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允禾回到鹹福宮,並未立刻安置。
她在燈下枯坐了約莫半個時辰,指尖反複摩挲著微涼的茶盞邊緣,腦中不斷回響著裴琰的話語、北境的軍情。
春蘭悄步進來,添了次熱茶,低聲道:“娘娘,夜深了,您今日勞神,不如先歇息吧,小順子那邊一有訊息,奴婢立刻叫醒您。” 喬允禾搖了搖頭,嗓音有些微啞:“本宮睡不著…你去將我們小庫房的賬冊,還有我的妝奩匣子取來。”
春蘭一怔:“娘娘,陛下不是說……”
“陛下體恤,是陛下的恩典,但父親和北境將士正在浴血苦戰,朝廷有朝廷的難處,本宮盡本宮的心意,快去。”喬允禾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春蘭不敢再多言,依言取來賬冊和幾個沉甸甸的匣子。
喬允禾翻開賬冊,目光迅速掃過一項項記錄。
她入宮時間雖不長,但裴琰以往的賞賜頗為豐厚,加上母親暗中貼補的體己,數目相當可觀。
她執筆,開始謄錄清單,金銀首飾、錦緞皮貨、古玩玉器……一件件,一樁樁,分門別類,估算著價值。
“娘娘,”春蘭看著那逐漸增加的列表,忍不住低聲驚呼,“這些都捐了嗎?這些可是您……”
“這些東西還會有的。”喬允禾頭也未抬,筆下不停,“若北境失守,國將不國,留著這些又有何用?若父親……若秦川能保住,這些東西日後總能再得。”
她的聲音很穩,但春蘭卻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想來自家姑娘也是怕的。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極輕微的叩門聲。
春蘭立刻警醒地望去,喬允禾也停下了筆,凝神細聽。
那是她與小順子約定的暗號。
“快去。”喬允禾立刻道。
春蘭快步走去,悄無聲息地開啟殿門一條縫,小順子側身進來,臉色在燈下顯得有些蒼白,手中捏著一小卷幾乎被汗水浸透的紙條。
“娘娘,剛得到的訊息。”小順子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喘。
喬允禾一把接過紙條,指尖甚至有些發僵。
她迅速展開,就著昏黃的燈光看去。
紙條上的字跡潦草而匆忙,顯然是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寫就: “林將軍部遇伏,損失慘重,雖仍向秦川推進,但速率大減,金軍主力似有回師合圍林部之意。
秦川城外烽火連日,戰況激烈,喬將軍……身先士卒,昨日親冒矢石,擊退金軍一次登城,然……身受箭傷,具體情況不明。” 喬允禾的目光死死釘在“身受箭傷”四個字上,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一晃,險些栽倒。
“娘娘!”春蘭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她。 喬允禾用力抓住春蘭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裏,才勉強支撐住自己。
她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胸腔裏卻像被塞滿了冰碴,又冷又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割裂般的疼。
父親受傷了……還是箭傷,還是躲不過嗎?還是要因為箭傷留下隱疾嗎?
難道前世的一切都不能改變嗎,深深的無力感包裹著喬允禾,如若如此那重生還有什麽用?
林振濤被伏擊,救援受阻。
金軍意圖回師合圍……父親那邊壓力巨大,還受了傷……
她猛地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血紅,但情緒卻被強行壓了下去,隻剩下一種冰冷的銳利。
“訊息來源可靠嗎?”她的聲音嘶啞問小順子。
“回娘娘,是從北境軍報房一個相熟的老吏打問的,他念您擔心父親心切告訴奴才的,應當……應當不假。”小順子顫聲道。
喬允禾將紙條湊到燈焰上,火苗迅速吞噬了那帶來噩耗的絹紙,化作一小撮灰燼。
“此事,一字不得外傳。”她盯著那灰燼,冷冷道。
“奴才明白。”
喬允禾重新坐回桌前,看著那份尚未寫完的捐獻清單,眼神變得愈發沉凝。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提筆,在清單的最末尾,添上了“鹹福宮份例用度減半”一條。
