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鹹福宮暖閣。
確認太醫和多餘宮人都已退下,隻餘心腹守在外間,喬允禾才緩緩睜開眼。
劇痛讓她額角滲出冷汗,頭腦因疼痛還有些模糊。
“娘娘!”春蘭和青黛立刻撲到床邊,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呢?可起疑心了?”喬允禾聲音沙啞。
“陛下回金華殿了,奴才這就去找陛下過來。”小順子轉身就要往外走。
“回來,明日再去,事情可成了?”喬允禾動了一下,卻牽扯到傷口,疼的她倒吸一口涼氣。
小順子立即掉頭轉身回來。
“腰牌踢過去了,但因為混亂沒踢到陛下那邊,踢到睿王腳邊了,但顧將軍的人親眼看著陛下的人把它收走了,而且睿王被捅了一刀,聽說流了好多血。”
喬允禾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轉而想起了什麽,又急切的問道:“徐常在呢,她可有事?昏迷前我隻看到她護在了我身前。”
“陛下賞了她東西,還請了太醫。”春蘭低聲道,“她撲過來時,奴婢看得清楚,是真的嚇壞了,不似作偽,隻是……太莽撞了,傷到她娘娘心中也不能安定。”
“莽撞?”喬允禾眼底掠過一絲深思,“或許吧,但總歸是她好心明日你親自帶郭太醫去看看她,把庫房裏那株野山參也帶去給她。”
喬允禾吩咐完,轉而問道,“父親……可安好?”
“娘娘放心,將軍無恙,回宮後陛下派人安撫過,將軍也遞了牌子想進來探視,但被陛下以娘娘需靜養為由擋了。”春蘭回道。
喬允禾微微點頭,懸著的心放下些許。
她揮了揮手,聲音帶著傷後的虛弱:“都下去歇著吧,今日辛苦你們了。”
“娘娘沒事就好。”春蘭和青黛恭敬應聲,替她仔細掖好被角。
春蘭吹熄了床前最亮的幾盞燈,隻留了一盞光線朦朧的角燈,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合上了內室的門。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更漏細微的滴答聲。
喬允禾閉上眼,身體無處不在的劇痛讓她難以入眠。
她強迫自己清空思緒,專注於呼吸,對抗著疼痛的侵襲,不知過了多久,意識終於模糊,沉入了不安穩的睡眠。
次日清晨,喬允禾是在一陣尖銳的抽痛中醒來的。
她剛想動一下,肩胛下方撕裂般的痛楚讓她瞬間冷汗涔涔,倒吸一口涼氣。
她睜開眼,卻被床邊坐著的人影驚得心口猛地一跳。
裴琰,不知何時已坐在那裏,正靜靜地看著她。
他穿著常服,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深邃專注。
喬允禾腦中警鈴大作,幾乎是本能地就想掙紮起身行禮:“陛……”
剛吐出一個字,動作牽動了傷口,劇烈的疼痛讓她五官瞬間扭曲在一起,悶哼出聲。
“快別動,”裴琰立刻伸手,動作極輕卻不容抗拒地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恰到好處地阻止了她起身,又未觸碰傷處。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感覺如何?傷口還疼得厲害?”
