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下那些賞賜後,喬允禾便在屋內稍作休息,傍晚時分,雪勢稍歇後。
喬允禾以“透透氣”為由,隻帶了春蘭,踏著薄雪走向禦花園深處那片覆雪的梅林。
行至一處僻靜的假山石後,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早已等在那裏,正是顧長青。
他穿著禁軍統領的玄色官服,腰間佩刀,在雪色與梅影間,顯得格外英挺冷峻。
“娘娘。”顧長青抱拳行禮,目光快速掃過四周。
喬允禾示意春蘭在遠處望風,自己則走近幾步,壓低了聲音,開門見山:“護國寺之行,本宮需你相助。”
她將那個精心策劃的“意外”計劃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
顧長青聽著,濃眉緊鎖,眼神銳利如鷹隼。待喬允禾說完,他沉默片刻,才沉聲道:“娘娘此計……太過凶險。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本宮知道。”喬允禾的聲音平靜無波,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但這是本宮唯一的機會。晉位為妃,本宮纔有足夠的力量去做想做的事,護住想護的人。
顧將軍,你曾說過,願為本宮驅使,隻要不悖逆君父,不謀權篡位,本宮今日所求,隻是借一場‘意外’博一個護駕之功,絕不傷及陛下性命,更不會動搖國本。此事,你可願助我?”
顧長青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堅定,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臉,彷彿又看到了當年將軍府裏那個會為受欺負的下人出頭、眼神明亮的小姐。
他胸腔中湧動著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低沉的承諾:“臣……遵命,定為娘娘安排妥當。”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方折疊整齊的素帕,小心展開,遞給喬允禾。
帕子裏,赫然包裹著一片燒焦的紙片,邊緣黢黑捲曲。
“娘娘請看,這是臣數日前,以巡查盤查之名,從一個江南來的絲綢商隊貨物夾層中‘無意’截獲的。”
顧長青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凝重,“信紙被焚毀大半,隻剩這幾個殘字。”
喬允禾屏住呼吸,湊近細看。昏暗的光線下,那幾個潦草而斷續的字跡如同鬼畫符:
“……陳事……安……王……怒……漕……銀……速……埋……”
落款處,隻有一個模糊的墨點。
“陳事”、“安王”、“漕”、“銀”、“埋”……
這幾個支離破碎的字眼,像淬了毒的冰針,狠狠紮進喬允禾的眼中,了,安親王裴昭,漕運,埋銀,這與小順子聽來的“漕船”之語,與陳敬之臨死前那聲絕望的“王爺”,瞬間在她腦中連成了一條清晰而恐怖的線索。
江南是安親王的封地,漕運的命脈起點,如果這一切背後是安親王在利用漕運之便轉移、銷贓,甚至直接參與分肥,那麽一切就都說得通了,那幾輛消失在城西的青布小車,載的恐怕就是通過漕運秘密運抵京城、尚未處理幹淨的“銀子”。
這封被倉促焚毀卻意外截獲的殘信,就是對方開始清理痕跡、甚至可能鋌而走險反撲的訊號,“埋銀”……他們要埋掉的,恐怕遠不止是銀子。
“顧將軍,你……”喬允禾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驚悸與擔憂。
“娘娘放心。”顧長青立刻明白她的擔憂,眼神沉穩銳利,“臣行事極為小心,是以‘例行公事,防患銷贓’為由進行的盤查,且那商隊已被控製,相關人員也已秘密看押,對方暫時應未察覺信已泄露…隻是,這也說明對方行事狠辣,狗急跳牆之下,恐生變故。”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娘娘方纔所言的‘意外’,正好…那些‘刺客’,就讓他們扮作被逼入絕路的漕運苦力!一則身份吻合,二則可將這場‘行刺’與安親王、睿王的勾當聯係起來,陛下遇險,必會徹查,屆時這殘信,便是指向他們最有力的鐵證,既能坐實娘孃的救駕之功,又能將陛下的怒火引向真正的隱患,可謂是一石二鳥之計。”
喬允禾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她看著顧長青,重重點頭:“好,就按此計行事,顧將軍,一切就拜托你了,務必周全。”
她已將人體要害圖與青黛反複確認過,左肩胛骨下方,位置險要,血流如注,足以驚心動魄,卻又避開了所有致命髒器和大血管。
痛,是必然的。
但比起能抓住的權力,這點痛算什麽?
