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天河傾瀉,毫無征兆地席捲了宮苑。
狂風在殿宇間尖嘯,銅錢大的雨點狠狠砸在雕花窗欞上,發出刺耳的“劈啪”聲。
喬允禾靜立窗邊,素白如冷玉的手指探出窗縫,任由冰冷的雨水裹挾著風勢砸在手心。
“小主!”春蘭心猛地一揪,慌忙上前,“雨水寒涼,仔細傷了身子。”
喬允禾恍若未聞,目光凝望著窗外混沌的庭院:“內務府撥來的人,可都齊了?”
“回小主,都到了,在西廂房候著。”春蘭垂首,“小主可要親自去看看?”
喬允禾緩緩收回濕漉漉的手,用素帕擦拭水漬:“小順子呢?可來了?”
“來了,”春蘭臉上掠過一絲得色,“奴婢特意沒單要小順子,還另挑了兩人,王總管知道小主在陛下跟前得臉,二話沒說就允了。”
喬允禾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做得很好,走吧,去看看。”
西廂房內,十二名宮人垂首肅立,殿外風雨更襯得室內死寂。見喬允禾進來,眾人齊刷刷跪倒:“奴才/奴婢給嘉貴人請安!”
喬允禾在主位落座,目光沉靜如古井深潭,緩緩掃過下方:“都起來吧,內務府既派了你們來,本宮便視你們為自己人。若有誰不願在此當差,此刻便可言明,本宮絕不強留。但若留下,日後生了異心,或做出背主之事……”她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如刀鋒,“休怪本宮不講情麵,宮規森嚴,決不輕饒!”
冰冷的警告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在每個人心上。
這些人都是宮裏的人精,聽了喬允禾的話就明白這位新主子絕非軟弱可欺。
喬允禾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掌控感:“本宮身邊尚缺一位管事公公,需穩重機敏、心思通透,你們之中,有誰願擔此重任?”
話音未落,一個眼神清亮、透著韌勁的年輕太監已毫不猶豫跨前一步,深深拜下:“奴才小順子,願伺候小主,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喬允禾毫不意外:“好。日後你便跟在本宮身邊聽差。”她看向春蘭和小順子,“剩下的人如何安置,你們商量著辦,順便仔細查查,看看有誰身上帶了不該帶的東西。”
“是,小主!”兩人齊聲應道。
回到寢殿,隔絕大半風雨聲。
喬允禾剛坐下,小順子便“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重重磕頭:“奴才叩謝娘娘救命之恩,奴才這條命,是娘娘給的!”
喬允禾示意春蘭扶他:“起來。本宮救你,自有考量。”
小順子不肯起身,眼中是真切的感激與決絕:“娘娘恩德,奴才永世不忘!奴纔在內務府隻因替人說了句公道話,便被罰去辛者庫,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奴才幾乎以為自己要死在那裏了……是娘娘將奴才從地獄拉了出來,從今往後,奴才這條命就是娘孃的,刀山火海,絕無二話,若有半分異心,天打雷劈!”
喬允禾看著他眼中燃燒的忠誠,心中稍定。
她親自倒了杯溫茶遞過去:“本宮要你的命做什麽?你的命,自己好好收著,本宮救你,是看中你品性機靈,日後忠心辦事,便是最好報答。”
小順子雙手顫抖接過茶杯,再次叩首:“奴才定當肝腦塗地!”
“起來。”喬允禾等他站定,話鋒陡轉,目光銳利深沉,“眼下有樁要緊事,需你即刻去辦。”
“娘娘盡管吩咐!”
