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炭火無聲燃燒，暖意融融，卻驅不散喬允禾眼底的冷寂。
徐月怡帶來的訊息，顏貴妃突兀的“探訪”，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雖暫歇，湖底卻已暗流湧動。
她需要更清晰的水紋，來判斷暗流的方向。
“春蘭，”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去查查，近來陛下除了召見徐侍郎，還頻繁見了哪些武將或兵部官員。”
“是，娘娘。”春蘭會意，立刻退下安排。
有些訊息，無需觸及核心，隻需勾勒輪廓，便能推測全貌。
喬允禾重新拿起書卷，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光滑的紙頁。
裴琰的動作比她想得更快，也更隱秘。
若非徐月怡這點無心之失，她恐怕要等到風波乍起之時才能察覺。
睿王裴錚……那個在京中能隱隱感到其威勢的名字。
裴琰是終於要對他曾經寵愛，現如今卻屢屢被禦史參奏“僭越”、“私蓄甲兵”的好弟弟動手了麽？
夜色漸濃，雪光被漆黑的夜空吞噬，窗外隻剩呼嘯的風聲。
小順子踏著夜色回來，肩頭落了一層薄雪，臉色凍得發青，眼神卻亮著。
“娘娘，”他壓低聲音，氣息還帶著奔跑後的微喘，“慎刑司那邊打點好了，素綺姑姑的命暫時保下了，雖然傷得重，但沒傷根本，奴才也依娘孃的吩咐，讓她知道是娘娘您出手保的她。她……她讓奴才帶句話，她說，‘奴婢記下了’。”
喬允禾眸光微動
“記下了”。
很好，烏玉珠的這把刀，她算是提前握住了刀柄。日後何時出鞘，如何出鞘，皆由她意。
“沒被人留意吧？”
“奴才小心著呢，走的是漿洗處老杜的路子，他侄子在慎刑司當差，嘴巴嚴，銀子也給足了。”
喬允禾頷首，示意他下去領賞歇息。
小順子辦事越來越穩妥了。
這一夜，鹹福宮看似平靜無波。
次日清晨，雪暫歇，天色依舊陰沉沉地壓著宮牆琉璃瓦。
喬允禾用了早膳，正對著窗外那株積壓了厚雪的老梅出神，春蘭悄步進來。
“娘娘，打聽到了。這幾日，陛下除了徐侍郎，還秘密召見了京營指揮使馮大人、神機營副將何大人，還有……幾位曾隨睿王征戰，後來被調回京畿的老將。”春蘭語速極快，聲音壓得極低，“召見都在晚間，從禦書房角門進入，知曉的人甚少，奴婢使了些銀子，給禦前的散役給了些好處纔打聽到的。”
喬允禾心下一沉。京營、神機營、睿親王舊部……裴琰這已不是在簡單議事，而是在悄無聲息地調動京畿防務，安撫可能因動睿王而產生動蕩的軍方人心。
動作如此隱秘迅速，恐怕不是防備，而是真的要動手了，恐怕就在近期。
她需要知道更確切的時間。
風暴將至，她必須知道風眼何時落下，才能決定是緊閉門窗，還是……趁機乘風而起。
然而這等核心機密，裴琰必定守得鐵桶一般，從徐月怡那裏偶然得來的已是意外之喜，再難獲取。
正思忖間，殿外傳來太監略顯尖細的通報：“皇後娘娘駕到——”
喬允禾眉心幾不可查地一蹙。
皇後？她昨日剛應付走顏貴妃，今日皇後便親至，是顏貴妃的動向立刻傳到了坤寧宮，還是為了別的事？
她迅速起身，臉上已瞬間調整好表情，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病後的柔弱，迎至殿門。
皇後扶著掌事宮女白芷的手進來，一身暗紫色繡金鳳紋宮裝，儀容端莊，神色是一貫的溫和，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冷厲。
“臣妾參見皇後娘娘。”喬允禾斂衽行禮，動作略顯遲緩，彷彿氣力不支。
