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戒嚴了三日,搜捕睿王裴錚的行動如火如荼,卻一無所獲,那人彷彿憑空蒸發,未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痕跡。
金華殿內的低氣壓幾乎凝成實質。
裴琰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
“廢物,一群廢物!”他看著跪在下方,負責追蹤的暗部首領影七,聲音冷得掉冰渣,“一個大活人,帶著那麽多親信,能飛出京城不成?!”
影七頭垂得更低,聲音平穩卻帶著請罪的沉重:“主子息怒,睿王……逆賊裴錚顯然早有準備,撤離路線極為隱秘,且有多處疑陣,屬下已加派人手,擴大範圍,徹查京城所有密道、暗莊,以及可能與逆賊有勾結的官員府邸。”
“查,給朕掘地三尺。”裴琰猛地一拍案,“朕不信他能躲到天邊去!還有,北境那邊,給朕盯死了,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是!”影七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如同來時一般。
裴琰揉著發痛的額角,眼底布滿血絲。
裴錚的逃脫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北境的軍報更讓他焦躁,喬百川被困,若真有閃失,邊境危矣。
這時,江福海小心翼翼的聲音在殿外響起:“陛下,嘉妃娘娘求見。”
裴琰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旋即恢複冷肅:“讓她進來。”
喬允禾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宮裝,未施粉黛,眼圈紅腫,顯然是哭過。
她走進殿內,步履有些虛浮,見到裴琰,便盈盈拜下,聲音帶著哽咽:“臣妾參見陛下。”
裴琰看著她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目光深沉:“愛妃何事如此傷懷?”
喬允禾抬起頭,淚光在眼中打轉,強忍著不讓落下:“陛下,臣妾聽聞父親在北境遇伏,身受重傷,心中實在難安……臣妾知道後宮不得幹政,可……可那是臣妾的父親啊陛下!”她說著,聲音顫抖起來,伏下身去,“臣妾懇求陛下,能否多派些援兵,速去秦川救救父親?臣妾……臣妾實在害怕……”
她哭得肩膀微微聳動,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為父憂心、亂了方寸的小女兒姿態。
裴琰看著她通紅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他起身走過去,親手將她扶起:“愛妃不必過於憂慮。朕已命林振濤將軍率精銳輕騎,日夜兼程趕往秦川支援,林將軍是朕的心腹愛將,有他在,喬將軍定能轉危為安。”
喬允禾聽到“林振濤”的名字,心中稍稍一鬆。此人確是裴琰的心腹,驍勇善戰,且對裴琰忠心不二,有他去,父親生還的幾率便大了許多。
她順勢靠在裴琰懷中,抽泣著:“多謝陛下……有陛下這句話,臣妾就放心了……”
裴琰輕拍她的背,目光卻銳利如刀,落在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上。
他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愛妃上次與朕說的那個夢,朕近來時常想起。”
喬允禾身體幾不可查地一僵。
裴琰繼續道:“兩隻鷹在風雪中搏殺,還衝向愛妃……愛妃覺得,那兩隻鷹,後來如何了?”
喬允禾從他懷中抬起頭,淚眼朦朧,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臣妾……臣妾不知。夢醒之後,便隻記得慘烈景象,心中惶恐罷了,陛下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她將問題輕輕拋了回去,眼神純淨,彷彿真的隻是一個被噩夢驚嚇的妃嬪。
裴琰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眼前這個女人,時而聰慧冷靜得令人心驚,時而又嬌弱單純得如同白紙。
北山流言、冷宮讖語、裴錚出逃、喬百川遇伏……這一連串事件背後,是否真的有她的手筆?那個夢,究竟是巧合,還是……
他緩緩道:“朕隻是覺得,這夢似乎有所預示。兄弟鬩牆,外敵環伺,倒像是如今局勢的寫照。愛妃以為呢?”
喬允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琰這話,試探的意味太過明顯。他也在懷疑?懷疑她並非全然無知?甚至……懷疑她也知曉“未來”?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聲音細弱:“臣妾愚鈍,不懂什麽天下大勢,隻盼著父親平安,陛下康泰,後宮安寧,便是臣妾最大的福氣了。”
兩人目光再次相接,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較量與猜忌。
他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見底的潭水,卻都無法確定那潭底究竟藏著什麽。
就在氣氛凝滯之時,江福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氣:“陛下,雲貴人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裴琰皺了皺眉,這個時候……但他還是道:“傳。”
喬允禾立刻從裴琰懷中起身,拿起帕子輕輕拭了拭眼角,瞬間又恢複了那份溫婉端莊的模樣,隻是眼圈依舊紅著,顯得格外惹人憐愛。
雲貴人走了進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悅和激動。
她看到喬允禾也在,愣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帶著幾分挑釁。
她規規矩矩地行禮:“臣妾參見陛下,參見嘉妃娘娘。”
“何事?”裴琰語氣平淡。
雲貴人抬起頭,臉上飛起紅霞,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回陛下,臣妾……臣妾已有兩個月身孕了,太醫院所有當值太醫都已診過脈,確認無誤,臣妾纔敢來稟報陛下!”
