妹妹有所幫助。”
喬允禾不清楚顏貴妃是怎麽知道她要查這些的事情,但麵上卻不動聲色:“臣妾多謝顏貴妃娘娘厚愛。”
顏貴妃淡淡一笑:“不必言謝。書本就是給人看的,放在本宮那裏也是蒙塵。稍後本宮便讓人給妹妹送去。但願……妹妹真能找到想找的東西。”
她的話似乎意有所指,目光在喬允禾臉上停留了一瞬,旋即恢複平淡,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
喬允禾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手心微微滲出冷汗。
顏貴妃究竟是何意?
回到鹹福宮,喬允禾屏退左右,隻留春蘭一人在偏殿整理書籍。
就在這時,宮人通報,顏貴妃宮裏的太監果然送來了一本書頁泛黃、裝幀古舊的《礦冶拾遺》。
喬允禾接過書,打發走太監,立刻翻閱起來。
書頁翻動,帶著陳腐的氣息。
她的目光急速掃過一行行豎排的繁體字。
突然,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頁。
那一頁的插圖,畫的是一種黑色、呈光澤塊狀的礦石,旁邊的文字標注著:“石炭,或稱石墨、焦石,生於土石之中,掘而得之,燃之可代薪炊爨,火勢猛烈,持久耐燃,勝木炭數倍……然煙濁氣惡,需通風良好……亦有地火自燃,經年不熄者……多見於並州、秦川一帶……”
秦川!
喬允禾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這不是金人的詭計!父親在秦川絕地,真的發現了這種東西!一種可以燃燒的、火力比木柴強得多的黑色石頭!
她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繼續往下看。
後麵還有寥寥數語,提到了這種石炭若用於“鼓風熾爐”,其火“極烈”,“可化堅鐵”,但記載非常簡略,似乎著書者也未曾親見,隻是道聽途說。
但這對喬允禾來說,已經足夠了!
她合上書卷,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這不是普通的燃料,這是能影響軍國大事的戰略之物!若能用於冶煉鍛鐵,打造兵甲器械……其意義非同小可!
難怪陛下如此重視!難怪金人要圍困秦川!他們或許也知道了這東西的存在,想要據為己有,或者阻止父親得到它!
父親在信中未明言可用於冶煉,或許是真的尚未想到,或許是因為信可能被截獲而故意隱瞞!
她必須立刻將這個訊息告訴陛下嗎?
不,不行。
喬允禾瞬間冷靜下來。
現在還不是時候。她“找到”線索的速度太快,反而惹人生疑。陛下多疑,未必會全然相信這是她從故紙堆裏翻出來的。她需要時間,需要鋪墊,需要讓這一切看起來更順理成章。
而且,她隱隱覺得,這“石炭”或許還能做更大的文章。
她將《礦冶拾遺》小心地混入一堆已經翻閱過的書籍中,麵色恢複平靜,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
傍晚,裴琰再次駕臨。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錯,北境援軍已開始調動,壓力稍減。
“愛妃今日可有所獲?”他隨口問道,目光掃過偏殿內堆積如山的書籍。
喬允禾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與一絲沮喪,輕輕搖頭:“回陛下,翻檢整日,多是些荒誕不經的傳說誌異,尚未找到與‘黑石’確切相關的記載。是臣妾無能。”
裴琰似乎並不意外,安慰道:“無妨,此事本就艱難,愛妃盡力即可。”他頓了頓,似是無意間提起,“說起來,朕今日收到邊關八百裏加急,援軍先鋒已接近秦川外圍,隻是金人抵抗異常頑強,似是不惜代價也要困死護國將軍。”
喬允禾的心猛地揪緊,臉上血色瞬間褪去,眼中湧上真實的焦慮:“陛下……”
裴琰看著她瞬間的反應,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語氣卻轉為溫和:“不過愛妃也不必過於擔憂,朕已嚴令主帥,不惜一切代價,速戰速決,定要救出護國將軍。”
他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允禾,你父親能否活著回來,就看這幾日了。那‘黑石’……若真能找到線索,或能成為破局的關鍵,甚至……能救你父親的命。你明白嗎?”
他的語氣溫柔,話語裏的壓力卻如山般壓下。
喬允禾睫羽微顫,眼中水光氤氳,帶著一絲無助與強裝的鎮定:“臣妾……明白。臣妾今夜再找,定要不眠不休……”
“不必如此。”裴琰鬆開手,語氣恢複平常,“身體要緊。朕希望你好好活著,陪在朕身邊。”
他的話像是情話,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這時,青黛端著一盞剛沏好的新茶進來,一股清冽提神的香氣隨之彌漫開來。
裴琰吸了一口,覺得連日的疲憊似乎又被驅散了幾分,精神一振。他看了一眼低眉順目的喬允禾,又看了看那盞茶。
“你這宮裏的香和茶,似乎格外提神。”他狀似無意地道。
喬允禾心頭一緊,麵上卻微微泛紅,低聲道:“陛下謬讚了。不過是臣妾見陛下勞頓,特意讓宮女們選了些安神醒腦的尋常香料,能讓陛下舒緩些精神,便是臣妾的福分了。”
裴琰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說什麽,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窗外,夜色漸濃,鹹福宮的燈火依舊亮著,映照著書山冊海,也映照著其中身影單薄、卻目光沉靜如水的女子。
她知道,真正的博弈,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