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華殿內的暖香似乎還未徹底散去，但鹹福宮已恢複了往日的靜謐。
窗外的雪光映照進來，落在喬允禾手中書頁上，泛著冷冽的白。
春蘭悄步走近，聲音壓得極低：“娘娘，慎刑司那邊……定了，是姝嬪。”
喬允禾的目光並未從書捲上抬起，隻極輕地“嗯”了一聲，彷彿早有所料。
春蘭繼續道：“陛下旨意，姝嬪周氏，謀害宮妃，罪證確鑿，廢為庶人，打入冷宮。其近身宮人一律杖斃，玉常在……仍禁足綴霞軒，素綺……還在慎刑司。”
“罪證確鑿？”喬允禾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無波，指尖輕輕翻過一頁書。
春蘭頭垂得更低：“是，慎刑司報上來的說法，是姝嬪身邊的大宮女‘終於’扛不住，全招了，那支銀簪也‘恰好’與姝嬪宮中一份舊禮單對上了。至於錢嬤嬤……她指認了張嬤嬤，張嬤嬤又‘攀咬’出素綺曾提及姝嬪宮中之人，線索七拐八繞，最後都通向了永和宮偏殿。”
喬允禾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冷且譏誚。
好一個“罪證確鑿”。
裴琰心裏跟明鏡似的，皇後與貴妃拿出的證據都經不起深推，無非是看他想保誰，又想壓誰。
最終定了姝嬪，不過是順勢而為，全了顏貴妃的臉麵，也未讓皇後輸得徹底。
烏玉珠不還禁著足麽？這就是給皇後那邊的一點交代。
他坐在那九重禦座之上，冷靜地權衡著，隨手落子，便定下了幾個女人的生死榮辱。
“本宮知道了。”喬允禾合上書卷，發出輕微一聲響。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小順子，聲音低而清晰：“小順子，你想辦法去慎刑司打點一下，務必保住素綺的性命，並想辦法讓她知道是本宮保下的她。”
小順子立刻躬身：“奴才明白，這就去辦。”
烏玉珠性子孤傲剛烈，此番受此大辱，禁足之恨，失臂膀之痛，必對皇後乃至這深宮充滿怨懟。
留下素綺一口氣，便是給烏玉珠留一份希望，一份或許日後能加以利用的人情，在這宮裏，多一條路，總不是壞事。
春蘭見她吩咐完，才又道：“娘娘，內務府今日又送來了上好的紅籮炭，說是陛下特意吩咐的。”
正說著，殿外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聲，徐常在來了。
喬允禾抬眸，臉上已適時地暈開一層淺淡的、恰到好處的虛弱與溫和：“請她進來吧。”
簾子一挑，徐月怡帶著一身寒氣進來，臉蛋凍得微紅，一進門便嗬著氣，關切地急行幾步：“嘉妃姐姐，你身子可大好了？我總惦記著，又怕擾了你靜養。”
“勞妹妹掛心，已無大礙了。”喬允禾微微一笑，示意她坐，“快過來暖和暖和。”
徐月怡在暖榻旁的繡墩上坐下，目光忍不住羨慕地掃過殿內燒得正旺的鎏金炭盆，那裏麵紅籮炭燒得透亮，卻無一絲煙塵，隻散發出融融暖意，將她從外頭帶來的那點寒意迅速驅散。
“姐姐這兒可真暖和，”她忍不住歎道，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我那絳雪軒的炭，說是份例也沒短，可燒起來總沒那麽旺，離得稍遠些就覺著冷，隻得整日窩在火盆邊做針線。”
喬允禾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炭盆，語氣溫和：“我這兒炭火倒還富餘，妹妹若不嫌棄，一會兒帶些回去，這紅籮炭耐燒，煙也少，夜裏用著好些。”
徐月怡眼睛頓時一亮，驚喜道：“這……這怎麽好意思？總是拿姐姐的東西……”
“些許炭火罷了，不值什麽的。你我姐妹，何須客氣，而且護國寺那日，你不顧生命危險撲過來護著我，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得。”喬允禾笑容淺淡，目光掠過徐月怡腰間一個略顯陳舊的香囊，又落在自己小幾上一個做工精細的藕荷色香爐套子上，“妹妹的手巧，上回送來的這香爐套子，我很是喜歡，日日都用著。”
徐月怡見她還用著自己送的東西，且儲存得這般好，心中那點歡喜立刻放大，隻覺得這位寵妃娘娘當真平易近人，全無架子，是真的接納了自己，那點拘謹頓時拋到了九霄雲外，話也多了起來。