此言一出,裴琰臉上的陰霾瞬間被衝散了不少,眼中露出真正的喜色:“果真?太好了!江福海,看賞,重重有賞!”
喬允禾也適時地露出驚訝又欣喜的笑容,柔聲道:“恭喜陛下,恭喜雲妹妹了。”她端起旁邊微涼的茶,輕輕抿了一口,壓下心底泛起的冷意。
雲貴人,更是得意,謝恩後嬌聲道:“多謝陛下!臣妾定會好好保重身子,為陛下誕下健康的皇嗣。”她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喬允禾,“說起來,嘉妃娘娘聖寵優渥,卻遲遲未有好訊息,真是可惜了,不過娘娘也別灰心,以後多去送子觀音廟拜拜,說不定哪天就有了呢。”
這話裏的嘲諷意味明顯,暗指喬允禾占著寵愛卻是不下蛋的母雞。
喬允禾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卻笑得更加溫婉,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失落和強顏歡笑:“妹妹說的是,妹妹是有大福氣的,本宮比不得,日後還要多沾沾妹妹的喜氣纔好。”
裴琰似乎並未察覺女人間的機鋒,沉浸在得子的喜悅中,朗聲道:“傳朕旨意,雲貴人晉為嬪位,賜封號‘慶’,遷居永和宮側殿,一應用度皆按嬪位高標準供給,派得力太醫和嬤嬤好生照料。”
“謝陛下隆恩!”慶嬪喜不自勝,連忙謝恩。
喬允禾也跟著道賀,笑容無懈可擊。
次日清晨,坤寧宮請安。
皇後顯然已經知道了慶嬪有孕並晉位之事,臉上帶著端莊的笑意,眼底卻沒什麽溫度。
眾妃嬪神色各異,道賀聲裏真假難辨。
“慶嬪妹妹真是好福氣,這麽快就有了龍裔,真是羨煞旁人。”有人說著恭維話。
也有人陰陽怪氣:“是啊,不過慶嬪妹妹可要仔細些,千萬保重龍胎,別再像……嗬,有些話不好說,總之別再鬧出什麽‘驚喜’纔好。”這話明顯是在影射之前賀常在假孕的烏龍事。
坐在角落的賀常在臉色一白,頭垂得更低了,周身籠罩著揮之不去的鬱氣。
喬允禾看了她一眼,心中微歎。
賀常在被陷害假孕,真凶至今逍遙法外,她自己也從此一蹶不振。各人有各人的命數,這攤渾水,她不便去蹚。
慶嬪如今風頭正盛,聽了那陰陽話也不惱,反而笑道:“這位姐姐放心,太醫院所有太醫都診過了,千真萬確,可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比的。”她說著,目光轉向喬允禾,笑意盈盈,“說起來,嘉妃娘娘昨日也在陛下那兒呢,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喜訊,還說了要沾沾妹妹的喜氣,娘娘放心,等您日後有孕了,妹妹一定也送您一尊送子觀音,日日為您祈福。”
這話簡直是明晃晃的打臉,嘲諷喬允禾無能。
眾人都看向喬允禾,等著她的反應。
喬允禾臉色微微發白,手指絞著帕子,眼中閃過一絲慍怒,卻又似乎強忍著不敢發作,隻是勉強笑了笑:“妹妹有心了。”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取悅了慶嬪,也讓皇後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皇後適時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好了,慶嬪有孕是喜事,大家都該替陛下和皇家高興,嘉妃也莫要心急,子嗣講究緣分。”
她頓了頓,看向喬允禾,語氣更加“和善”。
“慶嬪的話倒是提醒了本宮,嘉妃入宮時日也不短了,一直未能有孕,想必心中也焦急,本宮這裏有一尊開過光的送子觀音,甚是靈驗,便賞給你吧,拿回去好好供奉,早晚誠心祈禱,或許能感動上天,賜你麟兒。”
這簡直是無聲的羞辱,將喬允禾無法生育的事實**裸地攤開在眾人麵前,還擺出一副施恩的姿態。
喬允禾起身謝恩,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聲音卻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臣妾……謝皇後娘娘恩賞。”
請安結束後,喬允禾扶著春蘭的手走出坤寧宮,背影看上去單薄又落寞。
然而,一回到鹹福宮,關上宮門,她臉上的脆弱和委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靜。
“將皇後賞的那尊觀音,找個偏僻的庫房收起來,別髒了地方。”她淡淡吩咐,語氣裏沒有一絲波瀾。
春蘭應下,擔憂道:“娘娘,她們也太欺人太甚了……”
喬允禾冷笑一聲:“跳且讓她們再得意幾日。”她沉吟片刻,道:“更衣,去長春宮。”
長春宮是顏貴妃的住處。
這位貴妃娘娘出身高貴,性子驕縱跋扈,與皇後明爭暗鬥多年,手裏必然握著不少皇後的把柄。
喬允禾今日就是要借這把刀一用。
到了長春宮,顏貴妃正閑閑地修剪花枝,見到喬允禾,挑了挑眉:“喲,今兒個吹的什麽風,把嘉妃妹妹吹到本宮這兒來了?不在宮裏對著皇後賞的送子觀音好好禱告?”
