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允禾肩胛處的傷口深可見骨,太醫每日前來換藥時,那猙獰的創口都讓侍立一旁的春蘭和青黛不忍直視,隻能死死咬著唇,方能抑製住喉間的哽咽。
太醫再三嚴厲囑咐,必須靜臥休養,稍有挪動便可能撕裂初步癒合的嫩肉,一旦引發高熱,後果不堪設想。
接下來的幾日,她幾乎都是在榻上度過。清醒時,劇痛如附骨之蛆,啃噬著她的神經。
她便忍著這痛楚,強迫自己思索護國寺的每一個細節、裴琰深不見底的眼眸、以及這深宮無處不在的試探與殺機。
昏沉時,則被無盡噩夢纏繞,麵目模糊卻下手狠戾的刺客、冰冷刺骨的飛濺鮮血、裴琰那探究與欣賞並存最終化為一片幽暗的視線……
種種光怪陸離的景象交織,每每將她驚出一身冷汗,濡濕中衣。
皇後派人來了幾趟,領頭的總是那位麵容和善、言語滴水不漏的掌事宮女白芷。
坤寧宮送來的皆是頂尖的血燕、阿膠、老山參等補血益氣之物,琳琅滿目,幾乎堆滿了鹹福宮的小庫房。
白芷每次言語都極盡得體,微微屈膝道:“嘉妃娘娘,皇後娘娘心係您的傷勢,特地讓奴婢將這些送來,娘娘本欲親來探望,奈何年關將近,宮中事務繁雜,尤其是除夕國宴,千頭萬緒皆需娘娘親自打點,實在分身乏術,皇後娘娘囑咐了,請您務必安心靜養,待忙過這陣,必定親自來瞧您。”
喬允禾臉色蒼白,倚在軟枕上,聞言便讓春蘭扶著她微微欠身,氣若遊絲地道:“有勞姑娘跑這一趟,請代本宮叩謝皇後娘娘恩典,娘娘操持六宮,日理萬機,還如此掛念臣妾,臣妾實在惶恐,臣妾不能親自謝恩,萬望娘娘恕罪。”
每一句話都透著虛弱與恭順,挑不出一絲錯處。
春蘭會立刻上前,將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入芳若手中,賠著笑道:“姑姑辛苦,這點茶錢請姑姑和各位姐妹喝杯熱茶驅驅寒。”
白芷推辭一番便收下,又說了幾句吉祥話,方纔帶著人離去。
顏貴妃倒是親自來了兩回。
第一回隻是略坐了坐,說了些場麵上的慰問之詞。
第二回來時,她身著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襖,珠翠環繞,明媚張揚,與鹹福宮素淨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
她打量著喬允禾蒼白卻依舊難掩清麗輪廓的臉龐,語氣似真似假地感歎:“要本宮說,嘉妃妹妹這番壯舉,可真真是前無古人了,嘖嘖嘖,深宮裏,姐妹們都口口聲聲說心裏裝著陛下,鶯鶯燕燕,情深似海的話誰不會說?可危急關頭,真能豁出命去,用身子為陛下擋刀的,妹妹還是頭一個,這份愛重之心,這般決絕勇氣,當真令人……驚歎不已。”
她尾音微微拖長,探究的意味幾乎不加掩飾,目光銳利得像要剖開喬允禾的皮囊,看清內裏真實的想法。
喬允禾半闔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聞言隻是極淡地、幾乎看不見地彎了一下唇角,聲音因虛弱和疼痛而顯得氣若遊絲,斷斷續續:“貴妃娘娘謬讚了,臣妾……實在惶恐,當時情形危急,電光石火……之間,哪容得多想?任誰在臣妾那個位置,下意識……都會那麽做的。
陛下萬金之軀,安危重於泰山,臣妾……隻是恰巧離得近了些,僥幸能為陛下分憂片刻,實在……當不起‘壯舉’二字,更不敢……妄談什麽愛重之心。”
她將一切歸咎於本能和巧合,措辭謙卑至極,既不承認那份被刻意渲染的“情深似海”,也不否認救駕的行為本身,輕飄飄地將顏貴妃綿裏藏針的試探擋了回去,如同拳頭砸進棉花裏。
顏貴妃豔麗的麵容上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複如常,又閑扯了些宮中趣聞,見喬允禾始終一副虛弱不堪、應答乏力的模樣,實在探不出什麽更深的東西,坐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便也悻悻然起身告辭。
“妹妹好生歇著吧,本宮改日再來看你。”
送走顏貴妃,春蘭返身回來,低聲啐道:“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分明是來看娘娘您笑話,探虛實的!”
