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允禾將顏貴妃所贈的木盒謹慎收好，其後數日，鹹福宮的日子彷彿一潭靜水，無波無瀾。
她每日依舊按例去坤寧宮請安，麵對慶嬪日益驕縱的炫耀和皇後綿裏藏針的“關切”，她始終是那副溫婉隱忍、偶露失落的模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裴琰來後宮的次數不少，但多歇在永和宮。
慶嬪有孕已四月，胎象穩固，加之她刻意逢迎，帝王眷顧正濃。
這無疑更助長了慶嬪的氣焰，連帶著永和宮的宮人都比別處倨傲幾分。
喬允禾樂得清靜。
裴琰不來，她反而無需時刻繃緊神經應對那探究的目光。
她偶爾徐常在品茶閑談幾句，更多時候是獨處，或看書，或習字，彷彿外界紛擾皆與她無關。她讓小順子時刻留意著北境傳來的任何訊息，直至數次確認父親喬百川雖仍困守秦川，但傷勢漸穩，且衛崇山大軍已突破柔然一層封鎖線，正艱難向秦川推進，她懸了多日的心才稍稍放下。
轉眼已至陽春，宮內開始籌備一年一度的春日宴。
此宴不僅是宮中嬪妃賞春遊樂的盛會，更邀請了眾多京中命婦及適齡的世家子弟小姐，名為宴飲，實則為皇室宗親及高門顯貴提供一次相看聯誼的機會。
皇後忙於操持宴會，便順勢免了這幾日的六宮請安。
鹹福宮越發寧靜。
喬允禾享受著這難得的閑暇，心中卻清明如鏡，知曉這盛宴之下，暗流隻會更加洶湧。
春日宴這日，天朗氣清，禦花園內繁花似錦，衣香鬢影，笙歌悠揚。
依製，皇室嬪妃與高階命婦在內殿飲宴敘話，而世家子弟小姐及部分外命婦則安排在外殿園囿，中間以精巧的屏風與花籬稍作區隔，既全了禮數，又不至於完全隔絕。
喬允禾端坐於嬪妃席中，位置不算靠前，但視野極佳。
她目光掠過殿內華服珠翠的眾人，很快便看到了坐在命婦席位上的母親顧氏。
顧夫人也正望過來，母女視線交匯，皆看到彼此眼中壓抑的激動與牽掛。
宮中規矩嚴，妃嬪與家人相見不易。
喬允禾對身旁的春蘭極輕地頷首。春蘭會意，悄步退下，尋機至顧夫人身邊，低語傳遞了幾句問候，又將喬允禾一枚親手繡的平安符遞了過去，顧夫人緊緊攥住，眼中微濕，亦低聲讓春蘭帶回幾句保重身體的叮囑。
這細微的互動，卻未逃過禦座之上裴琰的眼。
他正與下首的鎮國公說著話，目光淡淡掃過，將喬允禾那瞬間流露的孺慕之情與克製盡收眼底。
他並未動怒，反而在下一刻，對身旁的江福海道：“傳朕旨意，今日佳節，特許各位妃嬪與入宮的母親們一處說說話，不必過於拘禮。”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喜聲和感激的謝恩聲。
不少低階嬪妃早已眼眶發紅。
喬允禾亦驚喜抬頭，望向裴琰，眼中滿是真切感激：“臣妾謝陛下隆恩！”
裴琰對上她的目光，隻微微頷首，便轉而與皇後說話去了。
旨意一下，內殿氣氛頓時鬆快許多。
嬪妃們紛紛起身，與自己的母親、姐妹相聚。
喬允禾快步走向顧夫人，母女二人尋了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手握著手，低聲訴說著別情與牽掛。
“母親，父親那邊……”喬允禾最憂心的仍是北境。
顧夫人拍拍她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娘娘放心，最新家書已到，你父親傷勢無礙，城守得住，援軍快到了，他在信中一再囑咐，要娘娘在宮中謹言慎行，保重自身，勿以他為念。”她仔細端詳女兒，“倒是你，清減了些，宮中日子難熬，皇後那邊……”
“母親寬心，女兒一切都好。”喬允禾打斷母親的話，遞過一個安心的眼神，“陛下待女兒還算寬厚。”
正說著，一個嬌俏卻帶著幾分刻薄的聲音插了進來：“喲，嘉妃娘娘和夫人真是母女情深，叫人羨慕呢。”
來人正是慶嬪。
