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福宮內殿,燭火搖曳,將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冰冷的宮牆上,明明炭火燒的旺盛,卻有一股子陰寒之氣從磚縫裏鑽出來,直往骨頭裏滲。
喬允禾半倚在軟枕上,傷口硌著,綿綿密密的痛楚從未停歇,但此刻,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窗前跪著的那個小宮女身上。
那宮女看著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身量未足,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淺綠色宮裝,低垂著頭,露出一段細瘦的脖頸,正不住地簌簌發抖,像是一片隨時要被秋風捲走的葉子。
方纔,就是她,低眉順眼地端來了那碗據說是禦藥房剛煎好、按例送來的參湯。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被濃鬱參味掩蓋下去的怪異甜腥氣。
喬允禾的目光從窗外漆黑的夜色收回,落在小宮女頭頂那個最簡單的雙環髻上,聲音因失血和刻意放軟而顯得氣若遊絲,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你……抬起頭來。”
那小宮女渾身一顫,非但沒抬頭,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額頭幾乎要磕在冰冷的地麵上。
一旁侍立的春蘭立刻厲聲道:“娘娘讓你抬頭,沒聽見嗎?!”她的聲音因後怕和憤怒而微微發顫,端著參湯碗的手此刻還有些發軟,若不是她多了個心眼……她簡直不敢想那後果。
青黛麵色沉靜,眼神卻銳利如刀,一步上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力:“你是哪個宮的?叫什麽名字?原先在鹹福宮伺候的秋穗呢?為何是你送來這碗參湯?”
一連串的問題砸下去,那小宮女抖得更加厲害,支支吾吾,語不成句:“奴婢……奴婢是……是秋穗姐姐她……她突然肚子疼,讓奴婢……奴婢替一下……”
“替一下?”青黛冷笑,“鹹福宮的湯藥,何時需要一個麵生的丫頭來‘替’?禦藥房交接湯藥皆有定例,腰牌對牌,一樣不可少,你的對牌呢?拿出來!”
小宮女猛地一噎,手指下意識地往腰間摸索,卻什麽也沒摸出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喬允禾靜靜地看著,心中那股寒意越來越重。這不是意外,是處心積慮的謀殺。
對方算準了她重傷體弱,需用藥膳進補,算準了禦藥房每日送藥的時辰,甚至買通或是安插了人,換掉了原本熟臉的宮人,用了這樣一個生麵孔,打的就是一個時間差和資訊差,一旦得手,這宮女恐怕會立刻“消失”,死無對證。
是誰趁著她受傷和前朝風波欲起,渾水摸魚,想要除掉她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寵妃。
她腦中飛速閃過幾張麵孔,皇後的端莊,顏貴妃的明豔,還有其他幾位嬪妃或隱或現的目光。
救駕之功,帝王突如其來的厚賞,足以讓許多人寢食難安。
就在這凝滯壓抑的當口,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有序的腳步聲,以及內侍略顯尖細的通傳聲:“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貴妃娘娘到——”
跪在地上的小宮女聽見這動靜,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巨大的恐懼攫住,眼中猛地閃過一抹絕望的狠厲,竟毫無征兆地猛地抬頭,朝著身旁不遠的朱紅殿柱狠狠撞去。
“攔住她!”喬允禾失聲驚呼,牽動了背上的傷,一陣劇痛襲來,眼前猛地一黑。
早已戒備的青黛反應極快,在小宮女發力起身的瞬間,已側身一步,手臂一展,精準地抓住了她的後衣領,用力向後一帶一按。
小宮女那點力氣在練家子出身的青黛麵前不堪一擊,頓時被摜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再也動彈不得,隻餘下絕望的嗚咽聲。
幾乎是同時,殿門被推開,一股冷風捲入,隨之而來的是明黃色的身影。
裴琰率先踏入內殿,麵色沉凝,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全場,將地上的小宮女、臉色蒼白的喬允禾、以及驚魂未定的春蘭和製住宮女的青黛盡收眼底。