“快起來，你身子纔好些，不必多禮。”皇後聲音溫和，親自虛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瞧著氣色是比前兩日好些了，但還需好好靜養。”
“謝娘娘關懷，臣妾謹記。”喬允禾低眉順目，請皇後上座。
皇後在主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殿內。
她的視線同樣在那些超乎規製的擺設和炭火上掠過，卻不像顏貴妃那般帶著審視的意味，反而像是例行公事般的觀察，最後落在喬允禾略顯蒼白的臉上。
“本宮今日來，一是看看你恢複得如何，二來，”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幾分沉肅，“宮裏接連出事，陛下憂心，本宮協理六宮，亦有失察之責，姝嬪行此悖逆之事，實在令人心驚。往後宮中上下，更需謹言慎行，安守本分，勿再生事，妹妹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喬允禾心下明瞭，這是皇後在顏貴妃拉攏之後，前來敲打、警示，重申宮規與她中宮權威。
喬允禾微微躬身：“娘娘教誨的是。臣妾定當時刻謹記宮規，安分守己，不敢有違。”
皇後看著她恭順的模樣，麵色稍霽，語氣又放緩了些：“你是個懂事的，本宮知道，你受了委屈，陛下與本宮都會記著，好好將養身子，早日為陛下開枝散葉，纔是正經。”
又閑話幾句，問了問飲食用藥，皇後便起身告辭，彷彿真的隻是來探病並例行訓誡。
送走皇後，喬允禾站在殿中，眸色深沉。
皇後的話滴水不漏，看似關懷安撫，實則警告她不要因這次“委屈”而心生怨懟，更不要輕易倒向顏貴妃。
兩位高位嬪妃，一拉一打，手段皆是嫻熟。
然而，她總覺得皇後今日前來，似乎並不僅僅為此。
那眼底深處的一絲疲憊與急於穩定局麵的語氣……是因為失去了烏玉珠這枚棋子且未竟全功？還是因為……她也察覺到了前朝那不同尋常的風聲？皇後母族在軍中亦有些根基，她或許知道得更多。
午後，天色愈發陰沉，似又有大雪將至。
喬允禾正倚在榻上假寐，腦中梳理著紛亂的線索，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喧嘩，隨即是小太監倉皇的通報：“陛下駕到——”
裴琰來了？
喬允禾瞬間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她迅速起身，理了理鬢發衣襟，臉上已瞬間堆疊起驚喜、柔弱。
裴琰大步進來，一身玄色常服，肩頭帶著未拍盡的雪粒，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化開的沉鬱，周身散發著寒意。
“臣妾參見陛下。”喬允禾盈盈下拜，聲音微顫，帶著惹人憐惜的虛弱。
“起來。”裴琰伸手托住她的手臂，觸手冰涼，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扶她起身，“身子還沒好利索，不必多禮。”他的目光在她臉上仔細掃過，像是確認她的狀態。
“謝陛下。”喬允禾借著他的力道起身，仰臉看他，眼中水光瀲灩，是劫後餘生的依賴與委屈，“陛下怎麽這個時候來了？雪天路滑……”
“來看看你。”裴琰言簡意賅，扶著她走到暖榻邊坐下。
他自己卻並未坐下，而是在殿中踱了兩步，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喬允禾身上，“可還缺什麽？底下人伺候得可盡心？”
“什麽都不缺，陛下賞賜豐厚，內務府也伺候得周到。”喬允禾柔聲回答，垂下眼睫，“隻是臣妾……有時夜裏還會驚夢，總覺得……”她適時地停住，身體微微發抖。
