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的目光從喬允禾蒼白而倔強的臉上,緩緩移到江福海手中那枚玄鐵令牌上。
那令牌上雕刻著蟠龍暗紋,正是睿親王裴錚麾下用以傳遞機密訊息的憑證。
暖閣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壓得人喘不過氣。
喬允禾撐在地上的手微微顫抖,指甲泛白,她所有的希望,似乎都係於裴琰接下來的這句話。
良久,裴琰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褪去了一絲駭人的冰冷,多了幾分審慎的權衡:“他這侍妾……倒是個‘聰明人’,這侍妾如今在何處?”
“回陛下,在尚衣局。”喬允禾答道。
他並未立刻回答喬允禾的問題,反而對江福海道,“去查,這侍妾近日所有行蹤,接觸過何人,一字不漏。”
“奴才遵旨。”江福海躬身領命,悄然退下安排。
裴琰這才重新看向仍跪伏於地的喬允禾,眼神複雜。
他上前一步,親手攙扶起喬允禾,淡淡道:“起來說話。”
“謝陛下。”喬允禾在裴琰和春蘭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心卻高高懸著,等待著他的判決。
裴琰踱回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敲在喬允禾的心上。
“令牌是真,但裴錚生性多疑,即便侍妾倒戈,此物能否生效,能生效幾時,皆是未知之數,或許,這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他的分析冷酷而現實,瞬間澆滅了喬允禾心中剛剛燃起的微弱火苗。
是啊,裴錚那樣的人,怎麽可能輕易讓如此重要的信物落入他人之手,甚至還將此等重要的東西交給一個侍妾。
喬允禾的心沉了下去,嗓音愈發沙啞:“是臣妾急糊塗了……那……”
秦川豈不是真的無救了?後麵半句,她問不出口,巨大的絕望再次攫住了她。
“但,”喬允禾話鋒一轉,她望向裴琰那漆黑如墨的眼眸,“陛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既是險棋,未必不能一搏。”
裴琰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審視與決斷。
他揮手屏退所有下人,殿內隻剩兩人無聲地對視。
喬允禾鼓起勇氣,句句鏗鏘:“金軍懸掛探子首級於城下,意在激怒陛下,動搖秦川軍心,更欲讓陛下投鼠忌器,不再遣人送死,但陛下若就此罷手,正中了他們下懷。”
裴琰轉身走到懸掛的巨幅北境輿圖前,目光如炬,緊緊盯著秦川的位置,緊接著喬允禾的話:“難民能逃,說明秦川還有救。”
他猛地回頭,看向喬允禾,“裴錚的這條線,或可一用,但不能用以求援,更不能傳遞任何與朝廷援軍相關的訊息,目標太大,極易被識破截獲。”
喬允禾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髒狂跳:“陛下的意思是……利用此令牌,迷惑金軍?”
“不錯。”裴琰頷首,“訊息必須極其簡短,隱晦,看似無關緊要,甚至像是誤傳,即便被金軍截獲,也一時難以參透其意,但喬將軍或城中尚有見識的幕僚,或能從中窺得一線生機,這是目前,唯一可能從內部破局之法。”
他走回案前,提筆疾書,不過寥寥十數字,吹幹墨跡,將其折成極小一方,遞給喬允禾:“這是朕能想到,最可能被忽略,也最可能被解讀出的訊息。你,敢不敢將這紙條,通過沈氏,用那令牌送出去?”
