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裏的日子終究是無聊的。
但日子太過無聊便會有人生出是非來。
這些日子喬允禾偶爾能聽到有幾句關於她“克主”、“不祥”的閑言碎語飄過。
臘月十五,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覆蓋了金碧輝煌的皇城。
寒風卷著雪沫,刮在人臉上生疼。
宮道上的行人也不似往常一樣行色匆匆,因為雪天路滑,宮人們行走都小心翼翼的。
“娘娘!娘娘不好了!”春蘭臉色煞白,幾乎是跌撞著衝進鹹福宮暖閣,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驚惶,“外頭……外頭傳遍了,說娘娘您是不祥之兆,生辰八字與宮中氣運相衝,克損龍脈,還說……還說欽天監已經算出,若讓您參與護國寺祭祀,恐會衝撞祖宗,招致災禍!”
喬允禾正對著小順子低聲交代著什麽,聞言,捏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
她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麵上隻掠過一絲愕然:“胡言亂語!何人如此大膽,竟敢編排這等誅心之言?”
她放下茶盞,指尖冰涼,“小順子,去打聽清楚,源頭在哪裏。”
小順子還沒來得及應聲,殿外已傳來江福海那標誌性的尖細嗓音:“皇上口諭——傳嘉嬪,即刻至承乾宮見駕。”
喬允禾的心猛地一沉。
看來這流言,不僅傳得快,更是精準地遞到了禦前,她深吸一口氣,迅速整理好儀容,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臉上隻剩下被汙衊的驚怒與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惑不安。
“臣妾遵旨。”
承乾宮內,氣氛凝重得如同結了冰。
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肅殺。
裴琰高坐禦案之後,麵色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
皇後端坐左下首,神色端凝,眉宇間似乎帶著一絲憂慮。
顏貴妃坐在皇後對麵,目光掃過剛剛進殿行禮的喬允禾,麵上的神情十分複雜。
下首還坐著幾位高位嬪妃,惠妃赫然在列,低眉垂眼,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
禦案前,欽天監監正王滕之跪伏在地,身體微微發抖。
“嘉嬪,”裴琰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上,“近日宮中有流言,言你生辰八字與宮中氣運相衝,乃至不祥,欽天監王監正,”他目光轉向地上跪著的人,“說說吧,你等觀測推演的結果如何?”
王滕之頭也不敢抬,聲音帶著顫:“回……回稟陛下,微臣率監內諸員連日推演……嘉嬪娘娘之生辰,確與太廟先祖之氣運略有相衝之象。若娘娘於祭祀大典時親臨太廟,恐……恐驚擾祖宗英靈,於國運……不利。”
他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哦?”裴琰尾音微微上揚,聽不出情緒,“相衝?那依王監正之見,該如何化解?”
“回陛下,”王滕之似乎得了點底氣,聲音大了些,“化解倒也不難,隻需……隻需在除夕祭祀時,請嘉嬪娘娘迴避,莫要親見祖宗牌位,更莫要踏入太廟正殿範圍,隻在宮內的觀仙台祈福,如此,便可避開衝撞,保我大鄴國運昌隆!”
“荒謬!”
喬允禾猛地抬頭,聲音帶著被汙衊的憤怒與委屈,卻又保持著宮妃應有的克製。
她轉向裴琰,盈盈拜倒,目光清澈而堅定:“陛下,臣妾入宮前,內務府、禮部、欽天監皆按祖製嚴查過臣妾的出身、籍貫、生辰八字,若有半點不妥,臣妾焉能入得宮門?為何當時不說臣妾八字與祖宗相衝?偏偏在這祭祀大典前夕,突然冒出這等誅心之言,王監正此言前後矛盾,豈不是欺君之罪?臣妾懇請陛下明察,還臣妾一個清白!”
她言辭懇切,邏輯清晰,直指要害。
裴琰的目光落在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深邃難辨。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惠妃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嘉嬪妹妹此言差矣。入宮時的覈查是覈查,可這命理氣運之事,玄之又玄,有時並非當時便能完全顯現。況且……”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帶著一種“並非我有意提起,實在是事實如此”的無奈。
“妹妹入宮後,這後宮……似乎確實不太平了些。餘嬪、雲貴人接連被貶斥,賀常在假孕爭寵鬧得沸沸揚揚,淑妃娘娘那無妄之災毀了容貌,穎嬪更是膽大包天被廢……這一樁樁一件件,雖說是她們咎由自取,可……可似乎都或多或少與妹妹沾了些關係。妹妹難道不覺得……過於巧合了嗎?”
惠妃點到即止。
殿內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喬允禾身上,有探究,有懷疑,有幸災樂禍。
喬允禾看著惠妃一臉的擔憂,心中冷笑。
惠妃,這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依附於皇後的人,此刻竟成了捅向她的第一把刀。
她細數的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是事實,也的確都曾與她喬允禾有過交集。
這看似不經意的“巧合”羅列,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惡毒。
“惠妃姐姐,”喬允禾看著惠妃,眼中含淚,聲音卻異常清晰,“姐姐此言,臣妾萬萬不敢當,餘嬪、雲貴人之事,乃陛下聖心獨斷,賀常在假孕,是太醫診脈有誤,後其自身行為失當,淑妃姐姐容顏受損,是穎嬪下毒導致,證據確鑿,人贓並獲,陛下當時皆有明旨論斷。姐姐如今將這些事都算在臣妾頭上,是何道理?難道姐姐是在質疑陛下的聖裁嗎?”
