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喬允禾,參見皇上、皇後娘娘,參見貴妃娘娘。願皇上萬歲萬福,皇後娘娘、貴妃娘娘千歲金安。”
喬允禾依禮上前,步伐沉穩,在裴琰座前恭敬跪下,行過大禮後便垂首靜默,姿態無可挑剔。
高踞龍座的裴琰,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彷彿穿透了這層溫順的皮囊窺見了什麽。
他沉默片刻,才長舒一口氣,威嚴的聲音自上方沉沉壓下:“免禮,平身。抬起頭來。”
直視天顏是為大不敬,抗旨更是彌天大罪。
喬允禾隻得依言,緩緩抬起下頜,眼簾依舊低垂,視線落在冰冷的青磚縫隙間。
她看不見裴琰的神情,隻聽得皇後寧氏溫和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如溪水潺潺,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審度:“好個標致的人兒,容色端麗,氣質沉靜,陛下,可要留牌子?”
“自是要留的。”裴琰隨口應道,目光卻未曾從喬允禾臉上移開分毫。他語調微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且看著朕。”
這一舉動,無異於將殿中其餘跪候的秀女和侍立的宮人皆視若無物。
跪在後麵的秀女們呼吸一窒,心中暗生怨懟與不甘,皇後寧氏也側目,深深地看了喬允禾一眼。
避無可避。
喬允禾緩緩抬起眼眸,第一次,如此近地、清晰地望向這個前世令她滿門喋血、恨入骨髓的男人。
裴琰端坐於赤金九龍盤繞的璀璨龍座之上,玄色龍袍上金線繡製的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威勢逼人。
腰間束著玉帶,懸一枚溫潤無瑕的羊脂白玉龍紋佩,旁邊還綴著一個針腳細密精巧的荷包。
頭戴的流霞蒼龍冠以純金打造,冠體流霞祥雲繚繞,兩側蒼龍昂首欲飛,將年輕帝王的尊貴與凜冽烘托到極致。
他年方二十一,麵容是萬裏挑一的俊美,細長凜冽的丹鳳眼微挑,細窄的雙眼皮下,眸光深邃如寒潭,不見半分柔情,唯有深不可測的帝王心術與冰冷威儀。
喬允禾的目光平靜無波,似古井深潭,將翻湧的恨意與警惕死死壓在眼底。
恰在此時,顏貴妃嬌媚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慵懶和試探:“臣妾瞧著,陛下對這位喬妹妹可是青眼有加呢,初次麵聖便如此矚目,不如……就賜個常在的位分,也算全了這份眼緣。”
裴琰的目光依舊鎖在喬允禾沉靜的臉上,唇角竟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劉嬤嬤回稟,此屆秀女中,數你最懂規矩,知書達禮。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朕甚是喜歡。”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貴妃方纔說常在,未免委屈了。朕看,貴人之位,方堪匹配。”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落針可聞。
貴人?!
喬允禾心頭劇震,幾乎懷疑自己聽錯。
貴人之上便是嬪位,乃一宮主位之始。
僅憑一麵之緣,一句“懂規矩、知書達禮”,便將一個初入宮的武將之女擢拔至如此高位?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她幾乎能感受到身後那幾道目光瞬間變得滾燙,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嫉恨與怨毒。
裴琰此舉,無異於將她置於烈火之上炙烤。
她是想當寵妃,但前提是保全自己,現在她隻有春蘭一個心腹,宮中更是毫無根基,現在就這麽鋒芒畢露,隻怕會惹來不少麻煩。
“陛下!”皇後寧氏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與規勸,“此舉恐於禮不合。允禾妹妹姿容出眾不假,然其出身武將之家,驟然封此高位,恐令前朝文官寒心,有失公允啊。”
裴琰臉上的笑意驟然消失,眸色轉冷,聲音也沉了下來:“朕選個秀女,也能寒了他們的心?他們的心,是數九寒冰鑿的不成,說寒就寒?” 冰冷的威壓瞬間彌漫開來。
皇後被他當眾嗬斥,臉色微白,唇瓣動了動,終是噤聲,隻餘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
顏貴妃見狀,巧笑嫣然,玉指輕輕撫了撫鬢邊的珠花,嬌聲道:“陛下息怒,龍體要緊,可別為這點小事氣著了。”
她眼波流轉,掃過喬允禾,又看向皇後,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諷,“不過是個位分罷了,陛下喜歡,給了便是,皇後娘娘何必較真,徒惹陛下不快呢?”
氣氛緊繃如弦。
喬允禾心念電轉,倏然跪落金磚,叩首道:“陛下三思!臣女才疏學淺,蒙陛下垂憐已是萬幸,實不敢當貴人之高位,惶恐至極!”