她扶著宮女的手，微挺著尚未顯懷的肚子，緩步走來，其母李夫人跟在她身後，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得意。
喬允禾與顧夫人起身見禮。慶嬪如今是嬪位，又身懷龍裔，位份雖仍低於喬允禾，但氣焰卻高出一大截。
“慶嬪妹妹。”喬允禾神色平淡。
慶嬪目光在喬允禾身上一轉，忽地落在她身後的春蘭身上，笑道：“嘉妃娘娘身邊的宮女真是個個伶俐，尤其是這個春蘭，臣妾瞧著就喜歡，心思細，手腳也麻利，臣妾如今身子重，永和宮的人笨手笨腳的，伺候起來總不盡心……不知娘娘能否割愛，將春蘭讓給臣妾使喚些時日？”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討要一件尋常物事。
顧夫人臉色一變。
春蘭是女兒的陪嫁丫鬟，最是忠心得力，這慶嬪分明是故意刁難折辱。
喬允禾眼底寒意驟生，麵上卻浮起為難：“春蘭自幼跟著本宮，毛躁慣了，怕是伺候不好慶嬪妹妹，妹妹宮中若缺得力的人，本宮可向皇後娘娘稟明，為妹妹另擇沉穩的宮人。”
“臣妾就看上春蘭了。”慶嬪笑容不變，語氣卻強硬起來，“怎麽，嘉妃娘娘連個宮女都捨不得？臣妾可是懷著陛下的皇嗣，莫非在娘娘眼裏，臣妾的身子還比不過一個宮女要緊？”她抬手輕撫小腹，姿態拿得極高。
顧夫人氣得手微微發抖，卻礙於身份不能開口。
喬允禾袖中的手緊握，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幾分冷意：“慶嬪言重了，春蘭是本宮的家生奴才，身契不在宮中，本宮無權轉贈，妹妹若實在喜歡，不若你我一同去陛下麵前，請陛下聖裁如何？若陛下開口，本宮絕無二話。”
搬出裴琰，慶嬪的氣焰頓時一窒。
她再得寵也知道，為一個宮女鬧到禦前，陛下未必會偏向她，反而可能覺得她恃孕而驕，無理取鬧。
慶嬪臉上有些掛不住，冷笑一聲：“罷了罷了，不過一個奴才，娘娘既捨不得，臣妾難道還能強要不成？隻是娘娘這般小氣，倒真讓臣妾開眼了。”她轉而看向顧夫人，語帶譏諷，“顧夫人，您說是不是？喬將軍府上出來的，果然……與眾不同。”
這話連帶著羞辱喬家門戶。
顧夫人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忽然上前一步，在所有人都未反應過來之際，抬手幹脆利落地給了李夫人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李夫人被打懵了，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顧夫人。
慶嬪驚叫：“你敢打我母親？！”
顧夫人麵色冷肅，聲音清晰沉穩：“李夫人，這一巴掌，是教你何為尊卑上下，何為教養，慶嬪娘娘年輕，言語或有失當，你身為母親，不知規勸引導，反而縱容附和，是為不教之過！我喬家世代忠良，鎮守邊關，豈容你一個婦人在此妄加評議！”
李夫人氣得渾身發抖，尖叫一聲就要撲上來撕打顧夫人：“你個潑婦，你敢打我，我可是有誥命的！”
喬允禾立刻側身將母親護在身後，目光冰冷地掃向李夫人和慶嬪：“李夫人，你想做什麽？在本宮麵前，對本宮的母親動手嗎？！”她妃位的氣度陡然放出，竟逼得李夫人動作一僵。
慶嬪也趕忙拉住自己母親，氣得臉色發白，指著喬允禾：“嘉妃！你縱母行凶！”
“行了！鬧鬧哄哄，成何體統！”一個驕縱卻不失威嚴的聲音傳來。
隻見顏貴妃扶著宮女的手，儀態萬方地走來，她顯然已旁觀片刻，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慶嬪，你如今是金貴人兒，不在席上安坐養胎，跑到這兒來討要別人的貼身宮女，是何道理？怎麽，皇後娘娘撥給你永和宮的人還不夠你用？還是覺得本宮協理六宮，安排得不合你心意？”
慶嬪見到顏貴妃，氣焰又矮了三分。
顏貴妃家世顯赫，位份又高。
