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地龍燒得極暖,卻驅不散那股凝固般的冰冷死寂。
上好的龍泉青瓷茶盞碎片濺了一地,溫熱的茶湯和茶葉潑灑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狼藉不堪。
空氣中彌漫著龍涎香與被打碎的雨前龍井混合的、略顯怪異的氣息,但更濃重的,是帝王毫不掩飾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怒意。
裴琰負手立於巨大的紫檀木禦案之後,明黃色的常服襯得他麵色愈發冷峻,眼底寒霜凜冽。
先前在金華殿那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被觸逆鱗的暴怒與極度冰冷的審視。
都察院左都禦史周崇恩垂首躬身,屏息靜氣地站在下方,花白的胡須微微顫動,官袍下的腿肚子似乎有些發軟。
他是在皇帝震怒摔杯、厲聲斥責之後被密召入宮的,至今已站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冷汗早已浸濕了中衣。
禦案上,攤開放著的,正是影七呈報的那份密奏,以及幾份附加的、墨跡猶新的證供拓片。
“結黨營私、其心可誅、枉負聖恩……”
裴琰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砸在周崇恩的心頭,“周卿,你掌都察院,風聞奏事,監察百官,這就是你給朕監察出的‘忠臣良將’,嗯?”
最後一聲上揚的“嗯”,帶著千斤重壓,周崇恩膝蓋一軟,噗通跪倒在地:“老臣……老臣失察!請陛下治罪!”
他根本不知密奏內容,但皇帝盛怒之下召他前來,必然是掌握了鐵證,且涉及之人位高權重,絕非他日常彈劾的那些小魚小蝦。
但此刻除了請罪,他不敢多說一個字。
裴琰冷哼一聲,並未叫他起身,修長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密報的一處:“失察?好一個輕飄飄的失察,安親王遠在封地,朕的好皇弟睿王在京中,半年之內,秘密會麵三次,地點一次比一次隱蔽,參與之人一次比一次核心,巨額資金通過地下錢莊、皮貨商隊,幾經周轉,流入不明之處!周崇恩,你告訴朕,他們是在商議如何替朕分憂,還是在籌措銀兩給朕修陵寢?!”
周崇恩伏在地上,頭埋得更低,渾身顫抖,一個字也不敢接。
安親王是今上皇叔,手握重兵,鎮守邊陲,素有威名,亦……頗有些不安分的傳聞。
睿王是皇子,雖已封王開府,但聖眷一直看似頗濃。
這兩人攪合在一起,皇帝點出的“結黨營私”、“其心可誅”,其指向已不言而喻,這是天大的幹係。
“還有這個!”裴琰將那張死士銅牌的拓片甩到周崇恩麵前,“護國寺刺客身上搜出來的,安親王秘密死士營的標記,朕的皇叔,朕的好弟弟,他們是想做什麽?清君側?還是覺得朕這個皇帝,礙了他們的路?!”
周崇恩看到那拓片,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
刺殺案竟牽扯到親王和郡王?!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他此刻無比後悔今日當值,撞到了陛下的槍口上。
發泄完雷霆之怒,裴琰的氣息微微平複,但眼神愈發幽深難測。
他踱步回到禦案後,並未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老臣。
“起來吧。”聲音依舊冰冷,卻已收回了大部分外露的情緒。
周崇恩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垂手侍立,不敢抬頭。
“朕召你來,不是聽你請罪的。”裴琰語氣淡漠,“你的失察之罪,朕暫且記下,現在,有件事,需你都察院去辦,給朕辦得漂亮,戴罪立功。”
“請陛下示下,老臣萬死不辭!”周崇恩立刻表態,聲音還帶著顫。
裴琰指尖敲了敲禦案:“睿王護駕有功,朕已在除夕國宴上當眾褒獎。然,朕聞近日京城物議沸騰,多有傳言,稱護國寺刺客並非衝朕而來,實乃睿王自導自演,賊喊捉賊,意在構陷忠良,或是另有所圖。”
周崇恩一愣,他並未聽聞有此等流言,但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圖。
皇上這是要借都察院的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裴琰繼續道,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等謠言,汙衊親王,動搖國本,甚為可惡。朕雖不信,然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為保全睿王清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朕命你都察院,即日起,徹查此謠言源頭!凡有牽扯散佈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嚴懲不貸!”
