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離去後,宴席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雖然絲竹未停,歌舞依舊,但席間眾人的談笑顯然收斂了許多,目光流轉間皆帶著揣測與探尋。
皇後依舊維持著端莊笑意,溫言讓大家不必拘禮,盡興享樂,隻是那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
約莫一炷香後,江福海去而複返,並未驚動太多人,隻悄步至皇後身側,低語數句。
皇後聞言,持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麵上卻波瀾不驚,隻微微頷首,隨即揚聲道:“陛下處理政務,一時恐難分身,不過今日春光正好,本宮瞧著園中玉蘭開得極盛,諸位夫人、小姐不妨隨本宮移步一觀,莫負了這韶光。”
此言一出,命婦與世家子女們自是紛紛附和,皇室嬪妃亦起身相隨。
喬允禾心知這必是裴琰或皇後的安排,旨在將人群稍稍分散,以免那未知的“變故”在密閉殿宇內引發不必要的恐慌。
喬允禾隨著人流起身,目光飛快地與母親顧氏交匯一瞬,彼此眼中都藏著憂慮。
禦花園景緻確實宜人,但眾人遊賞的心思卻淡了不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議論著陛下因何匆匆離去,猜測著究竟出了何等大事。
慶嬪因方纔吃了癟,此刻故意落在後頭,由李夫人陪著,冷眼瞧著喬允禾,哼道:“裝模作樣,瞧著吧,不定又是她爹那邊出了什麽幺蛾子,連累陛下煩心。”
李夫人臉上還火辣辣的,聞言立刻附和:“娘娘說的是,邊關守將,無能便是大罪!”
她們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近處的幾位嬪妃聽見。有人掩口,有人側目,卻無人出聲駁斥。慶嬪見狀,臉上得意之色又起。
顏貴妃正與一位宗室王妃說話,聞聲斜睨過來,嗤笑一聲:“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才吃了教訓,舌頭就又癢了,本宮看永和宮的規矩是真沒學好。”
慶嬪臉色一白,悻悻閉嘴,拉著母親快走幾步,離顏貴妃遠了些。
喬允禾隻作未聞,緩步踱至一株玉蘭樹下,仰頭看去,繁花蔽日,心下卻思緒翻湧。
父親?北境?金國?還是朝中其他變故?裴琰方纔那瞬間的肅殺之氣,絕非尋常。前世此時,北境雖緊張,卻遠未至此等地步。這一世的變數,皆因裴錚的提前動作與裴琰的重生反擊而起,而喬家,彷彿再次被推向了風口浪尖,命運叵測。
正思忖間,一名小太監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側,低聲道:“嘉妃娘娘,陛下口諭,請您即刻至金華殿西暖閣見駕。”
喬允禾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該來的,終究來了。她麵上不動聲色,隻微微頷首:“本宮知道了。”她對身旁的春蘭低語一句“告知母親,我去去就回”,便隨著那小太監,避開人群,抄了近路往金華殿去。
金華殿西暖閣內,氣氛凝肅,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裴琰已換下宴服,著一身玄色常服,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庭院,看不清神色。 江福海垂手侍立在旁,屏氣凝神,額角卻隱隱滲出細汗。
喬允禾入內,依禮參拜:“臣妾參見陛下。”
裴琰並未回頭,隻淡淡道:“起來吧。”
“謝陛下。”
喬允禾起身,垂首靜立,心中那根弦已然繃緊至極致。
她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即便他未曾轉身,也帶著無形的重量和審視。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良久,裴琰才緩緩轉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直直刺向她:“春日宴可還盡興?”
