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賢妃辭別，喬允禾回到未央宮東偏殿。
沉重的雕花殿門隔絕了殿外喧囂的蟬鳴，卻隔不開她心頭沉甸甸的疑慮。
“今年的暑氣格外逼人，”喬允禾拭去額角細汗，望向窗外濃綠，“蟬鳴聒噪，擾得人心慌，明日想法子，讓內務府派人粘了去。”
春蘭搖著團扇，輕歎：“小主，內務府明早才撥人來，屆時人多眼雜，各宮的眼睛都盯著咱們，想安插可靠人手，怕要費大心思周旋。”
喬允禾目光掃過這奢華的新殿。
鎏金博古架、蘇繡屏風、紫檀傢俱……無不極盡她貴人位份的尊榮。
然而，這份奢華下藏著令人心驚的“體貼”，這殿內陳設，竟與她閨閣格局驚人相似。
書案角度、小榻位置，甚至多寶閣上玉瓶的擺放，都帶著她私密的印記，彷彿這房間是她閨房的複刻版，隻是比她的閨房要更奢華些。
這近乎窺探的“恩寵”，讓她心底的寒意如殿外蒸騰的熱氣，不斷蔓延。
裴琰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是對她一見鍾情的賞賜，還是帝王心計佈下的陷阱？
“春蘭，”喬允禾聲音低沉卻決斷，“明早，你去內務府，不惜代價，把小順子要到本宮身邊來。”
小順子是春蘭同鄉，機靈可靠，曾因錯被貶辛者庫，喬允禾要將他撈出泥沼，為自己所用。
在這波譎雲詭的深宮，她不能隻有春蘭一個心腹。
“是，小主放心，奴婢一定將此事辦妥！”春蘭深知處境艱難，鄭重應下。
夜色吞噬了白日的喧囂。
喬允禾將幾件宮外帶來的舊物仔細安置，為這冰冷殿堂添了一絲“家”的氣息。
“小主，”春蘭捧著一個覆紅綢的托盤匆匆進來，麵色異樣，“鳳鸞承恩轎接走了賢妃娘娘，這是敬事房吳公公送來的……皇上賞您的。”她揭開紅綢，幾件赤金點翠頭飾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喬允禾的心猛地一沉。
賢妃侍寢，皇帝卻獨獨賞她這個新人，這算什麽？嫌她這靶子立得不夠高？
入宮即封“嘉貴人”，入住未央宮東偏殿已是眾矢之的，這突如其來的賞賜，無異於火上澆油。
裴琰……這樁樁件件的“恩寵”，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她入宮前的低調謀劃，最重要的就是保全自己，這剛一開始便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孤立無援，如何抵擋暗處的冷箭？
“把這些頭麵鎖進紫檀小櫃裏，仔細些。”喬允禾聲音疲憊。
什麽光彩照人？眼下越是華美，越是催命符。
春蘭依言收好，隨即按照吩咐，帶著十二分警惕，將殿內新添的傢俱、擺設、床榻鋪蓋細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虞，才服侍喬允禾卸妝歇下。
金華殿內，燭火通明。
裴琰伏案疾書，朱筆不停。
賢妃身著寢衣，安靜研墨，殿內隻有硃砂落紙的沙沙聲。
“陛下，夜深了……”賢妃鼓起勇氣輕喚。
皇帝筆鋒一頓，硃砂在奏摺上洇開一點紅痕。
裴琰頭也未抬，隻是淡淡開口：“你先安置吧，朕還有奏摺要批。”
賢妃心頭苦澀，自從半年前那場急症後，裴琰醒來後如同換了個人，勤政得近乎自虐，對她更是疏離冷漠。
這半年來，朝中重臣接連被雷霆處置，許多重臣都被抄了家，現在朝中人人自危。
今夜這“侍寢”，又是一場空等。
她默默躺下，錦被冰涼，隻餘朱筆批閱之聲。
翌日清晨，坤寧宮。
喬允禾特意選了淡青素淨宮裝，發髻簡單，隻簪素銀簪和小絨花，力求低調。
剛踏上坤寧宮前的漢白玉甬道，便遇見了徐常在徐月怡。
“嬪妾給嘉貴人請安。”徐月怡屈膝，眼底藏著審視與不甘。
“徐常在不必多禮。”喬允禾虛扶。
兩人並肩前行。徐月怡目光掃過喬允禾的裝扮，酸意難掩：“嘉貴人好福氣，住未央宮，離陛下和娘娘多近，哪像我，在絳雪軒，每日請安腿都要走斷了，更別提見陛下了。”
“姐姐說笑了，住所皆是聖恩安排，不敢妄言福氣，絳雪軒清雅，也是極好的。”喬允禾四兩撥千斤，將源頭引向帝後。
徐月怡碰了個軟釘子，輕哼一聲，快步跨入殿門。
坤寧宮正殿，金磚墁地，果香清冽。“懿德坤寧”赤金匾高懸。
皇後端坐鳳座，明黃鳳袍，九尾鳳冠，端莊威嚴。
新入宮的嬪妃已到幾位，氣氛肅穆暗藏機鋒。
喬允禾目不斜視，恭敬跪拜：“嬪妾貴人喬氏，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徐月怡緊隨其後也請了安。
“免禮，賜座。”皇後聲音溫潤。
喬允禾依禮落座於右側第四位，前麵坐著的便是雲嬪。
雲嬪轉頭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喬允禾一眼，對她頷首微笑，便不再多言。
新妃陸續到齊。
最後來的是顏貴妃，一身海棠紅飛鳳宮裝，豔光逼人，環佩叮當。