周崇恩心領神會,這是要借清查“謠言”的名義,光明正大地調動力量,去查睿王,查所有可能與睿王、安親王有關聯的官員和勢力。
皇帝給了他一個無比正當的理由,一把尚方寶劍。
“在此過程中,”裴琰語氣加重,目光如炬地盯著周崇恩,“若有發現任何官員行為不端,與不法之事有所牽連,無論涉及何事,無論牽扯何人,一並給朕查個水落石出,朕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興風作浪,妄圖擾亂朝綱!”
“老臣……遵旨。”周崇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沉聲應道。
他知道,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暴,將以“清查謠言”為序幕,正式拉開。
而他,就是陛下手中那把最先揮出的刀。
此事辦好了,前程無憂,辦不好,或者走漏了風聲……他不敢想後果。
“去吧,朕要快,要準,要狠。”裴琰揮揮手,語氣不容置疑,“每日密摺直奏,除朕之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查案細節,記住,是任何人。”
“是,老臣明白。”周崇恩躬身行禮,倒退著出了禦書房,直到退出殿門,被外麵的冷風一吹,才發覺自己裏衣盡濕,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他不敢停留,幾乎是腳步虛浮地快步離開,腦中飛速運轉,思考著該如何調動可信人手,如何佈局,才能完成皇帝這看似查謠言、實則深不可測的旨意。
禦書房內,重歸寂靜。
江福海悄無聲息地進來,指揮著小內侍迅速而輕巧地將地上的碎片清理幹淨,又點燃了新的龍涎香,試圖驅散那令人不安的氣息。
裴琰坐回龍椅,揉了揉眉心。
方纔的震怒,七分是真,三分是演。
安親王和睿王的勾結,比他預想的更深,更迫不及待,那枚死士銅牌更是觸及了他的底線,真真切切地引發了他的殺心。
而對周崇恩的發難,則是必要的敲打與施壓,確保這把刀足夠鋒利,也足夠聽話。
他需要都察院在明麵上動起來,吸引一部分注意力,攪渾水,方便影衛在暗處進行更深入、更隱秘的調查。
雙管齊下,才能更快地撕開這道口子。
“江福海。”
“奴纔在。”江福海立刻上前。
“鹹福宮那邊,今日如何?”裴琰忽然問道,語氣聽不出情緒。
江淮微微一怔,立刻回道:“回陛下,太醫剛去請過脈,說嘉妃娘娘傷勢恢複尚可,新肉生長,隻是疼痛依舊,精神短少,仍需靜養。”
“嗯。”裴琰應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在禦案上劃著,“她父親喬百川,又遞牌子了?”
“是,陛下,按您的吩咐,依舊婉拒了,奴才聽聞,嘉妃娘娘似乎托了禦前的人給喬將軍帶話,讓其安心盡忠,勿以她為念。”江福海小心翼翼地回答,將探聽到的訊息如實稟報。
裴琰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
帶話給喬百川,讓她父親安心盡忠?是在表忠心,還是另有用意?
這個女人,看似柔弱恭順,每一步卻都走得恰到好處,不邀功,不越矩,甚至主動隔絕了與孃家的聯係,這份冷靜和識趣,在後宮嬪妃中實屬罕見。
救駕是巧合?