裴琰走到她身邊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
他的手很大，溫暖而幹燥，帶著習武之人的薄繭，似乎能傳遞過一絲力量。
“事情已經了了，惡人伏誅，不必再怕。”他語氣放緩，帶著安撫的意味，“朕在這裏。”
喬允禾順勢將身體微微靠向他，低低“嗯”了一聲，彷彿從他那裏汲取了莫大的安全感。
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以及一絲極淡的、冰冷的鐵鏽般的氣息，那是禦書房裏日夜不散的墨汁與焦慮混雜的味道。
殿內一時寂靜，隻聞炭火嗶剝。
裴琰似乎很享受這片刻的寧靜，他輕撫著她的後背，目光放空，顯然心神並不全在此處。
喬允禾依偎著他，能感受到他肌肉下意識的緊繃。
他在為什麽事焦灼？睿親王？還是北境？亦或二者皆有？
她必須試探一下。
“陛下……”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怯怯的猶豫，“臣妾昨日……做了個夢。”
“嗯？”裴琰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臣妾夢見……夢見了好大的風雪，天上……好像有兩隻鷹在打架，羽毛掉下來，都變成了雪片，突然兩隻鷹俯衝下來，似是要將臣妾吃了……”她斷斷續續，如同真的被噩夢困擾的婦人，“臣妾嚇醒了，心口一直跳……陛下，這夢是不是不吉利？”
裴琰撫著她後背的手微微一頓。
喬允禾的這夢自是編的，這兩隻鷹自是裴琰和裴錚，而要吃了她，喬允禾說的是前世喬家蒙冤一事。
他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極銳利的光芒，雖快得幾乎捕捉不到，但喬允禾倚在他身前，清晰地感受到了他那一刻身體的僵硬。
隨即，他恢複了常態，語氣甚至更加溫和：“夢而已，當不得真，冬日風雪常見，鷹隼猛禽，夢見了也無甚稀奇，回頭朕讓郭太醫開一副安神湯。”
但他剛才那一瞬間的反應，已經告訴了喬允禾答案。
她的夢，觸及了他內心最深處的焦慮。
一場即將發生在風雪之中的、鷹隼般的爭鬥。
“是臣妾胡思亂想了。”喬允禾怯怯地道，將臉埋在他胸口，掩去眼底所有情緒。
裴琰又坐了片刻，安撫了她幾句，便起身離去。
他來得突然，去得也匆忙，彷彿隻是百忙之中抽空來看一眼，確認他的寵妃是否安好，是否因之前的風波而心存芥蒂。
帝王的恩寵，有時也是一種姿態和安撫。
送走裴琰，喬允禾獨立殿中，指尖冰涼。
果然，風暴的中心，是睿王，前世怕是裴琰沉溺於自己的“太平”治理下，對裴錚毫無防備，甚至因為兩人是親兄弟的緣故，他頗信任裴錚。
但裴琰肯定因為前世的某些事看透了裴錚的野心。
喬允禾歎口氣，怕是裴琰就死在裴錚手裏了，可憑什麽讓裴琰也重生，她想不通，他死是因為前世的他自己太“蠢”，上蒼憑什麽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喬允禾看著裴琰剛剛喝過的茶杯，隻覺得心口悶的慌。
“春蘭。”她聲音冷靜無比，“徐常在似乎很畏寒。將陛下新賜的那件孔雀金裘找出來，再備上兩簍紅籮炭，隨我去一趟絳雪軒。”
春蘭微微一怔：“娘娘，您親自去？”位份高的嬪妃親自前往低位嬪妃處，是極給臉麵的舉動。
“嗯。”喬允禾看向窗外陰沉的天色，“雪好不容易停了，正好走走。”
徐月怡對於喬允禾的突然到來，驚得手足無措，慌忙迎出來行禮，臉上又是驚喜又是不安：“嘉妃姐姐，您怎麽親自來了？這雪天路滑的，您身子才剛好……”
“在屋裏悶得慌，出來走走，順道來看看妹妹。”喬允禾笑容溫婉，親手將徐月扶起，目光掃過略顯清冷的絳雪軒正殿，殿內的炭盆果然燒得不如鹹福宮旺，“本宮那裏炭火多得用不完，想著妹妹怕冷，便給你送些來，還有這件孔雀金裘，本宮瞧著顏色鮮豔好看，正配妹妹，留著也是白放著。”