她草草行禮，在皇後左下首首位坐下，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新人，最終鎖定喬允禾，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皇後撚動沉香佛珠，目光掃過新人，語氣平和卻含威壓：“爾等既入宮闈，當以和睦為要，恪守本分，盡心侍奉，為皇家開枝散葉，莫學市井婦人拈酸吃醋，更不可算計傾軋。宮規森嚴，天威浩蕩，若有違逆，本宮與宮規皆不容情。”
話雖這麽說，但妃嬪入宮不算計別人，不爭寵難道算計白麵蒸饅頭嗎？
但在座的人都是人精，自是明白皇後這番話的意思。
眾新妃齊跪：“嬪妾謹遵皇後娘娘教誨！”
“嗯，起來吧。”皇後目光落在喬允禾身上。
未及開口，顏貴妃慵懶的聲音已搶先響起：“喲，本宮瞧著嘉貴人今日這身打扮……與選秀那日可是大不相同啊？”她鳳眼微挑，語帶刻薄，“那日豔壓群芳，今日覲見娘娘反倒素淨至此？莫非是覺得……皇後娘娘太過威嚴，嚇得不敢打扮了？”一句“不敬中宮”，裹著尖刺拋來。
殿內死寂，目光如針，瞬間刺向喬允禾。
喬允禾心頭驟緊，冷汗沁背，麵上卻不敢露半分慌亂，幾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便已起身，朝皇後和貴妃方向深深福下，聲音清亮惶恐：“貴妃娘娘明鑒！皇後娘娘慈暉如沐春風，嬪妾唯有敬仰，何來畏懼？選秀之日，嬪妾初入宮闈，唯恐失儀，故規整穿戴，乃敬畏宮規，非為爭豔。
今忝列宮嬪，方知皇後娘娘雍容華貴，貴妃娘娘風華絕代，諸位姐姐皆天人之姿。
嬪妾蒲柳微質，螢火之於皓月，塵埃之於明珠，自慚形穢，今日覲見，唯恐效顰學步，徒惹笑柄，更不敢有絲毫僭越，故素淨謹守本分，靜侍恭聆教誨，實乃本心所願。”
她姿態謙卑至極，將“素淨”歸於敬畏自謙，捧高帝後，滴水不漏。
皇後笑意加深，適時接過：“嘉貴人過謙了，妹妹即便荊釵布裙，亦難掩靈氣冰骨，天生麗質，陛下慧眼，果然不凡。”
皇後溫言軟語，卻如溫柔刀，再次將喬允禾推向風口浪尖。
喬允禾心頭警鈴大作，連忙再拜，惶恐更深：“皇後娘娘謬讚，嬪妾愧不敢當！陛下恩典，娘娘慈愛，嬪妾唯有恪盡職守，安分守己，報答萬一。”
殿內靜默。
顏貴妃挑眉欲言，被皇後一個眼神止住，徐月怡嘴角噙著冷笑。
坐在對麵的賀答應投來一絲安撫目光。
賢妃清潤的聲音適時響起，圓融打破僵局：“皇後娘娘說的是，新入宮的妹妹們個個如花似玉，日後同在宮中侍奉，便是一家姐妹，嘉妹妹謙和，往後還需皇後娘娘和貴妃娘娘多提點教導。”
喬允禾暗鬆一口氣，感激地看向賢妃。賢妃幾不可察地頷首。
皇後接過賢妃的話茬又提點了一番新入宮的嬪妃，隨即以“乏了”為由，結束了晨省。
眾妃依序退出坤寧宮，喬允禾緩步，與賢妃並肩。
出了坤寧宮，喬允禾屈膝福禮：“嬪妾多謝姐姐解圍。”
賢妃虛扶：“妹妹不必多禮，你入宮即封貴人，還得了陛下親賜封號，居未央宮，恩寵罕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遭人眼熱難免。貴妃性子向來如此，皇後娘娘……自有考量，她們總要尋由頭敲打‘出頭鳥’，以儆效尤罷了。”
話語間帶著交心意味，透出後宮派係一角。
喬允禾心領神會，順勢輕挽賢妃手腕，流露憂慮：“姐姐金玉良言，陛下如此抬愛，嬪妾惶恐不安，如坐針氈，唯恐行差踏錯。”
賢妃輕拍她手背，眼底掠過憐憫：“這便是居於恩寵漩渦的代價，有得必有失，陛下的偏寵是實情，新入宮無人能及，但這恩寵，是護身符，更是催命符。妹妹往後，須處處小心，步步為營。”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尤其……留意那位。”目光隱晦瞥向顏貴妃離去的方向。
行至未央宮附近，天際忽滾悶雷，豆大雨點瞬間砸落，連成傾盆雨幕。
“雨急，姐姐快回去吧，莫要淋濕了。”喬允禾鬆開手，屈膝告退。
春蘭撐傘護主匆匆離去。
賢妃立於未央宮殿簷下，望著喬允禾身影入了東偏殿，聽著嘩啦雨聲，眼底複雜難辨，良久，才低低自語：
“這雨……來得又急又猛。看來，這後宮的天，是真要變了。”聲音輕若歎息，卻沉甸甸融進無邊雨聲。
東偏殿內，喬允禾脫去微濕外衫，走到窗邊。
窗外暴雨如注，天地模糊。
賢妃那句輕歎，如同冰冷的雨絲，無聲滲入心底。
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扣緊窗欞，指節泛白。
這奢華宮殿，已成風暴中心。
裴琰莫測的恩寵，皇後溫婉下的深意，顏貴妃**的敵意，徐常在等人的嫉妒，賢妃的提醒……一張無形的巨網，正朝著她這個新入局的獵物，緩緩收緊。
真正的宮鬥，才剛剛開始，而她喬允禾，已無路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