喬允禾強忍著痛楚,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急切地看向他,目光裏充滿了後怕與憂慮:“陛下……您有沒有受傷?昨日可嚇壞臣妾了……”
她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將一個驚魂未定、滿心隻係君王安危的柔弱女子演繹得淋漓盡致。
裴琰似乎被她這反應取悅了,緊繃的唇角微微鬆動,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調侃道:“朕沒事,倒是你,自己傷得這麽重,醒來第一句倒先關心起朕來了。”
喬允禾順勢依著他的話,微微垂下眼睫,露出一絲嬌怯和委屈,聲音更軟了幾分:“臣妾當時什麽也顧不得了,隻看到那刀衝著陛下去……心裏怕極了,隻要陛下安好,臣妾這點傷……算不得什麽。”她恰到好處地示弱,將那份“情意”表達得正正好。
裴琰看著她蒼白脆弱卻強撐著說“算不得什麽”的樣子,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許。
他輕輕拍了拍她未受傷的那邊手背,開口道:“允禾,你救駕有功,朕已下旨,晉你為嘉妃,封妃大典待你傷愈,年後便辦,從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嘉妃了。”
“嘉妃?!”喬允禾猛地抬眼,眼中瞬間蓄滿了真實的驚愕與惶恐,甚至掙紮著又想坐起,被裴琰再次按住。
“陛下,不可,臣妾撲上去,是……是擔心陛下安危,是臣妾的本心,絕非為了邀功請賞,這……這妃位……臣妾何德何能?萬萬不敢受此隆恩。”她語氣急切,帶著真誠的惶惑,彷彿這高位是燙手的山芋。
裴琰看著她慌亂的模樣,語氣溫和卻帶著帝王的決斷:“朕說受得,你便受得,你救了朕的命,這是你應得的,安心受著便是。”
喬允禾知道推拒無用,反而顯得虛偽,況且這妃位本就是她所求的。
喬允禾眼中迅速盈滿感激與一絲掩不住的欣喜,順從地謝恩:“臣妾……謝陛下隆恩,陛下厚愛,臣妾……銘感五內。”
她微微側過臉,似乎有些羞澀,將那份“惶恐又欣喜”的複雜情緒拿捏得恰到好處。
裴琰滿意地點點頭,話題一轉:“對了,昨日混亂,徐常在……倒是很關切你,你對她怎麽看?”
喬允禾心中微凜,麵上卻露出感激之色:“徐常在?昨日混亂,臣妾隻覺有人撲過來擋在身前……後來便疼得昏了過去,想來是徐妹妹……陛下,徐常在雖位份低微,但這份赤誠之心可嘉,臣妾鬥膽,想替她向陛下討個恩典……能否晉她為貴人?也算全了她這份忠心。”
她言辭懇切,一副為他人著想的樣子。
裴琰聞言,微微挑眉,沉吟片刻後道:“你這份心是好的,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帝王的權衡,“她衝出來,其心可嘉,但其行……終究未立下實質功勞,且自身隻受了些皮外傷,驟然從常在晉為貴人,未免有些逾格,恐惹非議。依朕看,賞賜些金銀珠玉、綾羅綢緞,再讓太醫院好生照料,也就是了。允禾覺得可好?”
喬允禾立刻垂下眼睫,溫順無比:“陛下思慮周全,是臣妾思慮不周了,一切但憑陛下做主,臣妾聽陛下的。”她將“柔順”貫徹到底。
裴琰看著她溫順的樣子,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不經意地問道:“說起來,昨日你的車駕離朕的禦駕尚有一段距離,混亂之中,你如何能那般快就衝到朕跟前?”
裴琰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好奇,但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探究。
喬允禾心下一緊,麵上卻露出幾分心有餘悸的茫然:“陛下問起……臣妾自己也有些恍惚,當時人群大亂,推搡踩踏,臣妾被人流裹挾著,不知被誰推著搡著,竟稀裏糊塗就被擠到了皇後娘娘鳳駕附近……臣妾剛站穩,一抬眼就看見那寒光閃閃的刀尖……離陛下那樣近!”