喬允禾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冷靜,哪還有方纔的孱弱迷糊,她淡淡道:“由她去,在這宮裏,被人探究是常態。”
她垂眸,掩去眼底一絲冷嘲。
愛?這宮牆之內,最廉價又最昂貴的藉口罷了。
真心?那或許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時間在濃重的藥味和綿密的疼痛中緩慢流淌,轉眼便到了除夕。
宮內外早已張燈結彩,煥然一新,一派喜慶祥和,似乎想用這極致的繁華與熱鬧,徹底洗刷掉護國寺那日留下的血腥陰影。
然而鹹福宮卻依舊安靜得隻剩下銅壺滴漏單調而清晰的“嘀嗒”聲,以及偶爾喬允禾因挪動身體而抑製不住的細微抽氣聲。
她的傷勢雖稍有起色,新肉始生,但離下地行走還差得遠,每一次輕微的翻身都需要宮人小心翼翼協助。
黃昏時分,遠處隱約傳來縹緲的絲竹管絃與喧鬧之聲,那是明燁殿國宴開始的征兆。
這聲音隔著重重宮牆傳來,非但不能增添熱鬧,反而襯得鹹福宮內愈發冷清寂寥。
“娘娘,陛下賞了席麵來,說是禦膳房特意為您準備的,都是溫補又好克化的菜式。”
春蘭臉上努力擠出幾分喜色,指揮著小太監和小宮女們將一個個描金繪彩的食盒提進來,逐一開啟擺放在外間的桌上。
琳琅滿目的菜肴,色澤精緻,香氣撲鼻,俱是禦膳房的手筆。
青黛小心地將喬允禾扶起些許,在她身後墊了好幾個軟枕,讓她能勉強靠坐著。
春蘭盛了一小碗火腿鮮筍湯,小心吹涼了,喂到喬允禾嘴邊。
喬允禾隻勉強喝了幾口湯,用了兩筷子燉得極爛的鴿肉,便搖了搖頭,實在毫無胃口。
身體的不適和心頭的重壓,讓她對任何珍饈美饌都提不起興趣。
“撒了吧,你們若還沒用,便分食了,不必浪費。”喬允禾輕聲道。
春蘭和青黛對視一眼,知她心意,不敢多勸,默默將席麵撤下。
她們哪裏敢動陛下賞賜的席麵,隻依言仔細收好。
喬允禾偏頭望向窗外,夜色漸濃,隻能看到鹹福宮屋簷下孤零零的紅燈籠。
她知道,此刻的明燁殿必定燈火璀璨如晝,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帝後並肩端坐於禦座之上,接受文武百官和內外命婦的朝賀,展現著一派皇家氣象與盛世景象。
而她,以及同樣因傷勢沉重未能赴宴的睿王裴錚,則成了這場盛大宴會中心照不宣的缺席者。
一個於救駕有功卻重傷不起,一個於混亂中“護持有功”亦傷勢未愈。
這場除夕夜宴,表麵是辭舊迎新,共享太平,實則暗流洶湧,不知多少目光在暗中交匯,多少心思在推杯換盞間流轉。
果然,宴至中途,酒過三巡,氣氛最熱烈之時,裴琰果然當著文武百官暨後宮嬪妃的麵,再度提及了護國寺驚變。
他端坐龍椅,聲音沉痛而威嚴,穿透喧囂的樂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護國寺之事,賊子猖狂,驚擾聖駕,實乃朕之過,亦朝廷之失,然,危難之際,方見忠臣赤心,嘉妃喬氏,一介弱質女流,臨危不懼,忠勇雙全,於千鈞一發之際,不顧己身,捨身救駕,其心可昭日月,其行堪為天下典範!”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樂工悄然停止了演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禦座之上的帝王。
裴琰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繼續道:“此等功績,此等忠心,若不大加褒獎,豈非寒了天下忠臣良將之心?朕意已決,待嘉妃傷愈,便著欽天監擇選吉日,正式行冊封禮。”
恩寵晉升之速,恩遇之隆,在本朝幾乎聞所未聞。
前些日子雖有風聲透出,但由皇帝在金殿國宴之上親口宣佈,分量和意義截然不同,帶來的震撼無以複加。
無數道目光隱晦地交匯,驚愕、嫉妒、難以置信、深思……種種複雜情緒在歌舞昇平的華麗掩蓋下劇烈翻騰,暗潮湧動。
皇後端坐一旁,麵容平靜,帶著母儀天下的得體微笑,彷彿早已知情並樂見其成。
下首的顏貴妃,捏著酒杯的指節卻微微泛白,臉上嬌豔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