裴琰盯著她伏低的背影,片刻,才沉沉道:“罷了,喬允禾,留牌子。” 那語氣,聽不出喜怒。
“臣女叩謝陛下隆恩!”喬允禾急忙應聲,重重叩首,隨即垂首斂目,退回原位。
入選本在預料之中,隻是這驚心動魄的插曲,讓她心跳都加快了幾分,她現在都能清晰的聽到自己心跳聲。
最終,與她同批入殿的六人中,僅她與兵部侍郎之妹賀曉巧被記名留牌。
按宮中舊例,選秀完畢,秀女皆需返家辭別父母,翌日晌午,內務府會派人宣旨,昭告入選秀女的位分與居所,待得黃昏時分,宮轎便會將新晉的妃嬪接入深宮。
喬允禾乘轎回到將軍府,轎簾掀開,便見父母早已焦急地候在府門之外。
顧夫人一見女兒身影,立刻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聲音帶著哽咽:“如何?陛下可有為難於你?”
喬允禾搖搖頭,攙扶著母親往裏走:“未曾為難…隻是陛下言行,頗為奇怪。”
喬百川警惕地環顧四周,府門口人多眼雜,他低聲道:“先進去再說,此處不宜多言。”
三人匆匆回到正廳,屏退左右下人。
顧夫人這才急切追問:“陛下如何奇怪了?”
喬允禾回想殿上情景,秀眉微蹙:“女兒也說不上來,方一入殿,陛下便獨獨喚我上前,命我抬頭直視龍顏,後來竟欲封我為貴人……”
“莫非……陛下對你一見傾心?”顧夫人憂心忡忡地猜測。
“娘親,這怎麽可能,”喬允禾斷然搖頭,“陛下乃九五之尊,豈會因一麵之容便輕付真心?況且,陛下對女兒一無所知,僅憑美色,焉能動此妄念?”
喬百川抿了口茶,沉聲道:“允禾所言極是,陛下並非耽於美色之人,否則也不至子嗣如此單薄,隻怕是衝著將軍府來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借抬高你,以示對武將的恩寵,或……牽製。”
喬允禾點頭:“女兒也是如此思忖,不過女兒當場婉拒了貴人之位,此位過高,無異於引火燒身。”
顧夫人聞言,稍鬆了口氣:“你做得對,深宮之中,低調隱忍方是長久之計。”
低調隱忍隻是在自己不夠強時的計策,喬允禾知道一味地低調隱忍換來的可能是命喪黃泉或孤獨淒涼一生。
三人又說了許多體己話,顧夫人與喬百川傾盡所能,為喬允禾備下了大量易於攜帶的銀兩及精巧貴重的珠寶首飾,以備她在宮中打點周轉。
翌日清晨,喬允禾便與春蘭開始仔細打點行裝。
宮中規矩森嚴,所攜之物皆需嚴查,以防夾帶不潔或危險之物,故她隻帶了父母備下的金銀細軟與貼身珍玩,胭脂水粉一概未取,屆時內務府自會按份例供給。
午膳過後,府門外傳來宣旨太監那特有的尖細嗓音。
喬允禾隨父母出迎,目光觸及那手持明黃聖旨、滿麵堆笑之人時,心頭猛地一沉——又是江公公。
前世那個冷漠宣判喬府覆滅的總管太監,此刻卻弓著腰,臉上擠出十二分的諂媚。
“聖旨到——護國將軍喬百川之女喬允禾接旨——”
香案早已設好,眾人齊刷刷跪滿庭院。
江公公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護國將軍喬百川之女喬允禾,秉性端淑,莊靜慧敏,恪恭持順,深慰朕心。茲仰承慈諭,冊封爾為貴人,賜號‘嘉’,賜居未央宮東偏殿。爾其祗承恩命,益修婦德,欽此!”
“嘉貴人,快請接旨吧!”江福海笑容可掬,殷勤地將聖旨遞上,“此番大選,貴人位分最高,更得陛下親賜封號,這可是天大的恩寵與福分呐!”