她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彷彿又回到了那驚魂一刻,“臣妾當時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都顧不上了,隻想著不能讓那刀傷到陛下,想衝過去推開陛下,又怕情急之下力道失控反而傷了陛下……那念頭隻是一閃,身體已經撲過去了……隻想……隻想替陛下擋下……”
她說到最後,聲音漸低,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一絲情急之下的“傻氣”。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地將“推搡”的疑點模糊過去,反而體現出那份“不顧自身”的“赤誠”。
裴琰聽著,看著她蒼白臉上真切的恐懼與慶幸,眼神中的審視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動容。
無論如何,是她用身體擋在了他和刺客之間。
“允禾……”裴琰的聲音低沉了些,帶著一絲真實的感慨,“難為你了。”他看著她虛弱疲憊的模樣,終究沒再多問,“你好好歇著,什麽都別想,把傷養好最要緊,朕晚上再來看你。”他替她攏了攏被角,動作帶著少見的溫和,然後起身離去。
裴琰一走,喬允禾強撐的精神立刻鬆懈下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是痛的,也是心力交瘁的。
她閉著眼,細細咀嚼著裴琰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裴琰到底對這場意外起了疑心,現在一切都靠顧長青了,希望他能將此事辦的滴水不漏。
她剛緩了口氣,外間便傳來宮女通傳:“娘娘,顏貴妃娘娘來探望您了。”
喬允禾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請貴妃娘娘進來吧。”喬允禾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
顏貴妃很快走了進來。
她一身華貴的宮裝,妝容精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心疼:“嘉妃妹妹,可算是醒了,快別動!”她快步走到床邊,示意喬允禾躺著,“本宮一聽說你醒了,立刻就趕過來了,瞧瞧這臉色,真是遭了大罪了,那殺千刀的逆賊,竟敢傷你至此,陛下定要將他千刀萬剮。”她語氣激憤,彷彿感同身受。
喬允禾費力地扯出一抹虛弱的笑意:“勞煩貴妃娘娘掛心……臣妾……還好。”
“什麽還好,”顏貴妃嗔怪道,目光在她裹著厚厚紗布的肩頭掃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流了那麽多血,傷了元氣,可得好好將養,本宮帶了些上好的血燕和百年老參來,給你補補氣血。”
她身後的宮女立刻捧上幾個精緻的錦盒。
“謝……謝貴妃娘娘厚賜。”喬允禾氣息有些不穩,說話斷斷續續。
顏貴妃彷彿沒看出她的不適,依舊親熱地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關懷的話,話裏話外卻總繞不開昨日的驚險、她的“英勇”、以及陛下對她的“厚愛”。
喬允禾隻覺得耳邊的聲音嗡嗡作響,傷口也隱隱作痛,應付得心力交瘁。
她實在沒有精力再與這位貴妃虛與委蛇。
“貴妃娘娘……”喬允禾吃力地打斷她,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臣妾……實在感激娘娘關懷,隻是……臣妾此刻頭痛欲裂,渾身乏力,隻想安靜躺一會兒,怕是不能陪娘娘說話了……還請娘娘……恕罪……”
她說完,便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一副連睜眼都費力的模樣。
顏貴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她位份高,後宮鮮少有人敢如此直接地“送客”。
但看著喬允禾蒼白如紙的臉和緊閉的雙眼,再看看她肩上那刺眼的紗布。
此時此刻眼前的不是初入宮時的嘉貴人,這可是剛剛救駕晉封、風頭正盛的嘉妃,裴琰此刻恐怕正心疼著呢。
她若此刻發作,指責喬允禾“不敬”,非但占不到理,反而顯得自己刻薄。
顏貴妃很快調整好表情,訕訕一笑,語氣依舊溫和:“是本宮疏忽了,妹妹傷重,是該好好靜養,你且安心歇著,本宮改日再來看你,這些補品,務必讓宮人燉了給你用。”
她站起身,又囑咐了侍立一旁的春蘭幾句“好生伺候”,便帶著宮女,儀態萬千地離開了。
隻是那背影,多少透著一絲沒能達成目的的悻悻然。
顏貴妃一走,春蘭立刻端著剛熬好的藥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後怕:“娘娘,藥好了。”
喬允禾這才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哪還有半分方纔的迷離。
她任由春蘭小心地扶起她一點,一勺一勺喂著苦澀的藥汁。
“娘娘,方纔陛下身邊的江總管來傳口諭了。”春蘭一邊喂藥,一邊低聲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喜意。
“嗯?”喬允禾嚥下一口藥,抬眼。
“陛下說,體恤娘娘傷重思親,特準顧夫人今日申時三刻進宮探視,陪娘娘說說話!”春蘭的聲音輕快了些。
“母親?!”喬允禾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連那難喝的藥似乎都不那麽苦了。
她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真切的笑意,帶著屬於十六歲少女的期盼。
“真的?陛下準了?”巨大的驚喜衝淡了傷痛和疲憊,心情陡然明朗起來。
“千真萬確!江總管親口傳的旨,說讓夫人申時三刻從西華門進來。”春蘭肯定地點頭。
喬允禾看著春蘭手中空了的藥碗,精神彷彿也好了幾分。她
靠在引枕上,思緒卻有些飄遠。
半年……從一個小小的貴人,一躍成為嘉妃。
這是大晟後宮從未有過的殊榮,足以載入宮史。
可這潑天的富貴背後,是無數雙嫉妒、猜疑、甚至淬毒的眼睛,她已然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但這是她必須要走過的荊棘。
她期待著母親的到來。
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女。
若在前世,此刻或許正承歡父母膝下,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
可如今……她身陷這九重宮闕,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肩上背負著喬氏滿門的命運。
她曾想過把前世的事告訴父親母親,嚷父親早做打算,那她也不用踏進這宮門,但她也想過,若是裴琰真想除掉將軍府,那父親怎麽防範都是沒用的。
這一切,是因為裴琰的猜忌與製衡,是因為睿王裴錚的野心,是因為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無情帝王家。
這條路,是她權衡利弊後自己選的,卻也是被裴琰一步步推著,逼著,走到了這風口浪尖,退無可退。
申時三刻,顧夫人在宮人的引領下,腳步匆匆地踏入了鹹福宮暖閣。
當看到女兒毫無血色地躺在錦被中,肩頭裹著刺眼白紗的模樣時,顧夫人所有的規矩禮儀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允禾,”她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幾步撲到床邊,緊緊握住了喬允禾冰涼的手。
滾燙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的女兒啊……怎麽傷成這樣了……疼不疼?啊?告訴娘,疼不疼?”