她看著外麵的風雨,冷冷地說:“去替本宮打幾桶深井裏的冷水來。”
“冷水?”春蘭大驚失色,“小主!這鬼天氣,您要刺骨冷水做什麽?難不成……”她聲音發顫,“萬萬不可啊,寒氣入骨,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喬允禾放下茶杯,杯底輕碰桌麵,發出脆響。
她眼神沉靜如水,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本宮在太醫院毫無根基,若裝病,瞞不過那些浸淫宮廷多年的眼睛,反落欺君口實……唯有真病,病得實實在在,才能堵住悠悠眾口,讓人無從查證。”
春蘭急得眼眶發紅:“可為何一定要生病,就沒別的法子了嗎……”
喬允禾已霍然起身,猛地將窗戶推得更開,狂風裹挾著冰冷雨點瘋狂灌入,狠狠撲打在她單薄的衣衫上,激起一陣劇烈寒顫。
她迎著撲麵而來的冰冷風雨,聲音異常清晰冷靜:“今日坤寧宮你也看到了,本宮才入宮一日,已是眾矢之的,若陛下召本宮侍寢,便是烈火烹油,暗處的冷箭隻會更多、更毒,唯有真真切切地‘病’上一場,才能暫避鋒芒,保全自身,為日後的謀劃做打算。”
春蘭看著自家小主瞬間濕透的肩頭,聽著她冷靜卻字字泣血般決絕的話語,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春蘭心疼如絞,她狠狠一咬唇,與小順子對視一眼,眼中皆是決然,再無二話,轉身衝進了瓢潑風雨之中,奔向那口幽深刺骨的井。
深井的水冰涼刺骨。
喬允禾看著那清澈的井水:“小順子,你提兩桶去燒熱。”
“沐浴”自是要用熱水,她不能留下刻意製造風寒的把柄。
小順子心領神會,立刻提了兩桶出去。剩下的兩桶冰冷井水“嘩啦”倒入浴盆,寒氣彌漫。
春蘭習慣性倒入玫瑰香露攪動,殷紅花瓣漂浮在冰冷水麵上,形成詭異淒豔的對比。
她聲音發顫:“小主,真的要如此嗎?或許……”
喬允禾的目光落在那殷紅花瓣上,眼底翻湧的刻骨恨意瞬間凝結成冰封萬裏的決絕。
她沒有回答,褪去外衫,赤足踏入冰窟般的浴盆。
“嘶……”刺骨寒冷如同無數淬毒冰針,瞬間從腳底直衝天頭頂。
她倒抽冷氣,渾身劇烈顫抖。
她咬著下唇,強迫自己緩緩坐下。冰冷的井水淹沒了她的腰肢、胸口……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慘白。
春蘭的眼淚撲簌滾落,隻能守在盆邊,用浸了熱水的布巾不斷擦拭喬允禾冰冷僵硬的臉頰、脖頸。
時間在煎熬中被無限拉長。
喬允禾在冰水中浸泡了整整兩刻鍾,直到嘴唇青紫,渾身再無一絲熱氣,顫抖微弱,才被春蘭攙扶出來。
春蘭手忙腳亂用厚實幹爽外衫將她裹緊,又塞給她一杯滾燙薑茶。
喬允禾顫抖著勉強啜飲一小口,灼熱液體滑入冰冷的胃腹,帶來一絲微弱尖銳的暖意和刺痛。
她被安置在鋪了錦被的床榻上,冷得牙齒打顫,如墜冰窖。
看到春蘭紅腫的眼睛,她扯出一個蒼白虛弱的笑容:“隻是風寒罷了,總會好的……”
目光瞥見半開的窗戶,“窗戶留兩指寬的縫就好,開這麽大倒是惹人生疑……”話音未落,她猛地側頭,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咳。
感受著體內升騰的灼熱與排山倒海的虛弱,她蒼白的唇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慘烈的弧度。
喬允禾蜷縮寢殿,承受內冷外熱的煎熬。
午膳時分,春蘭帶著寒氣匆匆趕到主殿賢妃處,恭敬行禮,麵帶憂色:“賢妃娘娘萬福金安。我家小主自坤寧宮回來便身子不適,現發起高熱,恐染重風寒,怕過病氣給娘娘,特遣奴婢告罪,午晚膳皆不能陪娘娘,請娘娘恕罪。”
賢妃放下銀箸,急切關心:“怎地突然病得這般重?早上還好好的,可請太醫了?”
“還不曾,”春蘭惶恐搖頭,“小主說不敢勞師動眾,驚擾各宮主子與陛下清靜,想自己熬一熬就過去了。”
賢妃眸光微動,對身旁氣質沉穩的貼身大宮女采荷道:“采荷,速去請張太醫來,就說本宮意思,務必要給嘉貴人仔細診脈。病來如山倒,豈能硬撐?”
“是,娘娘。”采荷心領神會,轉身離去。
春蘭感激跪下:“奴婢替小主叩謝娘娘恩澤!”