“姐姐喜歡就好！”她笑吟吟的，話頭一轉，便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義憤填膺，“說起來，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誰能想到竟是那姝嬪下的毒手，平日裏瞧著怯怯懦懦的一個人，心腸竟這般歹毒！好在陛下明察秋毫，將她打入了冷宮，真是報應！”
喬允禾靜靜聽著，並不接話，隻端起手邊的溫茶，輕輕飲了一口。
徐月怡見她似是不願多談此事，很識趣地轉了話題，隻是這話題轉得更為致命。
她撇了撇嘴，帶了些許自家人纔有的抱怨語氣：“說起來，也不知陛下近來為何總是傳召我父親進宮議事，兵部近來事務就那般多麽？上次看見父親從禦書房裏出來，眉頭都鎖得緊緊的，問他又不肯多說，真真叫人擔心。”
喬允禾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如今朝堂之上，除了北境韃靼那點未徹底平息的風波，最讓裴琰掛心的，便是那位遠在封地、卻手握重兵且近來屢有“異動”的睿親王裴玨。
徐常在這是……無意間給她遞了一把鑰匙。
喬允禾放下茶盞，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無害的神情，輕聲寬慰：“妹妹不必過於憂心，徐大人是國之棟梁，陛下倚重，多召見議事也是常情。想來總是要緊的軍國大事，不便與外朝言說也是有的。”
徐月怡聽了，覺得有理，點頭道：“姐姐說的是。許是我多心了。”
她見喬允禾神色如常，並未因自己的話而產生什麽特別的興趣，便又興致勃勃地聊了些旁的宮闈閑話，諸如哪宮的主子新得了一匹好料子，禦花園的梅花開了幾枝之類。
喬允禾始終微笑著傾聽，偶爾附和一兩句，態度親和卻不過分熱絡。
約莫一炷香後，徐月怡心滿意足地起身告辭，宮人已將她帶來的食盒放下，又裝了一小筐上好的紅籮炭讓她帶走。
送走了徐月怡，殿內重歸寂靜。
喬允禾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冷風瞬間湧入，吹散殿內過於暖融的氣息，也讓她的大腦越發清醒。
窗外積雪皚皚，日頭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冰冷的白光。
她望著那一片純白寂寥，目光沉靜。
兵部，睿王，頻繁召見……裴琰是在準備什麽？還是要防備什麽？
正思忖間，視野裏那一片雪白之中，驀地闖入一抹極為鮮豔奪目的顏色。
朱紅織金鳳紋的鬥篷，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如同雪地裏驟然綻放的一朵碩大牡丹，華麗，張揚，不容忽視。
是顏貴妃。
她並未帶太多隨從，隻貼身宮女秋月小心翼翼攙扶著，正嫋嫋婷婷地朝著鹹福宮主殿而來。
喬允禾眸光一閃，迅速合上窗，轉身之際，臉上已掛上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些許惶然，快步迎向殿門。
顏貴妃已自行掀簾進來，帶進一股冷香混合著寒氣的氣息。
“妹妹快別多禮，你身子才剛好些，仔細又著了風。”顏貴妃笑吟吟地抬手虛扶，動作間腕上翡翠鐲子叮咚作響，她目光極快地將殿內掃視一圈，尤其在那些顯然超出份例的精緻擺設和燒得極旺的炭火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深了些。
“謝貴妃娘娘體恤。”喬允禾依言直身，仍是做出請她上座的姿態，自己則略顯侷促地站在一旁。
顏貴妃卻不坐，隻拉著喬允禾的手一同走到暖榻邊，自己先坐下，又拍拍身邊的位置：“來，坐，本宮就是來看看你，那日後，心裏總惦記著你受的驚嚇。”
喬允禾柔順地在她身旁坐下，垂眸輕聲道：“勞娘娘掛心，臣妾……已是好多了。”
“唉，說起來，真是駭人。”顏貴妃拿出絹帕按了按眼角，似有餘悸，“本宮也沒想到，竟是周氏那般膽大包天，因著一點陳年舊怨，就敢下此毒手，若非本宮恰好多留了個心眼，查到了些蛛絲馬跡，隻怕真要讓她逍遙法外，甚至讓那烏玉珠背了黑鍋去！”
她這話，既是表功，也是提醒，更是拉攏。