惠妃臉色一白,沒料到喬允禾反擊如此犀利,竟敢扯上質疑皇帝這頂大帽子。
她慌忙離座跪下:“陛下明鑒,臣妾絕無此意!臣妾隻是……隻是覺得諸多事端圍繞嘉嬪,恐非吉兆,絕非質疑陛下啊!臣妾一片忠心,隻為後宮安寧,陛下明察!”她聲音有些發顫。
“夠了。”裴琰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殿內所有的聲音。
他身體微微後靠,唇角竟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惠妃身上,帶著玩味,又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
“惠妃,”裴琰的聲音慢悠悠的,每個字都敲在惠妃心上,“你方纔細數了諸多事端,言下之意,是嘉嬪與這些事都脫不了幹係,乃不祥之兆,對吧?”
惠妃不敢抬頭,隻覺那目光如有實質,壓得她喘不過氣:“臣妾……臣妾不敢妄斷,隻是……隻是覺得過於巧合,心中不安,為陛下,為後宮計……”
“巧合?”裴琰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大殿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瘮人。“餘嬪、雲貴人被貶,是朕親口下的旨意,證據是朕親自過目的。賀常在假孕,是孫太醫受人蠱惑所致。
淑妃毀容,朕當時就在場,乃是穎嬪嫉妒所致,搜出的東西就在朕眼前,你告訴朕,”裴琰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淬了冰,“嘉嬪在其中,究竟做了何事?有何證據證明這些事是因她而起?還是說,”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惠妃,“你是在懷疑朕當初的判定?懷疑朕被嘉嬪矇蔽?或者……懷疑朕處事不公?”
“臣妾不敢!陛下息怒!”惠妃嚇得魂飛魄散,匍匐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臣妾失言!臣妾愚鈍!絕無質疑陛下之意!請陛下恕罪!”
她磕頭如搗蒜,方纔那點“為後宮計”的底氣蕩然無存。
皇後適時開口,聲音溫婉平和,帶著安撫:“陛下息怒,惠妃也是一時關心則亂,言語失了分寸,她素來性子直,並非有意質疑陛下聖明。嘉嬪妹妹,”
她轉向喬允禾,目光溫和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也莫要過於激動,惠妃所言,雖有不妥,但也是出於對後宮安寧的憂慮,這流言起得蹊蹺,欽天監的推算也在此刻出來,確實令人費解,隻是護國寺祭祀,關係國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妹妹為大局計,暫避一時,在偏殿誠心祈福,亦是功德無量。”
喬允禾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一片被逼到絕境的淒楚與倔強:“皇後娘娘,臣妾並非執拗,臣妾隻是惶恐,若今日因這等毫無根據的流言便剝奪臣妾祭祀先祖的權利,那日後宮中人人皆可效仿,以‘不祥’、‘相衝’之名構陷他人,這後宮還有何規矩體統可言?”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欽天監監正,目光如炬,“本宮再問你一次!你今日所言,說本宮八字與祖宗相衝,需避開祭祀,究竟是依據天象推演所得,還是……受了何人指使,故意構陷本宮?!”
王滕之被她這一聲厲喝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慌亂地在殿內眾人臉上掃過,尤其在顏貴妃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飛快地垂下頭去,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娘娘息怒!微臣……微臣隻是據實推演!絕無構陷娘娘之心啊!”
“據實推演?”裴琰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王滕之,抬起頭來,看著朕。”
王滕之顫巍巍地抬起頭,對上裴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裴琰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是誰,讓你在此時,丟擲這等‘推演結果’,構陷嘉嬪,阻撓其參與祭祀?”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空
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盯在王滕之身上。
王滕之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
他嘴唇哆嗦著,眼神驚恐地亂瞟,最終,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他猛地指向了跪在一旁、麵無人色的惠妃。
“是……是惠妃娘娘!”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是惠妃娘娘指使微臣的,她給了微臣五百兩銀子,讓微臣在祭祀前編造嘉嬪娘娘八字不吉、需迴避祭祀的說辭!她說……她說隻要辦成此事,日後必有重謝!陛下!微臣一時糊塗!求陛下開恩啊!”
王滕之涕淚橫流,拚命磕頭。
“你胡說!!”惠妃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全是難以置信的驚恐和怨毒。
她死死瞪著王滕之,又猛地轉向皇後,眼神充滿了被徹底背叛和拋棄的絕望。
“皇後娘娘!您……”她幾乎是撲過去,想要抓住皇後的衣擺。
“放肆!”皇後沈清漪臉色一沉,猛地拂袖甩開惠妃的手,厲聲嗬斥,“惠妃!你竟敢做出這等構陷妃嬪、擾亂祭祀的惡行,還敢攀咬本宮?簡直是喪心病狂!陛下麵前,豈容你如此失儀!”