喬允禾謹聲道:“陛下恩典,允臣妾與母親相見,臣妾感激不盡,宴席籌備精心,臣妾自是盡興。”
“哦?”裴琰踱步至她麵前,停下,周身散發著無形的壓迫感,“朕離席後,園中似乎也挺熱鬧。慶嬪討要你的宮女,李夫人出言不遜,喬夫人當眾掌摑命婦,顏貴妃出麵彈壓……你這鹹福宮,倒是風口浪尖。”
喬允禾心知他與皇後必然對園中發生的一切瞭如指掌,遂將事情經過簡要清晰地陳述一遍,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貶低誰,末了道:“臣妾禦下不嚴,未能及時化解紛爭,致使驚擾聖宴,請陛下責罰。”她率先請罪,姿態放得極低。
裴琰盯著她,忽而冷笑一聲:“責罰?朕看你們喬家人,行事風格倒是一脈相承,剛烈得狠,喬將軍在邊關寧折不彎,喬夫人在宮中亦是寸步不讓。”
喬允禾心頭一凜,立刻又跪了下去,聲音卻沉穩:“陛下明鑒,父親鎮守邊關,唯知盡忠職守,報效皇恩,母親今日所為,雖則衝動,實因李家言語辱及家門清譽,愛女心切所致,臣妾不敢為母親辯白,唯陛下聖裁。”她再次將焦點引向“維護家門尊嚴”,心下卻知,他意不在此。
裴琰並未立刻叫她起來,而是踱回書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一份密封的軍報,語氣聽不出喜怒:“北境八百裏加急。金國有異動,秦川壓力倍增。”
喬允禾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幾分,卻又極力克製住,隻是指尖微微蜷縮,透露出內心的震蕩。
她沒有追問,隻是靜靜地等待著下文。
她知道,他告訴她這個,絕非好心通報。
裴琰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道:“局勢複雜,牽一發而動全身。朕需要的是絕對的忠誠,而非……”他頓了頓,目光幽深地看向她,“而非因私廢公,或因過往舊怨而心生旁騖之人。”
喬允禾心下一片冰冷。
裴琰疑心極重,並在用含沙射影的話敲打她。
她深吸一口氣,複又低下頭去,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難以忽略的韌勁:“陛下所言極是,忠君之事,護國安民,乃為人臣子的本分。臣妾雖愚鈍,亦深知一己之私、一時之怨,於國事麵前微不足道,父親常教導家人,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唯有恪盡職守,方能問心無愧。至於…至於其他,”
她略作停頓,彷彿斟酌詞句,“世事洞明皆學問,人心固然難測,然時間與事實,自會滌清迷霧,證人心跡。臣妾隻願陛下,能始終明察秋毫,勿使忠骨再蒙不白之冤。”
她這番話,既表明瞭喬家的忠誠與盡責,最後一句“勿使忠骨再蒙不白之冤”,更是幾乎挑明瞭前世的慘劇,隻是用了最含蓄的方式。
暖閣內靜得可怕,落針可聞。
江福海的頭垂得更低,後背的冷汗幾乎浸濕了內衫,心中叫苦不迭,這兩位主子打的機鋒,句句都像刀子一樣,他恨不得自己此刻是個聾子。
裴琰的目光驟然變得極其銳利,彷彿要將她徹底看穿。
他手指停在了軍報上,空氣中彌漫著無聲的較量。他自然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好一個“勿使忠骨再蒙不白之冤”。
她竟敢如此隱晦地指責他前世之過。
良久,他忽然輕笑一聲,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了幾分寒意:“好一個‘時間與事實自會滌清迷霧’,好一個‘勿使忠骨再蒙不白之冤’。嘉妃,你總是能讓朕……印象深刻。”他踱步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地的她,“抬起頭來。”
喬允禾依言抬頭,目光平靜無波,與他對視。
既然躲不過,那便直麵。
她眼中沒有畏懼,隻有一種深藏的哀慟與絕不重蹈覆轍的堅定。
“你似乎,對朕、對朝廷,頗有信心?”裴琰語氣莫測,帶著深深的探究。
喬允禾緩聲道:“陛下是天子,朝廷是國家柱石,臣妾的信心,源於對陛下聖明、對朝堂諸公盡責的信任。縱有艱難險阻,亦隻是砥礪前行的磨刀,正如北境雖危,臣妾深信,在陛下運籌帷幄之下,忠勇將士必能克敵製勝,護我山河無恙。
隻盼陛下…能多一分信任,少一分猜疑,則是我朝將士之福,亦是天下百姓之福。”她將問題巧妙拋回,既表達信任,又不失分寸,最後一句,依舊是委婉的勸諫。
裴琰沉默了片刻,眼中的銳利稍稍收斂,化為一種更複雜的深沉。