他至今仍保留一分懷疑。
但無論是不是巧合,她都陰差陽錯地立下了大功,給了他一個絕佳的契機。
而且,目前看來,她似乎還沒有試圖憑借這份功勞和即將到來的晉升,去做些什麽不該做的事,但這也讓他看不透這個重生女人究竟要怎麽除掉自己報前世之仇。
“陛下,可要擺駕鹹福宮?”江福海試探地問。
裴琰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必,讓她好生養著。”
現在過去,難免會讓她察覺到什麽。
這場風暴,暫時還不宜波及到她那裏。
她是一步意外的棋,用得好了,或許能有奇效,但目前,她更需要的是“靜”,靜到讓所有人都以為她隻是運氣好,靜到讓她自己都放鬆警惕。
他需要再看看。
“傳朕口諭,嘉妃救駕有功,傷重需補,將新進貢的那支百年的老山參,還有那盒極品血燕,賜予鹹福宮,讓太醫斟酌入藥,務必使嘉妃早日康複。”
“是。”江福海領命,心中暗歎,這份賞賜,可是連皇後娘娘那裏都還沒送過去呢,陛下對這位嘉妃,真是恩寵日隆。
賞賜很快送到了鹹福宮。
喬允禾在春蘭和青黛的攙扶下,艱難地起身謝恩。
聽著內侍宣讀口諭,看著那堪稱重禮的賞賜,她臉上適時地露出受寵若驚的虛弱笑容,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
前腳禦書房剛發完大火,密召了都察院首憲,後腳就送來如此厚重的賞賜?
帝王的恩寵,從來都與朝局動向密不可分。
這是在安撫?還是在用她這塊招牌,暗示著什麽?或者,僅僅是為了讓外界更加確信他對“救駕功臣”的榮寵,從而掩蓋禦書房裏真正發生的、與睿王相關的事情?
她猜不透,隻能更加謹慎。
謝恩之後,便依舊是一副病弱不堪、需要靜養的模樣。
接下來的兩日,前朝表麵依舊平靜,但暗地裏,嗅覺靈敏的官員已然察覺到了不對勁。
都察院的禦史們忽然變得異常活躍,四處探聽訊息,尤其是關於各大酒樓茶館、官員私邸聚會中,對護國寺刺殺案、對睿王的風評和傳言。
起初,眾人隻當是例行公事,或是有人想借機彈劾政敵。
但很快,幾位平日裏與睿王府走得稍近、或是嘴上沒個把門、喜好議論朝政的官員,相繼被都察院請去“問話”,雖未革職下獄,但出來時個個麵色慘白,諱莫如深。
緊接著,京城兩家頗有名氣的茶館因“散佈不實流言,誹謗親王”被查封,老闆夥計被抓數人。
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官員們私下相聚時,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說話都小心了三分,生怕哪句不經意的抱怨或猜測,就被扣上“散佈謠言”的帽子。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絕非簡單的清查謠言,陛下這是要動真格的了!隻是這刀尖所指,究竟是誰?真的是為了保全睿王清譽?還是……
睿王府更是大門緊閉,謝絕訪客。
聽說睿王裴錚傷勢反複,又添了“憂思過甚”之症,太醫進出頻繁。
裴琰坐在金華殿內,聽著影七和周崇恩通過不同渠道送來的密報。
周崇恩的奏報裏,詳細列舉了查獲的“謠言”內容,抓捕的人員,以及一些官員在問話中“不經意”透露出的、與其他官員的往來細節,其中幾條,隱隱指向了幾個平日裏並不起眼、卻職位關鍵的部門官員,而這些人,經影衛核實,或多或少都與睿王或安親王在京城的勢力有絲縷聯係。
影衛的密報則更加深入和黑暗。
他們跟蹤了睿王府幾個試圖悄悄出城或是與特定人員接觸的下屬,順藤摸瓜,截獲了幾封用密語寫就、尚未譯出的信件,並發現京西一所看似普通的貨棧,實則是安親王秘密資金的一個中轉點,近日活動異常頻繁。
“陛下,是否動這個貨棧?”影七無聲無息地出現,請示道。
裴琰目光掃過地圖上標注的那個點,搖了搖頭:“不必。盯緊,記錄所有進出人員和貨物。朕要的是連根拔起,不是打草驚蛇。”
他現在有的是耐心。
都察院在明處的動作已經足夠吸引火力,甚至可能讓對方產生誤判,以為皇帝隻是被謠言激怒,意在敲打。
這正是他想要的。
“睿王那邊,有什麽動靜?”
