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霞軒內,烏玉珠近日深居簡出。
護國寺刺殺牽扯到韃靼部分部落的訊息傳來時,她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雖是韃靼聖女,被父王送來大晟和親,但在部落紛爭中,她這一支並非主導,此次刺殺她更是毫不知情。
可這身份敏感,一旦沾上,便是黃泥落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她隻能更加低調,約束宮人,祈禱風波盡快過去。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皇後寧安嫻此刻需要的,正是一個足夠分量、又能迅速結案的“凶手”。
烏玉珠的韃靼身份、與刺殺案的微妙關聯,簡直是天賜的替罪羊。
真凶是誰,對皇後而言已不那麽要緊,要緊的是必須立刻把這盆禍水潑出去,轉移裴琰緊盯前朝的視線。
“白芷,”皇後聲音冷澈,“那個錢嬤嬤,務必給本宮查‘清楚’,她與那已故張嬤嬤的財物交接,時間、地點、經由何人,都要有‘確鑿’的人證物證。還有,那個失蹤的南方綢緞商,他曾接觸過的所有宮人名單,再篩一遍,看看有沒有能間接和綴霞軒扯上關係的,哪怕隻是同鄉、遠親,或是曾受過些許小恩小惠。”
“奴婢明白。”白芷心領神會,這是要羅織罪名,哪怕牽強,也要做出層層關聯的假象。
“動作要快,但要隱秘。”皇後叮囑,“在一切準備好之前,不要走漏半點風聲到綴霞軒。”
“是。”
坤寧宮緊鑼密鼓地佈置時,顏貴妃也聽到了風聲。
她樂見其成。
“皇後這是要拿那個韃靼女人開刀了?”顏貴妃輕笑,“也好,省了本宮的事,秋月,讓我們的人‘幫’皇後一把,把她想放出去的訊息,添油加醋,悄悄散出去,尤其是護國寺刺殺和韃靼內部不和的訊息,傳得越詳細越好。”
“是,娘娘。”
一時間,後宮暗流湧動,關於玉常在及其母族與護國寺刺殺、甚至與宮中投毒案可能有關的流言,開始在某些角落悄然滋生,雖未明指,但暗示的意味已十分明顯。
鹹福宮內,喬允禾倚窗望著外麵漸漸飄起的細雪。春蘭將聽到的些許風聲低聲稟報。
“娘娘,看來皇後娘娘……是選定了玉常在了。”春蘭語氣帶著一絲不忍。
烏玉珠平日雖有些孤傲,但並未聽聞有什麽惡行。
喬允禾神色平淡,伸手接住幾片冰涼的雪花,看它們在掌心迅速融化。“她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身份足夠,動機‘充分’,或是為族人報複,或是想攪亂大晟後宮。真假不重要,皇後需要她‘是’凶手。”
“那……陛下會信嗎?”
“陛下信不信,不全看證據,更看時局需要。”喬允禾收回手,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但對我們而言,這是機會。”
皇後動手陷害烏玉珠,必然會有動作,會留下痕跡。
這比之前無頭蒼蠅般的亂局,更容易捕捉到破綻。
而且,裴琰對烏玉珠未必沒有疑心,皇後的舉動,或許正合他意,或許會觸他逆鱗,無論如何,水會更渾。
夜幕降臨,雪漸漸大了。
裴琰踏著積雪來到鹹福宮。
他脫下帶著寒氣的鬥篷,李茂接過退至一旁。室內暖融,藥香混合著淡淡的冷梅香。
喬允禾並未起身,隻擁著錦裘靠在軟枕上,臉色在燈下顯得格外蒼白柔弱。
“今日覺得如何?”裴琰在榻邊坐下,語氣是慣常的平靜,但目光掃過她依舊消瘦的臉頰時,細微處仍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喬允禾微微蹙眉,聲音軟糯帶著些許委屈:“喝了藥,好些了,隻是夜裏時常驚醒,總覺得心口慌得厲害,傷口也隱隱作痛。”她說著,下意識地用手輕輕按了按胸口傷處,睫毛輕顫,顯出一種脆弱的美感。