顧夫人手指顫抖著,想碰碰女兒的臉,卻又怕弄疼了她,隻能緊緊攥著她的手。
喬允禾本就強忍的傷痛,在母親滾燙的淚水和毫不掩飾的心疼麵前,瞬間化作了洶湧的酸楚,直衝鼻尖和眼眶。
她用力回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哽咽:“娘親……女兒疼……女兒真的很疼……”
話未說完,自己的眼淚也控製不住地滑落下來,身體的劇痛加上心頭的委屈和見到至親的脆弱,讓她此刻隻想在母親懷裏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母女倆就這樣拉著手,一個無聲垂淚,一個低聲啜泣。
過了好一會兒,情緒才稍稍平複。
顧夫人仔細端詳著女兒的臉,心疼地替她擦去淚水:“瘦了……也憔悴了……這深宮裏……”
她欲言又止,最終隻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轉而說起家中的瑣事,父親顧將軍回府後如何擔憂,如何想遞牌子進宮卻被陛下以“靜養”為由擋了回來……絮絮叨叨的家常話,在這冰冷的宮殿裏顯得格外溫暖珍貴。
喬允禾貪婪地聽著,不時應和幾句,詢問著家中地近況,隻有在母親麵前,她才能短暫地卸下嘉妃的麵具,做回那個可以依偎在母親身邊的顧家女兒。
暖閣內,低語和偶爾的輕笑交織,驅散了藥味帶來的壓抑。
然而,溫馨的時光總是短暫。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宮門下鑰的時辰快到了。
“夫人,時辰快到了……”一個內侍在門口小心翼翼地提醒。
暖閣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顧夫人握著女兒的手猛地收緊,眼中滿是不捨與痛楚。
喬允禾的心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得發疼,她咬著下唇,強忍著不讓淚水再次決堤。
“娘親……您……該走了。”她聲音發顫,帶著濃濃的不捨,卻又異常清醒。宮規森嚴,不容逾越。
顧夫人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背對著女兒快速整理了一下儀容,聲音帶著強壓的哽咽和平穩:“好……娘親這就走了,你好好養傷,你爹……讓你放心,家裏……自有分寸。”
她不敢回頭,怕多看一眼就再也邁不動步子,最後那句“自有分寸”,說得格外用力。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在宮人的催促下,快步走出了暖閣。
腳步聲迅速消失在殿外,暖閣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冰冷重新包裹了喬允禾。她維持著倚靠的姿勢,望著母親消失的方向,眼中的脆弱和溫情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潭和一片冰冷的沉靜。
身體的劇痛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她緩緩閉上眼,一滴冰冷的淚終究還是滑落鬢角,沒入錦枕。
母親的到來,像是一劑短暫的止痛藥,藥效過後,那深入骨髓的痛和對未來的隱憂,反而更加尖銳地啃噬著她的神經。
腰牌……睿王……安親王……裴琰的恩寵與疑心……顏貴妃的拉攏……還有父親那句“自有分寸”……
這條路,註定布滿荊棘。
她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既然選擇了,就隻能走下去,在這深宮裏,為自己,也為喬家,搏一個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