今日顏貴妃沒去坤寧宮,但這訊息卻已經傳到了長春宮裏。
喬允禾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委屈和憤懣,她上前行禮,聲音帶著哽咽:“貴妃娘娘就別取笑臣妾了……臣妾今日來,是實在……實在心中難受,想求貴妃娘娘說說話……”
顏貴妃放下剪刀,打量著她通紅的眼眶,來了些興致:“這是怎麽了?在皇後那兒受氣了?”
喬允禾拿起帕子拭了拭並不存在的眼淚,將今日請安時慶嬪如何挑釁、皇後如何借機羞辱她的事,略帶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末了哀聲道:“貴妃娘娘,臣妾入宮以來,雖得陛下幾分眷顧,卻從未敢對皇後娘娘有半分不敬,今日之事,臣妾實在……實在不知如何是好了,慶嬪有孕晉封,臣妾隻有替陛下高興的份,可她們……她們為何要如此折辱臣妾?難道就因為臣妾遲遲未有身孕嗎?”
她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備受欺淩、無處申冤的寵妃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顏貴妃與皇後鬥了多年,最見不得皇後那副假仁假義、打壓得寵妃嬪的做派。
此刻聽喬允禾訴苦,彷彿看到了自己曾經被皇後明裏暗裏打壓的影子,同仇敵愾之心頓時升起。
更何況,喬允禾如今聖眷正濃,向她示好,等於在皇後身邊埋下一根釘子。
顏貴妃冷哼一聲:“皇後慣會用這些上不得台麵的手段,還有那個慶嬪,不過仗著個肚子,就敢如此囂張,妹妹放心,這筆賬,本宮替你記下了!”
喬允禾感激道:“多謝貴妃娘娘垂憐,臣妾人微言輕,也隻有娘娘肯聽臣妾說幾句心裏話了……隻是,隻是臣妾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她欲言又止。
顏貴妃挑眉:“你想如何?”
喬允禾低聲道:“臣妾不敢如何……隻是聽聞娘娘手中似有些……關於皇後娘娘往年舊事的些許憑證?臣妾並非要娘娘如何,隻是想著,若哪天皇後娘娘再……臣妾也能有些自保的底氣,不至於像今日這般,任人羞辱……”
顏貴妃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喬允禾的意圖。
這是想從她這裏拿皇後的把柄,以備不時之需。
她沉吟起來。
皇後的把柄她確實有,但輕易不會交出。
不過,看著喬允禾這副楚楚可憐又隱含恨意的樣子,她覺得這筆交易或許劃算。
讓喬允禾去和皇後鬥,她樂得看戲,還能收獲個人情。
“妹妹倒是機靈。”顏貴妃笑了笑,“罷了,看你今日確實委屈。本宮這裏倒是有一兩件陳年舊事的小玩意兒,或許對妹妹有點用處。”她示意心腹宮女去取東西。
很快,宮女拿來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盒。
顏貴妃並未開啟,直接遞給喬允禾:“東西給你了,怎麽用,用不用,妹妹自己斟酌,隻是別忘了,今日是誰在你難時幫了你一把。”
喬允禾接過木盒,心中一定,再次深深行禮:“娘娘今日之恩,臣妾沒齒難忘。日後若有用得著臣妾的地方,臣妾定當竭盡全力。”
目的達成,喬允禾又陪著顏貴妃說了會兒話,便起身告辭。
回到鹹福宮,她開啟那木盒,裏麵是幾封泛黃的信箋副本,以及一份證詞抄本。
她快速瀏覽了一遍,眼中閃過一抹冷光。
皇後,你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她仔細將東西收好,如同藏起最鋒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