慶嬪咬牙道：“貴妃娘娘誤會了，臣妾隻是……”
“隻是什麽？”顏貴妃打斷她，目光掃過李夫人臉上的紅痕，嗤笑一聲，“本宮瞧得真真的，是你先出言無狀，喬夫人教你女兒規矩，有何不對？莫非你覺得你雲家女兒懷了龍種，就連尊卑禮法都不必守了？還是說你有了個六品誥命，連功臣之家都敢隨意置喙了？”
慶嬪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青白交加。
顏貴妃卻還不罷休，目光落在慶嬪肚子上，慢條斯理道：“本宮看你臉色不好，可是動了胎氣？江海，”她喚來自己的大太監，“快去請太醫來，好好給慶嬪診診脈，龍胎事關重大，可不能有絲毫閃失。”
慶嬪本想借機裝病反咬一口，卻被顏貴妃搶先一步，堵死了她的路。
她隻得強撐著道：“不勞貴妃娘娘費心，臣妾無礙。”
“有無礙礙，豈能憑你一說？”顏貴妃挑眉，“太醫來了，一看便知。”
說話間，太醫已氣喘籲籲地趕到。
顏貴妃淡淡道：“給慶嬪娘娘仔細瞧瞧，龍胎可安穩？”
那太醫察言觀色，見顏貴妃神色，又見慶嬪雖臉色難看但中氣尚足，心下明瞭。
他恭敬請脈，片刻後回稟：“啟稟貴妃娘娘，慶嬪娘娘脈象平穩有力，龍胎並無大礙，隻是娘娘或許有些肝火旺盛，還需平心靜氣為宜。”
周圍隱約傳來幾聲極低的竊笑，慶嬪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羞憤難當。
顏貴妃滿意地點點頭：“無事便好。慶嬪，既無大礙，就快些回席安坐吧，別再四處走動，免得‘又’動了胎氣。”她特意加重了那個“又”字。
慶嬪再也待不下去，狠狠瞪了喬允禾一眼，扶著宮女的手，灰溜溜地拉著母親快步離去，背影狼狽。
顏貴妃這纔看向喬允禾和顧夫人，語氣緩和了些：“今日宴席，別為些不相幹的人敗了興致。”她目光在喬允禾麵上停留一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隨即轉身，“宴席快開始了，回吧。”
喬允禾屈膝：“謝貴妃娘娘出言維護。”
顏貴妃擺擺手，徑自回了內殿。
喬允禾握了握母親的手，低聲道：“母親放心，女兒能應對。”顧夫人擔憂地看著她，最終也隻能點點頭。
經此一鬧，母女二人也無心再多言，略說了幾句，便各自歸位。
內殿絲竹聲起，宴席正式開始。
帝後居中，嬪妃命婦依序而坐，觥籌交錯，表麵上一派和諧融融，彷彿方纔那場風波從未發生。
喬允禾端坐席間，唇角噙著得體的淺笑，應對著左右的寒暄。
目光偶爾與對麵的顏貴妃相遇，彼此眼中都掠過一絲心照不宣的冷光。
慶嬪坐在離皇後不遠的位置，臉色依舊不太好看，偶爾投向喬允禾的目光充滿了怨毒。
皇後則依舊是那副端莊溫婉的模樣，甚至對喬允禾投來一個寬和的眼神，彷彿在安撫她受的委屈。
喬允禾垂眸，掩去眼底的譏諷。
這後宮，從來都是演戲的高台，隻是不知，誰能笑到最後。
宴至中途，歌舞正酣。
忽然，一名內侍匆匆行至禦前，在江福海耳邊低語幾句。
江福海麵色微變，立刻俯身向裴琰稟報。
裴琰原本閑適的神情瞬間收斂，眉宇間凝起一抹肅殺。
他並未立刻發作，隻微微頷首，示意江福海退下。
但那一瞬間的氣息變化，卻讓一直留意著他的喬允禾心中猛地一緊。
出事了。
而且，絕非小事。
果然，不過片刻，裴琰便起身，以政事為由提前離席，皇後與眾妃忙起身恭送。
帝王離去，宴席的氣氛似乎鬆弛了些，卻又隱隱透出一種不安的躁動，各種猜測在無聲的目光交換中流淌。
喬允禾端坐原地，指尖卻微微發涼。
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場春日盛宴，恐怕要提前結束了，而即將到來的，或許是比後宮爭鬥更加猛烈的驚濤駭浪。
她抬眼望向殿外，春光依舊明媚，卻莫名帶上了一層山雨欲來的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