此情此景,與前世那血色的畫麵詭異地重疊。
喬允禾指尖冰涼,強忍著心頭的翻湧與刺痛,恭敬地伸出雙手:“嬪妾喬允禾接旨,叩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福。”
那明黃的卷軸入手,沉甸甸如同烙鐵。
她終究還是成了嘉貴人,帶著這“嘉”字封號,註定要成為後宮眾矢之的。
顧夫人悲喜交加,喜的是女兒剛一入宮便得此高位榮寵,悲的是自此骨肉分離,宮門深似海,相見無期。
“嘉貴人還請快些收拾,宮裏的馬車稍候便來接小主入宮,奴才還得回宮複命,先行告退了。”江公公笑著告退。
“有勞公公,公公慢走。”喬百川上前,將一袋沉甸甸的銀錠塞入福公公袖中,親自將人送出府門。
顧夫人摩挲著那明黃的聖旨,反複念著:“嘉貴人……我的允禾……”
“娘親,別看了。”喬允禾壓下心中酸楚,柔聲道,“您和爹爹為我操勞一夜,快去歇息吧,那些銀錢首飾,女兒都帶上了,宮裏用度自有份例,已是足夠了。”
離別時刻終究來臨。
顧夫人與喬百川萬般不捨,拉著女兒的手千叮萬囑,直到夜色漸濃,宮中的馬車在府門外靜靜等候。
成為貴人的她,乘坐的車駕要比當秀女時乘坐的小轎豪華不知多少倍。
喬允禾強忍淚水,一一應下父母的囑托,終是轉身登上了那輛駛向未知命運的馬車。
宮城之路並不漫長,不過兩刻鍾光景,馬車便再次停在了威嚴的宮門前。
春蘭攙扶著喬允禾下車,早有未央宮的管事嬤嬤候在一旁,笑容滿麵地迎上來行禮:“奴婢參見嘉貴人,貴人一路辛苦,請隨奴婢來,賢妃娘娘已在未央宮等候貴人了。”
嬤嬤在前引路,一麵走一麵低聲介紹著沿途經過的宮殿及其主人。
未央宮距離皇後所居的坤寧宮頗近,而如今未央宮的主位,正是四妃之首的賢妃娘娘。
行至未央宮宮門,果然見一位身著淡雅宮裝、氣質溫婉的女子在宮人簇擁下立於階前,正是賢妃。
喬允禾忙上前,依禮下拜:“嬪妾喬允禾,參見賢妃娘娘,賢妃娘娘萬福金安。”
賢妃笑容和煦,親自上前虛扶一把:“妹妹快快請起,不必如此多禮,這未央宮,一直就本宮一人住著,難免冷清,如今妹妹來了,正好與本宮作伴,閑時也能說說話解解悶。” 她語氣溫婉,神態親和,確不負“賢”字封號。
然而深宮之中,人人皆有多副麵孔,喬允禾深知,眼前這份和善,未必是真心。
“本宮已將東偏殿為妹妹收拾妥當了,妹妹隨我去看看,可還合心意?”賢妃自然地攜起喬允禾的手,向內走去。
“多謝賢妃娘娘費心,嬪妾入宮前便聽聞娘娘仁厚寬和,今日一見,更勝聞名。”喬允禾溫順應答。
東偏殿坐北朝南,規製僅次於主殿。
踏入殿內,入眼便是一水的黃花梨木傢俱,紋理細膩,光澤溫潤。
正廳上首懸掛一幅工筆花鳥圖,翎羽生動,花葉傳神,一側的雕花木窗半開,窗前設一素雅小案,案上琉璃花樽內,幾支粉荷亭亭玉立,吐露幽香。
繞過廳堂東側一麵八扇繪著朱雀翔雲圖的紫檀屏風,便進入了寢殿。
殿內陳設更為精緻。
一張紫檀木小幾置於中央,其上擺放一套釉色清潤的青瓷茶具。
茶幾後便是寬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層層疊疊懸著月白色的鮫綃紗帳,帳上用銀線繡滿了細碎的薔薇花紋,又以瑩潤的珍珠為簾幕綴飾。
微風拂過,紗帳輕揚,珠簾微晃,光影流轉間,如夢似幻,宛若置身雲海仙境。
即便是見慣了將軍府富貴的喬允禾與春蘭,也為眼前這精心佈置的奢華所震撼。
喬允禾轉身,對著賢妃鄭重福了一禮:“偏殿佈置如此精巧奢華,耗費娘娘諸多心血,嬪妾感激不盡。”
賢妃含笑擺手:“妹妹言重了。本宮不過是盡主位之責,略加拾掇,真正費心的,是陛下。”
她頓了頓,看著喬允禾微訝的神色,繼續道,“陛下特意吩咐內務府,要好生修葺裝飾未央宮,尤其是妹妹這東偏殿,一應陳設皆是陛下親自過問定下的,說起來,倒是托了妹妹的福,本宮那主殿,也沾光被內務府重新粉飾了一番呢。”
“是……陛下安排的?” 喬允禾心中疑竇更深,裴琰的“厚待”讓她如芒在背。
“正是。”賢妃點頭,親昵地拉著喬允禾的手往自己主殿方向走,邊走邊道,“陛下還特意囑咐了花鳥司,在咱們未央宮的庭院裏移栽了好些薔薇花 算算日子,過不了幾日,就該盛開了。”
薔薇花……
喬允禾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薔薇花正是她最愛的花,裴琰竟連這等細微喜好都探知得一清二楚?
也是,他是皇帝,天下之事,有何能瞞過他的耳目,隻是這份“用心”,在她看來,充滿了冰冷的算計與掌控。
賢妃的語氣輕柔依舊,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是羨慕,亦或是一閃而過的澀然:“妹妹當真是好福氣,一入宮,便能得陛下如此偏寵,這份殊榮,怕是連宮裏的老人兒都要豔羨三分呢,本宮熬了三年,才堪堪坐上這妃位,卻也未曾有過這般……細致入微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