皇後緊隨其後,身著鳳紋常服,發髻一絲不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與威嚴。
顏貴妃則跟在皇後身側,妝容精緻,一雙美目流轉間,已將殿內情形看了個清清楚楚,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
“這是怎麽回事?”裴琰的聲音打破沉寂,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目光最終落在喬允禾毫無血色的臉上。
皇後亦上前一步,目光先是嚴厲地掃過地上被製住的小宮女,隨即轉向喬允禾,語氣放緩了些:“嘉妃,你受驚了,本宮與皇上剛聽聞你宮中出事,便立刻趕來了。”她說話間,眼角餘光卻仍留意著裴琰的神色和地上那宮女的動靜。
喬允禾見到裴琰,一直強撐著的冷靜和鎮定彷彿瞬間找到了宣泄口,眼圈倏地就紅了,淚水盈滿眼眶,要落不落,更顯脆弱不堪。
她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春蘭急忙按住。
“皇上……皇後娘娘……貴妃娘娘……”她聲音哽咽,帶著重傷之人特有的虛弱氣聲,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滑落,“臣妾……臣妾方纔險些就見不到皇上了……”
她伸出未受傷的那隻手,顫巍巍地指向地上那隻被春蘭放在小幾上的青瓷碗,語帶驚懼:“那碗參湯……有毒,若不是春蘭心細,察覺味道有異,用銀簪試過又……又尋了鳥兒來試,臣妾……臣妾此刻怕是已經……”
她說到此處,似是後怕至極,呼吸急促起來,說不下去,隻是無聲地流淚,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如同一枝在風雨中飄零的白玉蘭。
這番情態,三分真,七分演。
驚懼是真的,身上的劇痛也是真的,但更多的淚水和不穩的情緒,是流給該看的人看的。
一個剛剛死裏逃生、身受重傷、孤立無援的妃嬪,就該是這般模樣。
裴琰眉頭緊鎖,上前一步,走到床榻邊,並未坐下,隻垂眸看著她。
他的目光深邃,看著喬允禾的目光溫和了許多,他坐在榻邊,拉著喬允禾的冰涼的手。
他自然看到了她的眼淚和恐懼,但也看到了她即便在此刻,依舊努力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麵的克製。
“皇上,”喬允禾抬起淚眼,望向他,眼中全是依賴與哀求,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臣妾不知得罪了何人,竟要遭此毒手……臣妾心口上的傷還在疼,如今更是心驚肉跳,求皇上……求皇上為臣妾做主……”
她將受害者的柔弱無助表現得淋漓盡致,每一個字都敲在帝王最敏感的神經上。
在他的後宮,有人竟敢對剛剛救駕立功的妃嬪下毒,這不僅是謀害嬪妃,更是對他的挑釁和蔑視。
裴琰的臉色果然又沉了幾分。
他沒立即回答喬允禾,而是轉頭,目光冰寒地射向地上那個被青黛死死按住、麵如死灰的小宮女:“拖下去,嚴加審問,朕要知道,是誰給她的膽子,又是誰在背後指使!”
“是!”緊隨而來的內侍侍衛立刻上前,從青黛手中接過那癱軟如泥的宮女,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那小宮女直至被拖出殿門,都再未發出一點聲音,彷彿已經認命。
皇後此時才輕輕歎了口氣,拿出中宮的氣度,對裴琰道:“皇上息怒,萬幸嘉妃無恙,此等惡奴,定要嚴懲不貸,揪出幕後主使,以正宮規。”
她又看向喬允禾,溫言安撫:“嘉妃好生休養,莫要再憂心此事,皇上和本宮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顏貴妃也在一旁柔聲附和:“是啊,嘉妃妹妹真是福大命大,此番受驚了,定要好好壓壓驚。”
她話雖如此,目光卻若有似無地瞟向殿外被拖走宮女的方向,指尖輕輕絞著帕子。
喬允禾垂下眼睫,低聲謝恩:“謝皇上,謝皇後娘娘關懷……臣妾……臣妾隻是害怕……”她說著,身體似乎因為後怕而又輕輕顫了一下。
她像是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眼神重新變得渙散,喃喃道:“父親……邊關苦寒……臣妾不孝……不能讓父親……擔心……”這句話她說得斷斷續續,彷彿隻是神誌不清時的囈語,隨即眼皮沉重地合上,彷彿又昏睡過去。
但她知道,裴琰一定聽清了。