緊接著,裴琰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些許,又道:“此外,睿王裴錚,雖身受重傷,然朕聞其在混亂之中,亦曾奮力護持左右,其心可鑒,特賞賜黃金千兩,帛緞五百匹,並宮中秘製傷藥若幹,以示撫慰。望其安心靜養,早日康複。”
一番話,恩威並施,既將喬允禾的救駕之功抬到了無可指摘、必須重賞的高度,也全了睿王作為皇室宗親、在遇刺時“有所作為”的顏麵,看似一碗水端平,賞賜了所有“有功之人”。
席間沉寂片刻後,立刻爆發出整齊的山呼:“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稱頌天子仁德、賞罰分明之聲不絕於耳。
隻是這聲音底下,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驚疑不定,便隻有各自知道了。
盛宴在這微妙而詭異的氣氛中繼續,直至散去。
當喧囂徹底散去,裴琰回到金華殿,褪去一身酒氣,眼神已是一片清明冷冽,毫無醉意。
禦案之上,一份密封的奏報早已悄然呈送至此,靜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
心腹大太監江淮輕手輕腳地為他褪去繁重的禮服,換上一身常服,便悄無聲息地退至殿外守候,將空間徹底留給了皇帝和黑暗。
影七如同真正融入陰影的一部分,無聲無息地跪在下方,呼吸幾不可聞。
裴琰修長的手指拿起那份並不起眼的奏報,拆開火漆,翻開其中薄薄的幾頁紙。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其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與附帶的幾份物證拓印、口供片段,臉色沉靜如水,唯有眼底最深處,掠過一絲冰寒刺骨的殺意,殿內溫暖的空氣似乎也隨之凝固。
密報之上,清晰羅列了睿王裴錚與遠在封地、手握重兵的安親王近半年來的數次秘密會麵地點、時間、參與的核心人員片段資訊,以及幾條經手人刻意模糊但資金數額巨大、指向性明確的秘密資金往來痕跡。
更有甚者,影衛指揮使在親自主持清理護國寺刺殺現場時,於一名負隅頑抗最終被格殺的“刺客”屍身內側極其隱秘的衣物夾層裏,發現了一枚特殊材質打造、刻有安親王麾下秘密死士營獨有暗記的銅牌。
證據鏈並非完美無缺,許多關鍵處仍顯模糊,人員名單不全,資金最終流向成謎。
單憑這些,或許不足以立刻定一位實權親王與一位備受“恩寵”的郡王謀逆弑君的大罪,極易被反咬一口構陷,引發朝局動蕩。
但這已經足夠了。
裴琰緩緩合上密報,指尖在微涼的紙張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皇叔……皇弟……”他低聲自語,聲音平淡,聽不出絲毫喜怒,卻讓下方如石雕般的影七將頭埋得更低,氣息收斂得近乎消失。
良久,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數分寒意,冰徹骨髓:“朕倒是該謝謝這場刺殺,謝謝朕的……嘉妃。”
若非如此,他還要耗費更多時日精力,才能將這些藏在暗處、披著人皮的魑魅魍魎揪到眼前來。如今,他有了最充足、最正當的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徹徹底底地調查睿王,以及與之關聯的所有勢力、所有蛛絲馬跡!。
“影七,”他淡淡開口,聲音已然恢複帝王的冷靜與威嚴。
“臣在。”影七應聲。
“加派人手,給朕盯死睿王府、安親王府在京城的所有明暗產業、關聯人員,一寸一寸地篦過去,所有線索,無論巨細,一律呈報,啟用安親王封地內的暗樁,密切監視其軍隊調動及與京城往來信使。記住,要絕對隱秘。”
“是,臣遵旨。”影七低聲領命,身形一晃,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殿角的陰影,旋即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殿內重歸死寂,隻餘燭火偶爾劈啪作響,爆開一點燈花。
裴琰獨自坐在龍椅上,眸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冷的死士銅牌拓印。