他當然聽出了她話語裏所有的含義。
她承認了局勢危急,表達了信任,卻也提醒他信任的重要性。
這個女人,重活一世,果然變得不同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前世的自己,為何竟未早早發現喬家女兒竟是這般模樣。
“起來吧。”他終於開口道,語氣平淡了些。
“謝陛下。”
喬允禾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心跳如擂鼓,方纔那番對話,耗盡了她的心力。
“喬家的忠心,朕今日看到了。”裴琰語氣聽不出喜怒,“但你需記住,朕要的,不僅是掛在嘴邊的忠心,更是毫無保留的坦蕩與實效,北境之事,朕自有主張。你回去吧。”
“臣妾謹記陛下教誨。”喬允禾恭順應道,心下卻絲毫不敢放鬆。
他並未完全消除疑心,隻是暫時擱置。
“今日朕與你所言,不得對外泄露半分。”裴琰揮揮手,意味難明地看了她一眼,“尤其是顧夫人那裏,朕想,你知道該怎麽做。”
“是,陛下,臣妾明白,臣妾告退。”喬允禾行禮,保持著恭謹的姿態,一步步退出暖閣。
直到走出金華殿,被傍晚微涼的風一吹,她才發覺自己的裏衣已被冷汗浸濕,雙腿甚至有些發軟。
方纔那番對話,步步驚心,如同在萬丈懸崖邊緣行走。
她幾乎是將前世的冤屈攤開在了裴琰麵前,隻是覆上了一層薄紗。
他聽懂了,並且沒有立刻發作,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回到禦花園時,宴席已近尾聲。
眾人見她歸來,目光各異。
皇後溫和地看了她一眼,並未多問。慶嬪則投來混雜著嫉妒與探究的視線。
顧夫人見到女兒安然歸來,眼中擔憂稍減,立刻迎上前幾步,借著整理她鬢角的機會低聲急問:“陛下召見何事?可是與你父親有關?”
喬允禾握住母親的手,輕輕捏了捏,麵上露出一個寬慰的淺笑,聲音如常:“母親放心,並無大事,不過是陛下垂詢幾句昔日北地風物,憶及舊事,聊了些閑話罷了,陛下還誇讚父親治理邊鎮有方呢。”她語氣輕鬆,彷彿真的隻是一次尋常的君臣問答。
顧夫人怔了一下,看著女兒平靜無波的眼眸,知她必有隱瞞,但身處宮闈,深知禍從口出的道理,既然女兒如此說,她便不能再問,隻是心中的憂慮,半分未減,反而更深了。
她勉強笑了笑:“原來如此,無事便好,無事便好。”
喬允禾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一杯早已冷掉的茶,想壓一壓胸口那股揮之不去的窒悶和反胃。
她麵上恢複了慣有的溫婉平靜,彷彿隻是被陛下叫去問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唯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因緊張而微微顫抖,心底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北境危局,裴琰的猜疑,家族的命運……千頭萬緒壓在心頭。
前世金國這一仗打的並不像現在如此嚴峻,這一切的變數都是因為裴錚和裴琰的鬥爭提前白熱化所導致的。
而喬家,似乎再次成為了棋盤上關鍵而危險的棋子。
盛宴終散,眾人依序離去。
喬允禾與母親沉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
她攙扶著母親的手臂,能感受到母親身體的微顫,但她什麽也不能說,隻能給予一個安慰的眼神。
回到鹹福宮,她屏退左右,隻留春蘭一人。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她略顯蒼白的臉。
“小順子,有任何北境的訊息,無論多晚,立刻報我。”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冷靜。
“是,娘娘。”小順子領命躬身退下。
春蘭上去為她斟上一杯熱茶,“娘娘,您臉色不好,可是陛下……”
喬允禾搖搖頭,接過茶盞,溫熱透過瓷壁傳來,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無事。隻是有些累了。”
“今日春日宴,柳大人和薑家姑娘相看上了,柳大人還說要請陛下賜婚呢。”
柳大人……前世這位柳大人本該和自己成婚的……
夜色籠罩下的皇宮,看似平靜,但喬允禾知道,金華殿的燈火,今夜註定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