顧長青鄭重點頭:“臣明白,定不負娘娘所托。”
他收起殘信,再次警惕地掃視四周,迅速消失在假山石後幽暗的雪徑中。
除夕前夜,雪勢漸收,鹹福宮內燭火搖曳,空氣凝成冰坨。
“都記得了?”喬允禾的聲音壓得極低。
春蘭、青黛、小順子跪在冰冷地磚上,頭垂著。
“娘娘放心,”春蘭聲音繃緊,“您倒下,奴婢立刻撲上去,絕不讓旁人亂動,定讓娘娘無性命之憂。”
青黛臉色發白,眼神冷硬:“奴婢已知會郭太醫,他會將處理傷口的藥物都準備好”青黛還是擔心喬允禾,萬一喬允禾真出了意外,她的荷包還在喬允禾手裏呢,“那位置……劇痛鑽心,您……”
“痛不死就行。”喬允禾截斷她,語氣無波,隨後轉向小順子。
小順子“咚”地磕頭:“顧將軍的人動手時,奴才就擠在最前頭,看準時機,定把那‘漕工’的木腰牌踢到陛下腳邊,定讓陛下看見。”
喬允禾看著放在一旁衣掛上的吉服:“明日,隻許成,若有變故,千萬保全自身。”字字如鐵。
燭火“劈啪”爆開,映得她眼底一片寒潭。
翌日,雪後初霽,護國寺鍾聲撞碎寒意。
皇家儀仗蜿蜒山道,明黃旗幟獵獵。
裴琰玄黑袞服,十二旒冕,一步步踏上漢白玉階。
皇後緊隨,背脊挺得過分僵硬,顏貴妃、貞妃,舒嬪等魚貫其後,珠翠錦繡,掩不住眉梢眼底的謹慎。
喬允禾穿著昨日禦賜吉服,金線銀線織就的雲獸紋在稀薄日光下流轉冷光。
她走在妃嬪中段,目光如深潭,不動聲色掃過前方。
裴琰身側,落後半步。
一道蟒袍身影將她的目光吸引過去,睿王裴錚,前世便是他捏造了父親叛國的偽證。
前世抄家詔書,父親含淚的眼眸,母親冰冷的雙手……血腥碎片撞進腦海,恨意幾乎衝破堤壩。
她垂眼,將所有翻騰死死壓回眼底深淵,唯餘凍人的平靜。
今日,定要剜下他一塊肉。
冗長祭祀終於結束。
香煙繚繞中,裴琰步下高台,目光逡巡,落在武將佇列前端。
“喬卿。”聲音難得帶一絲溫和。
魁梧將軍應聲出列,單膝跪地:“臣喬百川,叩見陛下。”
“戍邊辛苦。除夕祭祀,召你回京,全你父女之念。”裴琰抬手示意起身,目光轉向喬允禾。
喬允禾欣喜,忙上前行禮謝恩。
“臣妾謝陛下隆恩。”喬允禾上前下拜,起身後快步走向闊別大半年的父親。
“爹爹。”這一聲,帶出幾分真切的哽。
“我的允禾,”喬百川看著華服加身、氣度已變的女兒,雙目不自覺的便紅了,他上下打量,“高了……清減了。宮裏……可順遂?”