“春蘭。”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將這份清單,連同本宮的印信,親自送去坤寧宮,麵呈皇後娘娘,就說本宮憂心北境將士,願捐此微薄之物,略盡心意,如何處置,全憑娘娘做主。”
喬允禾將清單推過去。
春蘭雙手接過,隻覺得這薄薄幾張紙重逾千斤:“是,娘娘。”
“然後,你去一趟太醫院,尋郭太醫,開一副安神湯藥回來。”喬允禾補充道,語氣疲憊卻清醒,“要讓人知道,本宮因憂思父親,夜不能寐,需湯藥安神。”
春蘭立刻領會了其中的用意:“奴婢明白,這就去準備。”
“不,現在已太晚,明日再去。”喬允禾叫住她,“橫豎天快亮了,你們快下去歇息吧。”
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因為北境的戰事而憂心忡忡,甚至需要服藥安神。
這樣,日後若再有來自北境的壞訊息,或是她情緒有任何異常,都不會引起過多的懷疑。
這是一種保護色。 春蘭退下後,喬允禾獨自坐在燈下,看著那份清單副本,目光卻彷彿穿透了紙張,落在了遙遠而烽火連天的北境。
翌日。 喬允禾捐獻私產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在後宮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瀾。
皇後在驚訝之餘,當眾讚揚了嘉妃的深明大義與愛國之心,並下令將嘉妃所捐之物悉數登記造冊,轉送戶部充作軍資。
同時,皇後自己也拔下幾支金釵,以為表率。
有此一事,後宮其他嬪妃,無論真心還是假意,多少都拿出些體己表示了一番。
連一向與喬允禾不對付的慶嬪,也被李夫人遞話進來,不得不忍痛捐了一支不甚喜歡的玉簪。
顏貴妃則直接命人送來了兩錠十足重的黃金,言簡意賅:“給將士買酒喝。”
鹹福宮一時間成了後宮矚目的焦點。
有人佩服,有人譏諷她嘩眾取寵,也有人暗中猜測陛下對此事的態度。
喬允禾卻稱病免了今日的請安,隻窩在鹹福宮中“靜養”。
午後,江福海奉陛下之命,特意前來探視,並帶來了陛下的賞賜,一些珍貴的藥材和綢緞。
“陛下說,娘娘心係社稷,其心可嘉,但更要保重鳳體,勿要過度憂思。”
江福海傳達著裴琰的口諭,目光卻仔細地打量著喬允禾的臉色。
喬允禾身著素淡常服,未施粉黛,臉色刻意顯得有些蒼白,她靠在軟枕上,聲音虛弱:“有勞陛下掛心,臣妾惶恐,北境戰事吃緊,臣妾不能為陛下分憂,隻能盡此綿力,實在慚愧,請江總管回稟陛下,臣妾一切安好,隻是昨夜思及父親,略有感懷,並無大礙。”
江福海見她神色雖憔悴,但言語清晰,應對得體,便笑著應了,又說了幾句場麵話,方纔告辭離去。
送走江福海,喬允禾臉上的虛弱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
陛下的賞賜,既是安撫,也是警告。
安撫她捐獻的行為,警告她不要藉此生出什麽事端,或過度打探北境訊息。
她讓春蘭將賞賜收好,並未過多在意。
現在,她所有的心神,都係在那遙遠的秦川城,係在那生死未卜的父親身上。
又過了兩日,期間小順子再未能傳遞任何訊息進來,彷彿一切資訊都被無形的手扼住了。
喬允禾白日裏維持著溫婉平靜,甚至偶爾還會在禦花園散步,遇上其他嬪妃,也能淺談幾句。
但每到深夜,她都會屏退左右,獨自對著北方出神,眼底是無法掩飾的焦灼。
直到第三日深夜。
小順子終於再次冒險遞來了訊息。
這次的訊息更加簡短,也更加驚心動魄。
“秦川地區的百姓能逃的都逃了,金軍封鎖極嚴,這一仗成功與否,五五之數,秦川其餘訊息徹底斷絕,最後傳聞,喬將軍箭傷無礙,仍堅守城頭。”
喬允禾捏著紙條,在冰冷的宮殿裏,竟生生驚出了一身冷汗。
五五之數……這幾乎是拿人命去填那一線希望。
而父親……“箭傷無礙”?
戰況激烈到訊息都無法傳出,這“無礙”二字,又能有幾分可信?
她再次燒了紙條,徹夜未眠。
翌日下午,喬允禾正強迫自己靜心抄寫佛經,為父親祈福,殿外忽然傳來通傳:睿親王侍妾沈氏求見。
喬允禾執筆的手一頓,墨點滴落,汙了剛剛抄好的一頁經文。
裴錚的侍妾?她來做什麽?
自裴錚逃離京城之後,睿親王府一係的人幾乎銷聲匿跡,裴琰也下令追殺瑞王府一幹人等。
沈氏不去逃命,此刻求見,絕非尋常。
“請她進來。”喬允禾放下筆,神色恢複平靜。
片刻後,睿親王侍妾沈氏嫋嫋而入。
她穿著一身水藍色的裙裝,妝容精緻,神色卻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憂慮與關切。
“妾身參見嘉妃娘娘,娘娘萬福。”
沈氏行禮的姿態無可挑剔。
“沈娘子不必多禮,請坐。”喬允禾抬手示意,語氣溫和,“不知娘子悄無聲息的來我鹹福宮,所為何事?”