裴琰沉默片刻,道:“太醫說是重傷之餘又受驚悸,需時日調養。朕已加派了侍衛,鹹福宮很安全。”
“臣妾知道陛下護著,”喬允禾抬眼看他,眼中水光瀲灩,是全然依賴的姿態,“隻是……隻是心裏總是怕,那日的情形總在眼前晃,那碗參湯……”她適時地停下,身體微微發抖,像是回憶起了極其可怕的事情。
裴琰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冰涼。“朕在查,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臣妾信陛下。”喬允禾順勢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力道很輕,帶著依賴,“隻是這後宮人心叵測,臣妾這次僥幸撿回一條命,實在怕……怕再有下次。”
她聲音哽咽,“臣妾不怕死,隻怕不能再陪著陛下……”
這話說得極低,帶著顫音,卻精準地戳中了裴琰心深處某種隱秘的情緒。
他重生歸來,對前世的虧欠感尚未消散,今生她又因宮廷傾軋險些喪命,這種“英雄護不住美人”的挫敗感和愧疚感,被喬允禾恰到好處地勾了出來。
他臉色微沉,語氣卻緩和了些:“別胡思亂想。有朕在,無人能再傷你。”
喬允禾卻像是沒被完全安撫,依舊低聲道:“臣妾知道陛下日理萬機,不能時刻看顧。臣妾隻是想著……若是鹹福宮裏能有個小廚房,一應飲食湯藥都由最信任的人經手,或許……或許臣妾能安心些。也不必總是勞動禦膳房,興師動眾。”她抬起眼,怯生生地望向他,“臣妾知道這不合規矩,隻是……隻是實在害怕了。”
她提出要求,卻將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是一個受驚過度、尋求自保的弱女子模樣,理由也充。
被害,怕了,隻想求個安心。
甚至體貼地提到了“不興師動眾”。
裴琰看著她。
他知道她絕非表麵看上去這般柔弱無助,此刻的表演裏有多少真心多少算計,他心知肚明。
但偏偏,她這副模樣,提出的這個要求,正好撓在了他那點愧疚和掌控欲上。
給她一個小廚房,等於給了她一部分獨立於後宮體係的掌控權,確實能更好保障她的安全,也符合他將其暫時隔離保護的意圖。
同時,這亦是一種試探,看她接下來會如何用這份特權。
“朕準了。”他沒有過多猶豫,“明日朕就讓內務府安排可靠的人手過來,一應物什也都備齊。”
喬允禾眼底迅速掠過一絲得逞的光,隨即被滿滿的感激和柔弱覆蓋:“臣妾……謝陛下隆恩!”
她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被裴琰按住。
“好好躺著。”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既是靜養,就安心靜養,外麵的事,不必操心。”
他又坐了片刻,問了問太醫請脈的情況,便起身離開了。
送走裴琰,喬允禾臉上的柔弱瞬間褪去,隻剩下冷靜,春蘭上前替她掖好被角,低聲道:“陛下答應了。”
“嗯。”喬允禾閉上眼,“小廚房是我們第一步。往後飲食用藥,必須牢牢抓在自己手裏,挑選人手的事,你親自去辦,要底子幹淨、家世清白的,最好是受過排擠、或是有把柄能捏住的。”
“是,奴婢明白。”
“另外,”喬允禾睜開眼,眸光銳利,“皇後既然選了烏玉珠,絕不會空手而歸,讓我們的人,盯緊綴霞軒和慎刑司的動靜,尤其是任何與浣衣局、南方、舊案相關的線索,一旦發現,立刻報給我。”
她不信皇後能做得天衣無縫。隻要對方動,就一定會露出馬腳。
“是。”
翌日,皇帝允準嘉妃在鹹福宮設小廚房的旨意便傳了下來,內務府以驚人的效率開始操辦。
訊息傳出,六宮再次側目。
這恩典不算極大,但在此時此地,意義非凡。
陛下對嘉妃的回護之心,可見一斑。
皇後聞訊,隻是冷笑一聲:“倒是會抓時機賣乖討好。”她並不在意一個小廚房,她的全副心思都已撲在如何將烏玉珠的罪名坐實上。