喬允禾沒有絲毫猶豫,接過那輕飄飄卻重如山河的紙方,緊緊攥在手心,指尖用力得幾乎要刺破麵板:“臣妾敢!”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無論成敗,這是父親和秦川數萬軍民最後的希望,她必須抓住。
“好。”裴琰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激賞,“此事,朕不便出麵,一切須得看似是你憂心父危,私下行動,朕會默許沈氏與你接觸,也會對你這‘逾越’之舉暫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若敗露……”
“若敗露,所有罪責,臣妾一力承擔,與陛下、與朝廷毫無幹係!”喬允禾立刻介麵,語氣平靜無波,彷彿早已料到並接受了最壞的結局。
裴琰沉默了片刻,最終隻是揮了揮手:“去吧,萬事……小心。”
“臣妾告退。”喬允禾深深一拜,攥緊那紙方,轉身離去。
她的腳步甚至有些虛浮,但脊背挺得筆直。
回到鹹福宮,喬允禾立刻喚來春蘭,低聲吩咐:“想辦法,立刻讓沈娘子來見本宮。”
春蘭見自家娘娘臉色比去時更加蒼白,剛剛喬允禾和裴琰說話時殿內所有伺候的下人都被屏退,她對兩人的對話一無所知,但她心向小姐,便立刻動身去尚衣局尋人。
約莫一個時辰後,沈娘子去而複返,這次她臉上少了些許刻意,多了幾分真正的緊張。
喬允禾屏退左右,隻留春蘭在殿外守著。
她將那枚令牌和那張小小的紙條放在沈氏麵前,目光如冰,直刺對方心底:“沈娘子,本宮不管你是真心投靠,還是另有所圖,本宮隻需你做一件事,用這令牌,將這紙條上的訊息,以你最穩妥隱秘的渠道,送往北境,盡可能接近秦川區域,之後,是被人截獲,還是能僥幸送達,皆看你與你背後之人的本事。”
沈氏看著那令牌和紙條,臉色微變,顯然明白這其中巨大的風險。
她沉吟片刻,抬頭看向喬允禾:“娘娘,此事極險,若成,妾身可能暴露;若敗,你我皆萬劫不複。”
喬允禾盯著她,一字一句道:“關乎一座城的存亡,數萬人的性命,或許……也關乎睿王府那兩位姐姐能否早日脫離苦海,”她身體微微前傾,“你說,值不值得?”
沈氏瞳孔猛地一縮,顯然被最後那句話觸動。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多問,鄭重地接過令牌和紙條,小心收好:“妾身明白了,必盡力而為,此後一段時間,為免嫌疑,妾身恐不能再至鹹福宮,娘娘保重。”
“你也保重。”喬允禾淡淡道。
沈氏匆匆離去,如同暗夜中的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融入宮廷的陰影之中。
訊息送出去了,但希望依舊渺茫。
喬允禾的心並未因此放鬆,反而懸得更高。
她開始了更加煎熬的等待。
每一刻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宮外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她心驚肉跳。
裴琰那邊再無訊息傳來,北境的戰報似乎也陷入了徹底的沉寂。
這種死寂,比壞訊息更令人窒息。
她依舊稱病,寡言少語,時常對著北方出神,這一切落在旁人眼中,自是以為她因父親重傷困守孤城而憂思過重,無人懷疑她平靜外表下正在進行著怎樣一場驚天豪賭。
三日後,一個暴雨傾盆的深夜。
雷聲轟鳴,雨點猛烈敲打著琉璃瓦,掩蓋了世間一切細微的聲響。
鹹福宮早已落鑰,一片沉寂。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雨聲完全淹沒的叩門聲響起,帶著一種急促而慌亂的節奏。
一直警醒未曾深睡的喬允禾瞬間睜開眼,心髒狂跳。
她悄然起身,披上外衣,摸到殿門後,壓低聲音:“誰?”
門外傳來一個被雨水和恐懼扭曲得變了調的聲音,氣若遊絲:“娘娘……是……是奴才……小順子……快、快開門……”
喬允禾心中疑竇頓生,但聽到“小順子”三字,又聯想到今夜異常的暴雨,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輕輕拔開了門栓。
門剛開一條縫,一個濕透的身影便踉蹌著跌了進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雨水的腥味。
小順子,臉色慘白如紙,腹部一片暗紅,雨水混著血水不斷滴落在地毯上。
喬允禾倒抽一口冷氣,猛地關上門。
“你……”她剛開口,那太監已掙紮著跪倒在地,從懷中掏出一個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卻依舊被血浸透了一角的小竹管,雙手顫抖著舉起。
“娘娘……顧將軍送來的……奴才剛拿到手就被一個黑衣人刺傷……”小順子的聲音斷斷續續,氣息奄奄,“顧將軍說……北境……急……急報……秦川……”
話未說完,他頭一歪,似是昏死過去。
喬允禾跪在小順子身旁,眼淚止不住的往地下砸:“來人,快來人,快傳太醫!”