千言萬語,終化作最樸實的問,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搜尋。
“女兒都好,陛下與娘娘待女兒甚厚。”
喬允禾壓下心頭酸澀驚濤,綻開溫婉笑顏,報喜不報憂,“爹在西北才叫辛苦,舊傷可曾複發?女兒日夜懸心……”
父女倆尋了寺中僻靜迴廊。
喬允禾細問西北起居軍務,喬百川絮叨家中瑣碎,叮囑謹言慎行。
喬百川粗糙大手幾次欲拍女兒肩,終礙於宮規,搓了搓手指,眼底欣慰不捨。
“娘娘……”日頭西斜,喬百川低歎,“該回鑾了。你在宮裏,好好的……爹在西北,才能安心殺敵。”
喬允禾聽著那聲“娘娘”,幾度哽咽哭出來,但終究也隻是點了點頭。
“爹放心。”喬允禾壓住眼底翻湧,隻餘溫順笑意,“您千萬保重。”
回鑾隊伍集結下山。
夕陽餘暉鍍暖山林,雪地碎光點點。
隊伍行速緩,鑾駕軟轎在前,官員侍衛宮人隨後。
喬允禾端坐軟轎,轎簾留一線縫。
心跳平穩有力,目光透過縫隙,精準捕捉地勢。
當隊伍行至一處山勢收窄、官道緊貼陡峭石壁的拐彎處,她捏著帕子的手,指節泛白。
前部剛轉過彎道,後部尚在狹窄區域。
“咻咻咻——”
刺耳破空聲撕裂傍晚寧靜,數支強弩毒蛇般自側麵陡坡密林激射而出,直指帝王鑾駕。
“有刺客!護駕!!”顧長青雷霆怒吼炸響。
弩箭釘入鑾駕前護衛馬頸,戰馬慘嘶倒地。
“陛下小心!”侍衛盾牆瞬間豎起,死護鑾駕,矢釘在盾上,悶響如雷。
七八個破爛灰褐短打、麵容黝黑如苦力的漢子,手持雪亮砍刀匕首,餓狼般自山坡猛衝而下。
他們目標極明確,無視護衛,眼中唯中心玄色身影。
“殺狗皇帝!還我血汗錢!!”領頭者雙目赤紅,吼聲淒厲絕望,口音濃重。
“漕幫兄弟,拚了!!”另一人嘶吼附和,砍刀瘋狂劈砍擋路侍衛。
“護駕!”顧長青一馬當先,長刀寒光一閃,劈翻衝在最前的“苦力”,殺伐果決。
更多禁軍蜂擁而上,纏鬥刺客。
刀劍碰撞、怒吼、慘叫響成一片
“啊——”妃嬪尖叫劃空。
軟轎被慌逃宮人衝撞得東倒西歪。
正當所有人注意力被正麵刺客吸引的刹那。
一道鬼魅黑影,竟從鑾駕側後方、山石陰影遮蔽的死角悄無聲息竄出,動作快如毒蛇,手中淬幽藍寒光短刃,直刺護衛身後裴琰後心,角度刁鑽,時機妙至毫巔,正是護衛視線轉換間隙。
“陛下——!!”裴琰側後方的貞妃尖叫破音。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纖細身影,如撲火飛蛾,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猛從斜刺裏撞向裴琰。
喬允禾彷彿早已預判這死角一擊,在盲區出現的刹那,已不顧一切撲上。
利刃入肉悶響,清晰瘮人!
閃著寒光的短刃,精準狠辣地紮進她左肩胛骨下方。
喬允禾隻覺得這刀子是這樣冰冷。
劇痛海嘯般席捲,喬允禾眼前一黑,被巨力帶得踉蹌,溫熱血如決堤洪水,瞬間噴湧,明黃吉服前襟染成刺目暗紅。
“嗯……”短促悶哼,她身體軟軟下倒。
“允禾!”裴琰猛地回頭,深不見底眸中掠過清晰驚愕!下意識伸手去撈。
那傷口的位置……左肩胛骨下!前世裴錚那淬毒的匕首,正是從這裏紮入,斷送了他的性命。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心髒。
“娘娘——!”春蘭撕心裂肺哭喊炸響,狀若瘋狂撲上,使勁按著還在汩汩冒血的傷口。
就在此刻,變故陡生。
“喬姐姐!”哭腔驚呼,一道鵝黃身影竟比護衛更快衝破混亂,撲向喬允禾。
徐月怡,徐常在,她麵無血色,眼中唯那片擴散血漬,竟張開雙臂,欲用後背擋後續襲擊。
“蠢貨!回來!”裴琰厲喝,眼神驟寒。
徐常在撲到喬允禾身邊刹那,那死角刺客見未得手,便猛地拔刃帶出血雨,手腕一翻,毒刃如蛇信,閃電般刺向徐常在背心,狠辣絕倫。
在這生死一線之時。
“砰”的一聲,那刺客手中的匕首落地,徐常在看準時機,將匕首撿起緊緊握在手裏,但雙手卻止不住的顫抖。
與匕首落地的還有一個沉重的鎏金銅暖爐。
那暖爐砸在刺客手腕上,但刺客隻是愣了幾秒,便又用完好左手猛抽腰間備用匕首,借裴錚砸擊衝勢,身體如失控蠻牛,合身狠撞裴錚。
“噗嗤!”