顏貴妃則撚著帕子,似笑非笑:“有個小廚房倒是方便,以後鹹福宮的吃食,可就真是鐵桶一隻了。”
顏貴妃語氣裏聽不出是羨慕還是忌憚。
烏玉珠在綴霞軒聽到訊息,隻是漠然地看了看窗外灰濛的天空。
她的處境日益艱難,流言愈盛,嘉妃的些許恩寵,與她無關。
她隻是更加警惕,吩咐其格其緊閉宮門,任何人來訪都稱病不見。
又過了兩日,雪停了,天氣卻愈發寒冷。
皇後的佈局也終於完成。
白芷悄聲回稟:“娘娘,都安排妥了,慎刑司那邊‘意外’查獲了錢嬤嬤藏匿的銀錢和舊簪,與那張嬤嬤侄兒送入宮的東西對上了,還有一個浣衣局的小宮女,‘偶然’想起曾見錢嬤嬤與那南方綢緞商說過兩句話,人證物證,雖不十分硬實,但層層疊疊,足以引人聯想,另外,宮裏關於韃靼內部紛爭、玉常在不滿和親的流言,也已傳開。”
皇後滿意地點點頭:“很好。把這些證據線索呈報給皇上,記住,是呈報線索,不是定案。”
“奴婢明白。”
禦書房內,裴琰看著慎刑司呈上來的密報,臉上看不出喜怒。
江福海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皇後倒是效率頗高。”良久,裴琰淡淡說了一句,聽不出是讚是諷。
密報上的線索,看似條條指向烏玉珠及其身邊人,動機、機會、人證、物證似乎都沾點邊,但細究之下,無一不是旁證推測,經不起嚴厲推敲。
“皇上,是否要傳喚玉常在……”江福海小心翼翼地問。
裴琰將密報合上,扔到一邊:“告訴皇後,既已有線索,便依律查證,不必事事回朕。”他將皮球輕巧地踢了回去。
皇後的心思,他看得清楚。
他不妨看看,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同時,他也想看看,被逼到絕境的烏玉珠,會作何反應。
甚至,他也想看看,鹹福宮裏那位“靜養”的嘉妃,會不會有什麽動靜。
“是。”江福海應聲退下。
皇後果真雷厲風行,得了皇帝這句模糊的旨意,立刻以“協理六宮、清查宮闈”之名,下令慎刑司正式拘押錢嬤嬤,並傳喚玉常在問話。
訊息傳到綴霞軒,烏玉珠臉色煞白,其格其更是急得團團轉。
“主子,她們這是要硬栽贓給我們!”
烏玉珠猛地站起身,眼神決絕:“素綺,更衣,本主要去見皇上。”她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搶在皇後用刑逼供之前,見到裴琰。
然而,她剛走出殿門,就被坤寧宮的太監攔住了去路,語氣恭敬卻強硬:“皇後娘娘懿旨,請玉常在前往慎刑司問話,協助調查嘉妃娘娘遇害一案,還請小主莫要為難奴才。”
烏玉珠心一沉,皇後這是連她麵聖的機會都要堵死。
鹹福宮內,喬允禾很快得知了訊息。
“皇後動作真快。”她評價道,語氣裏聽不出情緒,“玉常在這次,怕是難了。”
“娘娘,我們……”春蘭低聲問。
喬允禾沉思片刻。
烏玉珠是否冤枉,她不確定,但皇後的手段陰狠,她樂見其內耗。
隻是,若讓皇後如此輕易得逞,接下來隻怕會更加肆無忌憚。
“讓小順子想辦法,將皇後是如何羅織罪名、欲將投毒案栽贓給玉常在的訊息,透露給顏貴妃。”喬允禾淡淡道。顏貴妃絕不會坐視皇後順利結案。
“是。”
“另外,”喬允禾頓了頓,“我們的小廚房,今日便開火吧,熬點清淡的粥,備幾樣小菜。”
“娘娘要用膳?”
“不,”喬允禾唇角微勾,“去請皇上過來用晚膳,就說……本宮新得了小廚房,心裏感激,備了些清淡小食,想請陛下嚐嚐,也……安安心神。”
她要在裴琰心裏,再加深一層印象。
她是需要他保護的受害者,同時,也是依賴他、信任他的女人。
而此刻,外麵正為了“她的案子”鬧得沸反盈天,他卻在她這裏,享受著一刻靜謐和依賴。
這種對比,效果會更好。
春蘭立刻會意:“奴婢這就去請。”
喬允禾重新望向窗外,綴霞軒的方向隱約傳來一些動靜,很快又平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