新年將至,但這皇城之內,乃至整個天下的血腥味,似乎才剛剛開始彌漫開來。
接下來的幾日,前朝後宮似乎都陷入了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詭異平靜。
喬允禾安心在鹹福宮養傷,每日湯藥不斷,太醫定時請脈換藥。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稍好了一些,偶爾能在宮女的攙扶下,極為緩慢地挪動一下身子。
裴琰每日都會抽空來看她片刻,有時是晌午批閱奏摺間隙,有時是傍晚時分。
來時多是問詢傷勢,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話,態度溫和關切,彷彿那夜在鹹福宮充滿壓迫感的試探從未發生。
但喬允禾總能隱約感覺到,那溫和的目光之下,審視的意味並未完全散去。
她愈發小心應對,言行舉止皆符合一個因救駕獲蒙聖寵、內心有些許欣喜又因傷痛而虛弱不堪的妃子模樣。
她甚至會刻意在裴琰來時,因換藥或挪動而疼出眼淚,或流露出依賴與脆弱。
父親安遠將軍喬胥又遞了兩次牌子請求入宮探視,依舊被裴琰以“嘉妃需絕對靜養,不宜打擾,朕心甚念,將軍安心”為由,溫和而堅定地擋了回去。
喬允禾心中瞭然,陛下這是還不放心,不想讓將軍府在此時與她有過多接觸,以免節外生枝。
她按捺下對家中情況的擔憂,隻趁著小順子去內務府領取份例時,悄悄遞話給相熟又能直達禦前的傳旨內侍,讓其轉告父親:“宮中一切安好,陛下聖恩深重,請父親務必保重身體,謹言慎行,盡忠職守,勿以女兒為念。”
這日午後,天氣陰沉,寒風敲打著窗欞。
喬允禾剛服了藥,那湯藥裏有安神成分,她正昏昏沉沉地睡去,外間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刻意壓低的腳步聲,以及春蘭輕聲的阻攔。
“青黛姐姐,娘娘剛睡下……”
“我有急事……”是青黛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喬允禾睡眠極淺,立刻被驚醒,心口莫名一跳,揚聲道:“外麵何事?”
春蘭掀簾進來,臉上帶著些許不安。
青黛緊跟在她身後,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氣息微促地低語道:“娘娘,方纔江公公的高徒小夏子,借著給咱們送新貢銀炭的機會,偷偷遞給奴婢一句話……”
“說什麽?”喬允禾支起耳朵,睡意全無。
青黛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剩氣音:“說陛下……陛下方纔在禦書房,發了好大的火氣,摔了杯子,怒聲斥責,門外當值的內侍都聽得心驚膽戰。”
喬允禾心下一凜,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升:“可知緣由?斥責的是誰?”
“小夏子不敢靠太近,隻隱約聽到裏麵傳來陛下怒斥‘結黨營私’、‘其心可誅’、‘枉負聖恩’……似乎還有瓷器落地的碎裂聲響,之後不久,陛下便陰沉著臉密召了都察院左都禦史周大人緊急入宮覲見,至今……禦書房的門還緊閉著,周大人還未出來。”
禦書房緊閉的門窗,帝王壓抑的震怒,被急召的都察院首憲……這些資訊碎片組合在一起,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風雨欲來的氣息。
喬允禾靠在枕上,緩緩吸了一口冷氣,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短暫的平靜,看來是要被打破了。隻是不知,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最先卷向的會是誰?
而她自己,在這旋渦之中,又該如何自處?
她目光掃過麵露憂色的春蘭和青黛,緩緩道:“今日之事,一字不得外傳,鹹福宮上下,一切如常,謹慎當差。”
“是,娘娘。”兩個宮女齊聲應道,臉上都染上了凝重之色。
殿內重歸寂靜,唯有窗外的寒風嗚咽不止,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