她在提醒他,她還有一個手握兵權、鎮守邊關的父親。
喬百川或許官職不算頂尖,但在軍中素有威望。
若女兒在後宮被毒殺,即便為了顏麵,喬家也不會善罷甘休。
這會給本就暗流洶湧的朝局,增添更多變數。
裴琰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額外的變數。
他站著沒動,沉默地看著她再次“昏睡”的容顏,片刻後,對旁邊的春蘭青黛冷聲道:“照顧好嘉妃。”
喬允禾沒有立刻“醒來”,依舊保持著虛弱昏迷的狀態,耳朵卻捕捉著他在外間下達嚴密封鎖訊息的命令。
裴琰的目光在她微微顫抖的羽睫上停留了一瞬,複又看向皇後和顏貴妃,語氣不容置疑:“皇後,後宮出此惡行,此事便交由你徹查,一應人等,皆可詢問,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皇後神色一凜,立刻躬身:“臣妾遵旨,定不負皇上所托。”
將調查權交給皇後,是慣例,也是試探。
裴琰想知道,皇後會查出什麽,又會掩蓋什麽。
“嘉妃受驚且傷重,需要靜養,無事不要來擾她清靜。”裴琰又吩咐了一句,這話是對皇後和顏貴妃說的,也是對著滿宮上下說的。
“是。”皇後和顏貴妃齊聲應道。
裴琰最後看了一眼床上昏睡過去的喬允禾,沒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皇後和顏貴妃見狀,也隻得跟上,一行人如來時一般,又迅速離開了鹹福宮。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喬允禾、春蘭和青黛,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龍涎香和一絲極淡的、屬於帝王的冷冽氣息。
喬允禾聽著腳步聲漸隱,便緩緩睜眼,臉上的柔弱和驚懼慢慢褪去,隻剩下疲憊和冰冷的清醒。
淚水還掛在睫毛上,眼神卻已沉靜如深潭。
“娘娘……”春蘭拿來溫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額角的虛汗和臉上的淚痕,聲音依舊帶著顫,“嚇死奴婢了……幸好……幸好……”
青黛走到殿門口,仔細檢視了一番,確認無人窺聽,才返回內室,低聲道:“娘娘,那小宮女看著眼生,絕非禦藥房或咱們宮附近當差的,手腳做得不算幹淨,怕是也沒想到我與春蘭會察覺味道不對。”
喬允禾閉上眼,感受著背後一陣陣鑽心的疼,聲音低啞:“小順子回來了嗎?”
“回來了。”青黛回話。
小順子,她安排去“驚駕”的人,看來是成功了。
隻有將事情瞬間鬧到裴琰麵前,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證自己的安全,並逼他不得不立刻表態追究。
否則,悄無聲息地死一個宮女,一碗打碎的參湯,最後很可能就不了了之。
“皇上讓皇後娘娘查……”春蘭有些擔憂。
“讓她查纔好。”喬允禾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查得越熱鬧越好。”
皇後未必會真心去查。
她或許會推出幾個替罪羊,或許會趁機打擊異己,比如顏貴妃。
而真正的黑手,或許就藏在幕後,冷眼旁觀著這場因她而起的風波。
但這正是喬允禾想要的。
水越渾,某些人就越容易露出馬腳。
而她,這個看似最柔弱、最無辜的受害者,才能在這旋渦中心,暫時獲得一絲喘息的機會,並暗中觀察。
裴琰的怒火是真的,但他的心思,更深不可測。
他今日的維護,與其說是憐惜她,不如說是維護他自身的權威,以及……她這個“功臣”目前還有用的身份。
“收拾幹淨吧。”喬允禾重新躺好,聲音疲憊,“本宮累了。”
春蘭和青黛輕聲應下,悄無聲息地收拾了殘局,熄滅了多餘的燭火。
殿內陷入昏暗,隻有角落一盞長明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喬允禾躺在黑暗中,背上的疼痛和方纔驚心動魄的一幕反複在腦海中交織。
這深宮,每一步都是刀尖舔血。前世之仇未報,今生的殺機又至。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參湯裏詭異的甜腥氣,以及……裴琰離開時,那抹怪異的目光。
接下來的時間,鹹福宮成了真正的銅牆鐵壁。
禦前侍衛看守,所有飲食藥材經手之人換了好幾批,太醫輪番值守,每一次診脈、每一碗藥都需經過嚴格查驗。
喬允禾配合地喝藥、昏睡、偶爾清醒片刻也是虛弱不堪、神思恍惚的樣子。
她不再多問一句中毒的事,彷彿完全信任了皇帝會處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