匕首深沒入裴錚小腹。
“呃!”裴錚悶哼,俊臉瞬間扭曲,踉蹌後退,小腹錦袍迅被鮮血浸透。
“王爺!”貼身護衛目眥欲裂,長刀匹練斬下。
刺客重傷睿王,再無戀戰。
猛將裴錚推向護衛刀口,借反衝力,泥鰍般向後滑出,幾個起落沒入山坡密林。
“追!”顧長青暴喝,親帶人如狼撲去。
而正麵“漕工”刺客,在禁軍圍剿下死傷殆盡。
最後一名被長槍釘地的“苦力”,眼見無望,眼中閃過解脫獰笑,咬碎齒間毒囊,黑血溢嘴角,氣絕身亡。
廝殺聲止,唯餘呻吟、哭泣、喘息回蕩血腥空氣。
“太醫!傳太醫!快——!”江福海尖利變調嘶喊破死寂。
裴琰半抱著軟倒的喬允禾。
她臉白如紙,唇無色,肩下傷口汩汩冒血,明黃吉服浸透大半,粘稠熱血染紅龍袍袖口。
春蘭死捂傷口上方,雙手血紅,抖如落葉。
裴琰目光掃過那猙獰傷口的位置,前世瀕死的冰冷記憶如吐著信子的毒蛇一般纏繞上來,讓他抱著喬允禾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
郭太醫滿頭大汗。
春蘭青黛配合剪開喬允禾傷口周圍吉服。
深可見骨、皮肉翻卷、仍滲暗紅血的傷口暴露時,周遭一片抽氣聲。
太醫迅速烈酒衝洗,敷止血藥粉,麻利包紮。
喬允禾身體劇痛中微搐,長睫緊閉,顯然是昏了過去,唯微弱呼吸證明活著。
另一邊,處理睿王傷口的太醫臉色凝重。
匕首入小腹,未傷要害,但創口深,失血多。
裴錚痛得臉色煞白,冷汗涔涔,唇緊抿,眼中滔天怒火屈辱。
混亂稍平,喬允禾傷口緊急處理,血暫且是止住了一些。
她被小心安置臨時鋪厚褥的軟轎內。
裴琰站轎前,玄黑龍袍下擺沾滿泥土暗紅血漬。
他沒看抬走的裴錚,目光如淬冰利劍,直刺軟轎旁跪著、驚魂未定的徐常在。
“徐氏。”聲音不高,如冰錐砸凍土,骨髓發寒的平靜,“方纔,為何衝向嘉嬪?”
徐常在猛一哆嗦,抬起毫無血色小臉,眼中殘留巨大驚恐,淚斷線般掉:“回陛下,臣妾……見喬姐姐受傷倒下,流那麽多血……嚇壞了,腦子空白……隻想著……不能讓刺客再傷喬姐姐,就……衝過去了……”
她語無倫次,渾身篩糠,驚嚇過度,言語間唯本能驚惶後怕,無絲毫作偽。
“你倒是倒是情深義重。”
他不再看徐常在,目光沉沉掠過混亂現場,最終定格在雪地一點反光處——那枚沾著泥汙血漬、刻有簡陋船錨和“漕工”二字的粗糙木牌。
它被踢到睿王方纔倒下的位置附近,異常刺眼。
“顧長青。”裴琰聲音陡然轉厲。
“臣在。”
顧長青渾身浴血,大步上前單膝跪地。
“即刻封鎖護國寺及下山各道,嚴查今日所有進出人員,尤其是與漕運相關者,給朕挖地三尺,也要把逃走的刺客揪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裴琰聲音冰寒,目光掃過那枚腰牌,“此物,連同現場所有屍首、兵刃,嚴加勘驗,朕要知道,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
“臣領旨!”顧長青聲音鏗鏘,起身迅速佈置。
“回宮。”
裴琰拂袖轉身,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走向喬允禾的馬車。
江福海見狀,連忙指揮宮人跟上。
回宮之路,氣氛比來時沉重百倍。
馬車內,裴琰看著還在昏迷的喬允禾。
方纔喬允禾擋刀時決絕撲出的身影、以及徐常在不顧一切撲過去的驚惶……在他腦中反複交錯。
他看著還在往外滲血的地方,左肩胛骨下……那個位置,曾是前世終結他性命的致命傷。
鹹福宮燈火通明,彌漫著濃重的藥味。
喬允禾被安置在暖閣床榻上,臉色依舊慘白,雙目緊閉。