宮人將東西抬進來，尤其是那件閃著細細金光的孔雀金裘，華美珍貴，立刻讓略顯簡樸的殿宇蓬蓽生輝。
徐月怡看得眼睛發直，又是喜歡又是惶恐：“這……這太貴重了，臣妾怎麽受得起……”
“一件衣裳罷了，妹妹穿著暖和，比什麽都強。”
喬允禾拉著她的手坐下，語氣親切，“那日妹妹來看我，我心裏很是溫暖，在這宮裏，能有個說知心話的人不容易。”
徐月怡被她幾句話說得眼眶微熱，隻覺得這位嘉妃娘娘真是天上地下最好的人，初入宮的自己簡直太不識好歹了。
徐常在連連點頭：“姐姐待我真好……”
喬允禾環視四周，似是不經意地道：“這殿裏炭火還是弱了些，內務府的人沒怠慢吧？若他們不當差，你隻管告訴我，或者……去回稟皇後娘娘也可，娘娘素來公正，定會為你做主的。”她提到皇後時，語氣自然無比，帶著一絲推崇。
徐月怡卻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皇後娘娘事務繁忙，這點小事哪敢叨擾。而且……”她聲音更低了，帶著點抱怨，“前日內務府的人倒是送了些銀霜炭來，說是皇後娘娘吩咐的，可那炭……看著好，燒起來卻煙大，還不如我份例裏的黑炭呢，隻好收起來不用了。”
喬允禾眸光微閃。
皇後這是根本沒把徐月怡放在眼裏，也對，她是皇後娘娘，何必為了不受寵的常在操心呢。
她麵上不露分毫，隻拍拍徐月怡的手背安慰道：“許是下麵的人辦事不用心，妹妹放心，日後我這邊的紅籮炭，每月都分你一半。”
又閑話片刻，喬允禾便起身告辭。
徐月怡千恩萬謝地將她送出殿門。
走出絳雪軒不遠，經過一處假山時，假山後隱約傳來兩個小太監低低的交談聲，伴隨著掃雪的簌簌聲。
“……聽說了麽？綴霞軒那位，昨兒個又發了大火，砸了一套茶具呢……”
“禁著足還不安生……唉，也是可憐，聽說素綺姑姑在慎刑司裏差點沒了……”
“噓，慎言！不要命了！”
聲音很快低下去，隻剩下掃雪聲。
喬允禾腳步未停，彷彿什麽也沒聽見，徑直回了鹹福宮。
剛回暖閣，小順子便悄無聲息地湊近：“娘娘，綴霞軒那邊……玉常在確實鬧了一場，聽說是因為知道了素綺的事，她要去慎刑司，但守門侍衛不讓，另外，奴才剛得到訊息，陛下……秘密宣召了寧丞相今夜入宮。”
寧丞相，皇後的父親，雖是文官，但因官職之高，門生故舊遍佈京營。
喬允禾猛地抬眼。
召見外戚重臣入宮，非同小可。
她需要最後確認一件事。
“小順子，”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剩氣音，“你想辦法，讓綴霞軒的人知道，素綺還活著，是本宮保下的。”
“奴才明白。”小順子眼神一凜，立刻領命而去。
烏玉珠這把刀，是時候讓她知道，刀鞘在誰手裏了。
一個充滿怨恨、又看到一絲希望的人，在絕境中會爆發出多大的能量？
夜色徹底籠罩皇宮，雪又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將一切痕跡掩蓋。
鹹福宮內燈火通明，卻安靜得能聽到雪落的聲音。
喬允禾獨坐窗邊，望著窗外漫天飛雪。
她端起一杯早已冷透的茶，緩緩飲盡。
冰冷的液體滑入喉管，激得她微微一顫。
這深宮，從來不隻是爭寵奪愛的戰場。
更是天下風雲，最先蕩起漣漪之處，前朝後宮緊密聯係。
而她護國將軍府怕是也要被牽扯進來了，前世的這個時候，貌似是有一件大事要發生。
喬允禾努力回想。
前世的三月，她父親護國將軍喬百川，出征金國，三個半月後凱旋而歸，而同一時刻，宮內的雲嬪查出有孕，皇上大喜，賞了雲嬪和雲家許多金銀財寶。
喬允禾輕輕勾唇，接下來該她主動佈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