“回陛下,睿王依舊臥病,但其首席幕僚昨夜秘密見過城防司副將趙閎,時長半個時辰,內容不詳,趙閎是安親王舊部,三年前調入京城。”影七稟報。
城防司?裴琰眼底寒光一閃。
安親王的手,伸得比他想的還要長,還要深。
這是連京畿防務都滲透了。
“盯死趙閎。查他所有往來關係,金錢往來,以及近期所有命令簽署和人員調動記錄。”
“是。”
影七消失後,裴琰獨自對著巨大的疆域圖,目光落在安親王鎮守的江南邊陲。
那裏駐守著朝廷近三分之一的精銳邊軍。
若安親王真有異心,裏應外合……後果不堪設想。
前世他隻以為謀反隻有睿王的手筆,沒想到這一世借喬允禾的手還能將安親王查出。
他必須盡快拿到更確鑿的證據,能在朝堂之上公之於眾、足以扳倒一位實權親王和一位郡王的鐵證。
同時,要確保京城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沉吟片刻,傳旨:“宣京營指揮使陸炳、禦林軍統領蒙摯即刻入宮見駕。”
京營和禦林軍,是守衛京城和皇城最核心的力量,必須絕對可靠。
有些部署,該提前安排了。
陸炳和蒙摯都是跟隨他多年的心腹將領,很快應召而來。
裴琰並未明言,隻以年節已過,需加強京畿與皇城守備,防止宵小為由,進行了一係列看似常規、實則暗藏玄機的防務調整和人員部署。
兩位將領皆是心領神會,並不多問,領命而去。
做完這一切,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裴琰處理完最後幾份奏摺,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
江福海適時地奉上一盞參茶。
“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明日還有大朝會。”
裴琰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忽然問道:“鹹福宮今日可還好?”
江淮忙道:“回陛下,鹹福宮安靜得很,嘉妃娘娘喝了藥,很早就歇下了,賞下去的人參和血燕,也按太醫吩咐用上了。”
裴琰“嗯”了一聲,放下茶盞。
不知為何,此刻他忽然有些想去那安靜得甚至有些冷清的宮苑看看。
畢竟那裏沒有前朝的詭譎波瀾,隻有一個因他而重傷、此刻正被疼痛折磨的女人。
這種念頭一閃而過,便被他按了下去。
他和喬允禾不過是各取所需,互相演戲罷了。
他起身,正準備擺駕回寢宮,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隨即是壓低了的嗬斥聲。
裴琰眉頭一皺:“何事喧嘩?”
江福海趕緊出去檢視,片刻後回來,臉色有些古怪,身後跟著戰戰兢兢的殿前侍衛副統領。
“陛下,是……是鹹福宮的一個小太監,名叫小順子,說是奉嘉妃娘娘之命,有急事必須麵見陛下,被侍衛攔下了,竟不顧死活地想硬闖……”江福海低聲道。
鹹福宮的小太監,硬闖金華殿?
裴琰眸光一凝:“帶進來。”
小順子連滾爬爬地被押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額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陛下!陛下恕罪!奴才……奴纔有天大的事稟報,事關娘娘安危!”
裴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聽不出喜怒:“說。”
小順子涕淚橫流,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尖利扭曲:“陛下!方纔春蘭發現……發現娘娘晚間服用的那碗參湯裏……味道不對,她……她偷偷倒了一點餵了廊下的鸚鵡,那鸚鵡……鸚鵡撲騰了幾下就……就死了!有人……有人要毒害娘娘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