除了郭太醫,裴琰還將李院判叫了來,兩人輪流把脈,低聲商議著方子。
春蘭和青黛寸步不離,眼睛紅腫。
裴琰坐在一旁,聽著太醫低聲回稟:“……娘娘傷處險要,失血過多,幸未傷及根本,但需好生靜養,切忌憂思勞神……那匕首被淬毒,所幸入肉不深,且娘娘吉服厚重,毒質侵染不多,臣等已用解毒湯藥內服外敷,應無大礙……”
“務必用最好的藥為嘉嬪醫治。”裴琰聲音聽不出情緒,“她何時能醒?”
“這……娘娘體弱,又受驚嚇,恐需些時辰,最遲明日……”
裴琰不再多問,讓太醫退下後,又叮囑春蘭:“嘉嬪若是醒了即刻來告訴朕。”
說罷,便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外走,走到宮門口,正遇被侍衛護送回宮的徐常在。
她似乎剛哭過,眼睛紅腫,見到裴琰,慌忙跪下:“陛下……”
裴琰見徐常在如此,道:“徐常在護持嘉嬪心切,其情可憫,賞玉如意一對,錦緞十匹。”
裴琰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徐常在身體一顫,低聲應道:“臣妾……謝陛下恩典。”
她看著裴琰遠去的背影,又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鹹福宮暖閣方向,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最終在宮女的攙扶下默默離開。
金華殿西暖閣。
裴琰換了常服,坐在禦案後。
顧長青肅立階下,身上血跡未幹。
“查清楚了?”裴琰聲音低沉。
“回陛下。刺客屍首共九具,皆著底層苦力短褐,麵容粗糲,手腳有厚繭,確似長期操持重體力者,所用武器為市井可見的砍刀、匕首,弩箭為軍中淘汰舊製,來源難查,唯一的活口……當場就服毒自盡了,那人齒間藏毒囊,是死士手段。”
顧長青語速平穩,“那腰牌,”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小心開啟,正是那枚“漕工”木牌,“木質普通,刻痕粗糙,船錨標記亦是民間漕幫常用符號,無特殊指向。但……”
他頓了頓,呈上一份名錄:“臣盤查今日隨行人員及護國寺周圍,發現三日前,有一支掛‘江南漕幫’旗號的小型商隊曾在山下驛站短暫停留,當日午後即離開,驛站夥計稱,那些人行色匆匆,出手闊綽卻神色警惕,時間、地點,過於巧合。”
“江南漕幫?”裴琰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落在“江南”二字上,話鋒一轉,“睿王傷勢如何?”
“太醫回稟,睿王爺傷在腹部,雖深,幸未傷及髒腑,但需將養月餘,王爺受驚不小,頗為震怒。”
裴琰眼中寒光一閃:“震怒?是心虛吧,京城地麵,漕運之事,他裴錚能脫得了幹係?傳旨:睿王護駕有功,賜人參十支,東珠一斛,著其在府中好生靜養,無朕旨意,不必上朝。”
這聖旨名為恩賞,實為圈禁。
“是。”顧長青領命。
“那腰牌,給朕收好了。”裴琰目光掃過那粗糙的木牌,“還有,江南那邊,給朕盯緊點。安親王……朕倒要看看,他這年關,打算怎麽過。”
“臣明白!”
顧長青退下後,殿內隻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裴琰拿起朱筆,在一份空白的晉位詔書上懸停片刻,最終落筆。
嘉嬪喬氏,忠勇護駕,功在社稷,著晉為嘉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