沈氏依言坐下,未語先歎:“妾身現在在尚衣局當差,王爺逃命時那我安插到了宮裏。聽聞娘娘近日因北境戰事憂心,甚至捐棄私產以助軍資,妾身聽聞,深感敬佩。又聽聞娘娘鳳體欠安,心中實在掛念,特來探望。”
喬允禾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那你不去幫睿王盯著陛下,來找本宮做什麽。”
沈氏拿起絹帕,輕輕按了按眼角:“如今京中誰不稱讚娘娘深明大義。隻是……”她話鋒一轉,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隻是什麽?”喬允禾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 “隻是妾身聽到一些傳聞,睿王和金國勾結,王妃和側妃都被獻給了金國國主,兩位姐姐待我如親妹妹一般,我實在是不想為這等豬狗不如般的人做事,特來投靠嘉妃娘娘。”
喬允禾靜靜看了她半晌:“僅憑你的一麵之詞,本宮實在是不能相信你。”
沈氏歎口氣,跪在地上行了跪拜大禮:“妾身知道妾身所說的話語有些牽強,但妾身心中實在為娘娘和喬將軍感到不平,”沈氏蹙眉,“妾身聽聞,朝中有人議論,說林將軍援軍受阻,糧草被焚,皆因……皆因喬將軍在秦川孤軍深入,貪功冒進所致,如今援救艱難,耗費國力,皆由此起……甚至,甚至還有人質疑喬將軍是否真有固守待援之能……”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著喬允禾的臉色。
喬允禾心中怒火驟起,麵上卻依舊平靜無波,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淡笑:“竟有此等荒謬之言?家父鎮守北境多年,大小戰役曆經無數,深諳用兵之道,絕非冒進之人。
此次金國大舉進犯,兵力數倍於我軍,家父為保國土,率眾死守孤城,拖住金軍主力,方為林將軍創造反擊之機,如今局勢艱難,乃敵眾我寡,金人狡詐之故,豈能歸咎於浴血奮戰的忠臣?”
她放下茶盞,聲音微冷:“沈娘子方纔也說了,此等言論乃是傳聞,本宮相信,陛下聖明,朝中袞袞諸公亦非昏聵之輩,絕不會聽信此等動搖軍心、寒將士之心的無稽之談。沈娘子您說,是嗎?”
沈氏沒料到喬允禾如此冷靜犀利,一番話既駁斥了流言,又將問題拋了回來,甚至暗指傳播此言者居心叵測。
沈氏從懷中掏出一個令牌,雙手遞給喬允禾:“我知娘娘不信,這是能與睿王通訊的令牌,現在交於娘娘,日後娘娘盡可通過我給睿王傳遞一些訊息。”
喬允禾當然明白沈氏的意思,有了這令牌她就可以傳遞特定的訊息給睿王,幫助父親脫困,但睿王的令牌放在自己宮中無異於是放了個隱患,若是被人發現,她便是死罪。
“那本宮多謝沈娘子好意了。”喬允禾淡淡道,遞了個眼神給春蘭,春蘭上前接過令牌,“沈娘子的心意本宮收下了,等家父攻破金國,定將王妃和側妃安置妥當。”
沈氏感激的看了喬允禾一眼,起身離開了。
送走沈氏,喬允禾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無蹤,目光冷冽。
看來,即便裴錚離京,他留下的勢力也並未安分,他們或許也在密切關注北境的局勢,並想從中漁利。
父親在前方浴血奮戰,這些宵小卻在背後玩弄權術,試圖捅刀,喬允禾隻覺得一陣惡心煩悶湧上心頭,胃裏再次翻攪起來。
她強壓下不適,吩咐春蘭:“替本宮更衣,本宮要去找皇上。”
“是,娘娘。”
喬允禾換了身淺青色的宮裝,帶著沈氏給的令牌去了金華殿。
裴琰看著喬允禾,她整個人清減了不少。
她依禮跪拜,聲音控製不住地發緊:“臣妾參見陛下。”
裴琰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駭人的平靜,但眼底卻是翻湧的雷霆風暴。
他沒有叫喬允禾起來,目光如冰刃般落在她身上,聲音低沉得可怕: “朕派去的探子……全軍覆沒。”
“金軍將他們的首級……懸掛於秦川城外示眾。”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喬允禾的心上。
她眼前一黑,耳朵裏嗡嗡作響,幾乎聽不到後麵的聲音。
全軍覆沒……無一倖免……首級示眾…… 那一點點微弱的希望之火,就這樣被殘忍地、徹底地掐滅了。
裴琰的聲音還在繼續,冰冷地陳述著更加殘酷的事實: “林振濤部強行突圍,與金軍主力遭遇,血戰一場,雖重創敵軍一部,但自身亦損失慘重,被迫後撤休整,短期內……已無力再向秦川推進。”
“秦川……徹底成了孤城。”
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喬允禾跪在地上,隻覺得渾身冰冷,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支撐身體的力氣瞬間被抽空,整個人向前軟倒。
“娘娘!”春蘭驚呼一聲。
裴琰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縮,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但喬允禾卻在徹底倒地之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用手撐住了地麵,指甲劃過冰冷堅硬的金磚,發出刺耳的聲響。
春蘭忙從袖中掏出令牌,舉過頭頂:“陛下,這是睿王侍妾送來的令牌,她見不到陛下,隻能來找嘉妃娘娘,娘娘得了令牌便第一時間來找陛下了。”
江福海將令牌遞給裴琰,裴琰自然也知道這令牌的作用。
喬允禾劇烈地喘息著,額頭上瞬間布滿冷汗,抬起頭,看向裴琰,眼底是委屈,是痛心,是倔強。
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卻異常清晰地問道: “陛下……有此令牌,秦川可還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