喬允禾適時地抬起臉，眼中漾滿感激與後怕：“臣妾……臣妾真不知該如何感謝娘娘，那日若非娘娘明察秋毫，臣妾隻怕……隻怕……”她聲音哽咽，說不下去，隻微微顫抖著。
顏貴妃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愈發親切：“說什麽謝不謝的，你我同在宮中服侍陛下，自當相互扶持，本宮最是瞧不上那等暗地裏捅刀子的齷齪手段，日後若再有人敢欺侮妹妹，本宮第一個不答應！”
這話已說得十分露骨。
喬允禾心中冷笑，相互扶持？就像她“扶持”姝嬪那樣，推到前麵頂罪麽？
她臉上卻顯出受寵若驚的感動，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猶豫和不安：“娘娘厚愛，臣妾……臣妾實在惶恐，隻是臣妾人微言輕，性子又笨拙，隻怕……隻怕會辜負娘娘回護之心。”
顏貴妃是何等人物，豈會聽不出她話裏的試探與保留？
但她並不急於一時，今日前來，首要目的是將這“救命之恩”的情分坐實，在喬允禾心裏種下依賴的種子，初步建立起同盟的關係。
至於這同盟是否牢固，日後自有手段拿捏。
於是她笑容愈發和煦，語氣也放得更軟：“妹妹這是說的哪裏話？什麽辜負不辜負的，本宮不過是覺著與妹妹投緣，想多親近些罷了。在這深宮裏，多個知心人說話，總是好的，妹妹隻需記得，本宮是站在你這邊的，便是了。”
她說著，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窗外，彷彿那看不見的角落裏還藏著皇後的眼線，壓低了些聲音：“有些人啊，手伸得太長，總想著一手遮天。咱們若再不相互幫襯著些，隻怕日後日子更難熬。”
喬允禾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畏懼，輕輕點頭，低聲道：“娘娘說的是……臣妾、臣妾明白了。”
她沒有給出明確的投誠誓言，但這一絲畏懼和這句“明白了”，已足夠顏貴妃滿意。
顏貴妃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今日目的已達，便笑著起身：“好了，本宮也不多擾你休養了，你好生歇著，缺什麽短什麽，或是宮裏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怠慢了，隻管遣人來告訴本宮。”
“是，謝娘娘。”喬允禾起身，恭順地行禮相送。
顏貴妃扶著秋月的手，儀態萬方地離去，那抹鮮豔的紅色漸漸消失在雪地盡頭，如同來時一般突兀。
喬允禾直起身，臉上所有柔弱感激的表情瞬間褪得幹幹淨淨，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春蘭悄步上前，低聲道：“娘娘，顏貴妃這是……”
“來賣個好，結個盟。”喬允禾語氣淡漠，走回窗邊，看著雪地上那兩行逐漸被新雪覆蓋的腳印，“她棄了姝嬪，保下了烏玉珠，至少沒讓皇後立刻得逞，自然要來我這兒討個人情，順便拉個盟友，共同對付皇後。”
“那娘娘您……”春蘭有些擔憂。
喬允禾微微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絲銳利：“她需要我暫時站在她那邊，我需要她吸引皇後的火力和陛下的注意，各取所需罷了。”
合作可以，但想要她喬允禾做顏貴妃手裏那把指哪打哪的刀，卻是妄想。
必要的時候，她會像顏貴妃毫不猶豫推出姝嬪一樣，將這位“盟友”推出去擋災。
窗外，夕陽西下，雪地的白光漸漸染上橘紅，暖色卻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喬允禾靜靜立於窗前，身形纖細，彷彿不堪一擊，眼底卻是一片沉靜的深淵。
“春蘭，”她輕聲吩咐，聲音融在漸起的暮色裏，清晰而冷靜，“留意著絳雪軒的動靜，特別是徐常在那邊，若她再來，或是有什麽特別的訊息，立刻報我。”
“是，娘娘。”春蘭低聲應下，悄然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
喬允禾獨自佇立，望著窗外被夕陽染紅的雪景，目光幽深，彷彿已穿透重重宮牆，看到了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