“去吧,好好照顧,缺什麽來回本宮。”賢妃揮手,眼底掠過一絲探究——這病,來得可是太快太巧了。
春蘭回到東偏殿時,小順子正扶起臉色蒼白如紙、額頭覆著冷帕的喬允禾喂水。她喘息沉重:“小主,賢妃讓采荷去請了張太醫。”
小順子低聲道:“小主,奴纔打探過,采荷是賢妃孃家陪嫁,極有體麵,頗通藥理,而這位張太醫,正是她親兄長。”
喬允禾閉著的眼睛微睜,閃過一絲瞭然。
不多時,采荷引著麵容清臒、提藥箱的張太醫進來。
張太醫恭敬行禮:“微臣張之謙,奉賢妃娘娘之命,為貴人請脈。”
“有勞。”喬允禾聲音沙啞微弱。
張太醫跪在榻前診脈,神情專注,眉頭微蹙,脈象浮緊異常,寒氣之重令他暗驚。他不動聲色掃過喬允禾毫無血色的臉、青紫的唇,以及殿內半開窗縫透進的濕冷。
良久,他收回手:“貴人寒氣深入肌理,鬱閉於內,引發極重風寒,來勢洶洶,微臣開一劑疏風散寒、發汗解表的重劑。貴人需安心靜養,按時服藥,切莫再受風寒,門窗緊閉。如此調養,不出半月應可痊癒。”
他加重語氣,“隻是貴人底子虛寒,幸好此次寒邪未傷根本,病癒後需好生溫補調理,否則恐留畏寒咳喘之症。”
喬允禾虛弱點頭:“有勞張大人,小順子,隨張大人去取藥方,仔細些。”
“微臣告退。”張太醫行禮退下,小順子機靈跟上,悄悄塞過一個沉甸甸荷包。
待他們離開,喬允禾強撐對春蘭道:“去敬事房,如實稟報本宮病況,張太醫診斷病勢沉重需靜養半月……讓他們將本宮綠頭牌撤下,病癒再掛。”
“是。”春蘭領命而去。
寢殿徹底安靜,隻剩窗外淅瀝雨聲。喬允禾靠在床頭,拿起枕邊書卷,指尖冰涼僵硬。
目光越過窗欞縫隙,投向灰濛濛的天空。
隻盼這場以身為餌換來的病,能贏得喘息與佈局的時間,也盼有新寵出現,轉移那些充滿算計與惡意的目光。
次日清晨,喬允禾告假未去坤寧宮請安,整日閉門不出,殿內壓抑咳嗽聲不時傳出。
晚膳後,賢妃果然來了,帶來幾樣滋補品。
她坐在榻邊繡墩上,看著喬允禾蒼白憔悴、眼下濃重青影的麵容,拉起她依舊冰涼的手,語氣關切中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妹妹身子可好些了?早上請安時還好好的,怎地突然病得這般重?可把姐姐擔心壞了。”她手指狀似無意摩挲著喬允禾的手腕。
喬允禾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春蘭連忙撫背。
喘息稍定,她才氣若遊絲道:“勞姐姐掛念…許是昨日窗沒關嚴,沐浴後貪了涼風,是嬪妾自己不當心……”
賢妃輕輕拍她的手背,像閑話家常,帶著憐惜和微妙的挑動:“唉,你這一病,可讓某些眼皮子淺的人看了笑話。今早請安,那徐常在就當皇後麵,陰陽怪氣說什麽‘風水輪流轉’,‘才風光一日便遭報應’,‘福薄承不住天恩’……言語甚是不敬。”
她仔細捕捉喬允禾臉上最細微的神情變化。
喬允禾心中冷笑,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黯然與無奈,垂眸掩住眼底寒光:“也不怪她們議論,終究是嬪妾福薄……”語氣自傷認命。
賢妃溫言寬慰,話帶深意:“妹妹快別這麽想,你還年輕,養好身子要緊,宮裏日子長,一時的風光算不得什麽,笑到最後的,纔是贏家,姐姐也是過來人。”
見夜色已深,喬允禾精神不濟,賢妃優雅起身:“你好生歇著,改日再來看你。缺什麽,隻管打發人來正殿說。”
“嬪妾……恭送賢妃姐姐……” 喬允禾掙紮欲起。
“快躺下,虛禮都免了。”賢妃按住她,款款離去。
殿門關上。
小順子立刻上前,憤懣低聲道:“小主,賢妃這話聽著關心,可把糟心話學給您聽,不是存心添堵、火上澆油麽?若真關心,就該在坤寧宮斥責那徐常在!”
春蘭也忿忿不平,掖好被角:“就是!奴婢瞧著,分明是來試探虛實!那徐常在的話,指不定就是她……”
“咳咳……”喬允禾咳嗽打斷,喘息稍定,閉目養神,她聲音雖弱,卻異常平靜:“慎言,她不說,本宮也猜得到那些人要怎麽說我,她們說什麽,本宮不在意……”
她蜷縮在錦被裏,窗外雨聲淅瀝,如同深宮永不停止的低語。
身體的灼熱與虛弱是真實的屏障,隔絕了外界的明槍暗箭,也隔絕了帝王的恩寵。
但她心裏清楚,這一時生病不一定能夠讓別人忽略她這個新秀,但眼下她沒有可用之人,春蘭和小順子能幫到她的地方有限,父親能不能安排自己人她也未可知。
她必須盡快培養自己的心腹,深宮中憑借自己孤身一人,靠著皇帝那今朝有明日無的寵愛終究是不能長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