春蘭很快帶著郭太醫前來。
喬允禾雙手是血的癱坐在一旁,這是她第二次見有人鮮血淋漓的躺在自己麵前。
上一世是父親,是母親,是喬府三百一十四口人,是自己。
郭太醫把了脈,又施針護住了小順子的心脈:“娘娘不必憂心,順公公是因為流血過多昏迷了,微臣已經止住了血,護住了心脈,但需靜養,好好調養纔是。”
喬允禾吩咐春蘭:“去把前些日子陛下賞的人參、靈芝、血燕都拿出來,都給小順子用上,順便把小順子抬起偏殿好生照料,順便將小順子遇刺之事稟報給陛下。”
春蘭不敢耽擱,叫了青黛來伺候喬允禾,便又安排其他人去庫房找東西,自己親自去找裴琰。
待一切都收拾好了,喬允禾才顫抖著,幾乎是機械地蹲下身,撿起那枚染血的竹管。
油布包裹得很緊,她費了些力氣纔開啟。
裏麵是一小卷質地特殊的絹紙,邊緣已被血染紅,但字跡依稀可辨。
那字跡,竟有幾分眼熟!
喬允禾猛地將絹紙湊到眼前,就著昏暗的守夜燈光,屏住呼吸看去。
隻看了一眼,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停滯。
那上麵隻有寥寥數語,筆跡潦草而虛弱,卻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禾兒,父安,箭傷無礙,勿念。城中掘得‘黑石’,燃之勝木,暫解燃眉,然糧秣將盡,援兵久盼不至,民心浮動,金人攻勢日急,恐難久持,若城破,勿悲,盡忠守土,父之責也。唯念你於宮中,萬事謹慎,保全自身。父字。”
是父親的筆跡,是父親親手所書!
這封信,是如何突破重重封鎖,送到了小順子手中?小順子又為此付出了怎樣的代價?這一切隻能等小順子醒來了。
喬允禾死死攥著那封染血的家書,指甲摳進了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父親還活著,箭傷無礙,而且……而且他們真的找到了“石炭”,雖然隻是“暫解燃眉”,但至少在取暖和打造器械上,能多支撐一段時間。
這些話如同暖流湧過,瞬間衝垮了她強撐多日的堤防,讓她幾乎軟倒在地。
但父親話語中透露出的資訊,卻讓她剛放鬆的心絃再次繃緊至極限。
糧秣將盡,援兵久盼不至,恐難久持。
這是父親在近乎絕望的境地中,向她、也可能是向外界發出的最後訊息。
這封家書能送出,本身就是一個奇跡,也意味著情況可能已經到了最危險的邊緣。
而那“黑石”……父親他們……是否已經明白了它的真正價值?能否充分利用?
狂喜與驚懼交替衝擊著她,讓她渾身顫抖,幾乎無法思考。
就在這時,殿外風雨聲中,似乎隱約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聲,由遠及近,還夾雜著甲冑碰撞和急促的腳步聲,正朝著鹹福宮的方向而來。
殿門外甲冑碰撞之聲與腳步聲驟停,一道驚雷炸響,映得窗紙慘白。
旋即,宮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風雨裹挾著一行人闖入。
裴琰一身玄色常服,立在最前,麵色沉靜,眸底卻似結了寒冰。
他身後是披著黑色油氈、按刀而立的禁軍統領,再後方,竟跟著鳳釵微斜、隻匆匆披了件鬥篷的皇後,她發梢猶帶濕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疑與關切。
“陛下!”喬允禾攥緊手中染血的絹紙,迎上前去,聲音因方纔的情緒波動而微啞。
裴琰的目光極快地掃過殿內,地上未幹的水漬與淡淡血腥氣,喬允禾蒼白臉上未拭盡的淚痕,以及她手中那刺目的血書。
他未看皇後,隻對喬允禾抬手,語氣不容置疑:“拿來。”
喬允禾沒有絲毫遲疑,將那小竹管與染血家書一並遞上,語速極快卻清晰:“陛下,這是北境秦川守將、臣妾父親喬將軍的親筆家書,由顧將軍設法送出,宮內侍小順子拚死帶回,他身受重傷,剛經太醫救治,現已抬至偏殿休養。”
裴琰展開那絹紙,目光迅速掃過其上字句,眉峰蹙緊。