她迅速撇清關係,眼神冰冷地看著惠妃,如同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惠妃被皇後這一甩一喝,徹底懵了,癱軟在地。
她看著皇後那冷漠而威嚴的臉,再看看指著自己的王滕之,最後目光掃過麵無表情的裴琰和眼神冰冷的喬允禾,一股巨大的絕望和怨恨瞬間淹沒了她。
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被皇後推出來當了替罪羊,但她不甘心,就算是死,她也要拉個墊背的。
“哈哈哈……”惠妃忽然發出幾聲淒厲的慘笑,狀若瘋癲,“皇後!你好狠的心,分明是你……”
她指著皇後,就要不顧一切地喊出來。
“夠了!”裴琰猛地將手中的白玉茶杯重重磕在禦案之上。
“砰!”一聲脆響,蓋過了惠妃的嘶喊,也震得殿內所有人心髒驟停一瞬。
碎瓷四濺,溫熱的茶水潑灑在明黃的桌布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整個承乾宮正殿,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方纔的爭吵、攀咬、哭泣,彷彿被這重重的一磕徹底掐斷了喉嚨。
裴琰緩緩站起身,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暴怒的神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那目光掃過之處,連空氣都彷彿凍結了。
“惠妃林氏,”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判決,“構陷妃嬪,擾亂祭祀,其心可誅。著,褫奪封號,降為常在,即日起禁足於瑤華宮後殿,非詔不得出。
欽天監監正王滕之,欺君罔上,構陷宮妃,罪無可恕。革去所有官職,打入刑部天牢,嚴加審訊,務必查清其背後是否另有主使。”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強自鎮定的皇後身上:“皇後寧氏,統攝六宮,禦下不嚴,致使此等汙穢構陷之事發生,有失職之過,罰俸一年,禁足坤寧宮半月,靜心思過,無旨不得出宮門半步。”
判決既下,幹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惠常在徹底癱軟在地,連哭喊的力氣都沒了,眼中隻剩下死灰。
王滕之則像一灘爛泥,被侍衛拖了下去。
皇後臉色微白,起身深深福禮:“臣妾……領旨謝恩,管教不嚴,臣妾有愧,自當閉門思過。”
她聲音平穩,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此事到此為止。”裴琰不再看任何人,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再有敢妄議宮妃命格、傳播流言、擾亂祭祀者,無論何人,嚴懲不貸。”
他說完,拂袖轉身,玄色的龍袍下擺劃過一道冷硬的弧線,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承乾宮。
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壓。
殿內眾人,如同被解除了定身咒,卻依舊大氣不敢出。皇後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喬允禾,眼神複雜難辨,最終什麽也沒說,在宮人的攙扶下,也沉默地離開了。
顏貴妃臉上那點複雜神情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後怕和忌憚。
她瞥了一眼喬允禾,也匆匆離去。其他嬪妃更是如蒙大赦,紛紛行禮告退。
轉眼間,偌大的承乾宮正殿,隻剩下喬允禾一人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以及滿地的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去的肅殺之氣。
春蘭和青黛連忙上前攙扶。
喬允禾借著她們的力道緩緩起身,背脊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片沉靜。
她目光掃過地上碎裂的茶杯和那片水漬,又望向裴琰離去的方向,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
回到鹹福宮,喬允禾剛坐下喝了半盞熱茶壓驚,江福海便帶著浩浩蕩蕩的賞賜隊伍到了。
“嘉嬪娘娘金安。”
江福海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指揮著小太監們將一個個紫檀木托盤擺放在殿內。
“陛下念及娘娘今日受了委屈,特命奴才送來新製的吉服一套,新衣兩身,另有東海明珠一斛,赤金頭麵兩套,蘇繡錦緞十匹,聊作安撫。陛下口諭,祭祀大典在即,娘娘務必好生休養,屆時務必打扮妥帖,以全禮數。”
托盤裏華光璀璨,那套吉服更是用金線銀線繡滿了繁複的祥雲瑞獸紋樣,一眼便知價值不菲。
喬允禾起身:“臣妾謝陛下隆恩。”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溫順。
起身後,她親自上前,將一個沉甸甸的錦囊不著痕跡地塞入江福海手中,聲音輕柔:“有勞江公公跑這一趟,風雪嚴寒,公公辛苦,這點心意給公公和底下的小公公們吃杯熱酒,暖暖身子。”
江福海捏了捏錦囊的分量,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躬身道:“娘娘客氣了,都是奴才分內之事。娘娘好生歇著,奴才告退。”
送走江福海,殿內恢複了安靜。
喬允禾看著那堆賞賜,眼神冰冷。
這些賞賜分明就是裴琰體現自己權利的東西,他什麽都知道,宮中之事都在他的掌控之內,他隻是引而不發罷了。
護國寺,她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