皇後在一旁看得分明,那血跡與潦草字跡做不得假,她適時地倒抽一口冷氣,用帕子掩住唇,眼中滿是震驚與後怕:“嘉妃妹妹,你……你竟私下傳遞宮外訊息?此乃幹政大忌!若被禦史知曉……”
她話未說完,目光卻瞥向裴琰,意在試探。
裴琰抬起眼,視線冰冷地掠過皇後,並未接她的話,反而對喬允禾道:“這信,如何到的顧將軍手中,又如何送入宮交予小順子,細細說來。”他的聲音平穩,卻自有一股壓力。
喬允禾心知這是解釋給皇後聽,更是說與在場的禁軍統領聽。
她垂眸,將早已想好的說辭清晰道出:“臣妾憂心父親,前幾日曾修書一封,試圖通過舊日家中部曲關係送往北境,隻是絕望一試,未曾想……顧將軍竟真的收到,並藉此渠道將父親家書送回,小順子忠心,顧將軍知他可靠,故將信交予他,方纔他冒雨送來,卻於途中遇刺。”
皇後聞言,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她看向裴琰,似是想看他如何處置這等“逾越”之事。
然而裴琰麵色無波,隻將那張絹紙緩緩折起。
“喬將軍忠心可鑒,身陷重圍仍念及國事與君父。”裴琰開口,定了調子,“此信雖為家書,所言卻皆是要務,掘得黑石,乃天佑大齊,暫緩危機;然糧秣援兵之事,刻不容緩。”
他轉向皇後,語氣淡漠:“夜深雨大,皇後身子要緊,先行回宮歇息吧。”
皇後一怔,萬沒想到裴琰竟輕描淡寫放過喬允禾私通訊息之過,反而要支開自己。
她勉強一笑,試圖留下:“陛下,宮中出了此等大事,竟有賊人膽敢行刺內侍,臣妾身為六宮之主,豈能……”
“皇後。”裴琰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此事朕會查清。”
皇後所有的話都被堵了回去。
她看著裴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麵沒有絲毫溫度,隻有明確的逐客令。
她袖中的手微微攥緊,終是低下頭,斂衽一禮:“是,臣妾告退。”轉身時,她深深看了喬允禾一眼,那目光複雜難辨。
待皇後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殿門重新合上。
裴琰踱至案前,將那份血書置於燈下,又仔細看了一遍。
“黑石……”他沉吟片刻,忽道,“喬將軍信中隻言‘燃之勝木,暫解燃眉’,卻未提及其能用於冶煉鍛鐵,增強兵甲之利。”
喬允禾心頭一緊:“父親或許……尚未想到此節?或是信中不便明言?”
“亦有另一種可能,”裴琰抬眼,目光銳利如刀,“金軍圍城,此信能出,太過僥幸,或許,這本身就是金人故意放出的訊息,意在讓我等知悉城內‘暫解燃眉’,從而延緩派兵救援的步伐,讓他們能安心圍城,耗盡秦川糧秣。”
喬允禾臉色倏地更白:“陛下是說……這信可能是假?”
“筆跡是真,內容卻未必全真,或半真半假。”裴琰手指敲了敲那絹紙,“但無論如何,秦川缺糧,是真的;援兵需速至,是真的。”
他猛地轉身,對禁軍統領下令:“加派一倍人手,嚴守鹹福宮,任何進出之人,嚴加盤查。另,傳朕口諭,令樞密院正使、兵部尚書即刻入宮議事。”
“末將遵旨!”統領躬身領命,大步離去。
殿內再次隻剩二人。
風雨聲似乎小了些,但氣氛愈發凝重。
裴琰看向喬允禾,忽然問:“那枚令牌,送出幾日了?”
“整整三日。”喬允禾答。
“三日……若順利,訊息應當快到了。”裴琰目光投向北方,似要穿透重重宮牆與雨幕,“但願沈氏這條線,能比金人更快一步。”
喬允禾的心再次高懸起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尚未洗淨的血跡,那冰冷的黏膩感,彷彿直透心底。
裴琰不再言語,隻負手立於窗前,沉默地等待著黎明,或者說,等待著下一個或好或壞、註定將震動朝野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