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的目光在她緊繃的脊背上停留片刻,那審視的銳利似乎淡去幾分,化作一種難以捉摸的深意。
裴琰並未繼續逼問下去,反而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得如同談論天氣:
“顧長青此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在邊關曆練多年,有勇有謀,隻做個副將,朕還是覺得屈才了。”
喬允禾心頭猛地一跳,強行壓下翻湧的思緒,維持著跪姿的恭敬:“陛下慧眼識人,顧副將確有其能。”
“不瞞愛妃,朕已決意,”裴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口玉言的重量,“調他回京,隻是讓他暫掌禁軍左營統領之職,待其熟悉京畿防務,立下功勳,便可擢升為驃騎將軍。”
驃騎將軍?!
喬允禾霍然抬頭,眼中是真實的驚愕,瞬間蓋過了方纔的緊張。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驃騎將軍乃正二品武職,位高權重,非皇帝親信重臣不可得。
現任驃騎將軍簡戎,更是開國勳貴之後,手握京畿部分精銳,而裴琰此言,意欲何為。
“陛下,”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試探著問,“驃騎將軍一職,簡戎大人……”
裴琰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出帝王的冷冽算計。
“簡戎?”他輕哼一聲,指尖在冰冷的炕幾上輕輕敲擊,“此人野心太盛,留他在驃騎將軍之位,掌京畿兵權,終是隱患。”
喬允禾屏息凝神看著自己袖口上的刺繡,隻聽裴琰繼續道:“朕會下旨,升簡戎為掌鑾儀衛事大臣,加封太子少保,享正一品俸祿。”
掌鑾儀衛事大臣……
喬允禾瞬間明瞭。
官升一級,位極人臣,名頭響亮風光無限,執掌的卻是皇帝出行儀仗、鹵簿車駕這等看似煊赫實則遠離核心兵權的閑差。
裴琰這是明升暗貶,不動聲色地削去了簡戎手中的實權。
而空出的驃騎將軍之位……裴琰要將它留給顧長青,一個由他親手提拔、根基尚淺、便於掌控的年輕將領。
這步棋走得又快又狠。
簡戎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竟被裴琰以如此體麵的方式瞬間瓦解。
喬允禾心底泛起寒意,對這位重生帝王的手段有了更深一層的忌憚。
但同時,一股難以抑製的狂喜也悄然滋生。
顧長青高升驃騎將軍,手握實權,位近中樞,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她正苦於宮牆阻隔,許多前朝秘辛難以觸及,父親又常常駐守邊關,若顧長青能躋身權力核心,成為裴琰倚重的“自己人”,那她所能獲得的資訊和助力,將多的難以想象。
顧長青的為人她深知,重情重義,忠直剛烈。
父親於他有救命再造之恩,他也相信自己所說的“滅門夢境”,定會效死以報。
她不需要他背叛裴琰,不需要他參與謀逆。
她隻需要他在忠君職守的範圍內,在不違揹他原則的前提下,為她提供一些她無法觸及的訊息。
而這些資訊,足以讓她在深宮之中,看清棋局,落子佈局。
這個忙,顧長青於情於理,都不會拒絕。
電光火石間,利弊權衡已定。
喬允禾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適時地湧起感激與替兄長歡喜的純粹笑容,再次俯身叩首,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與哽咽:
“陛下隆恩,臣妾替兄長顧長青,叩謝陛下天恩,陛下識才愛才,不拘一格,實乃明君聖主,兄長能得陛下如此信重,是兄長之幸,更是臣妾闔府之幸。”她句句不離“兄長”,強調著那份被刻意引導的、不摻雜質的親情。
裴琰垂眸看著跪伏在地的女子,她纖細的脖頸彎出一道柔順的弧線,烏黑的發髻間簪著他前些日子賞賜的玉簪。
她演得實在是極好,那份感激涕零幾乎毫無破綻。
若非他知曉她的底牌,知曉她入宮時那刻骨的恨意,恐怕也會被她此刻的“至純至善”所迷惑。
真是……有趣。
裴琰眼底掠過一絲玩味。
看她在這深潭裏掙紮求生,看她戴著溫婉麵具步步為營,看她努力調動一切棋子隻為那終極一擊,這過程本身,竟比他預想的更有意思。
“起來吧。”裴琰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不必總跪著,地上涼。”
喬允禾依言起身,垂手侍立,姿態恭謹依舊:“謝陛下體恤。”
裴琰的目光掠過她低垂的眼睫,落在窗外漸漸沉落的暮色上。
殿內更漏滴答,襯得一片沉寂。
就在喬允禾以為這場試探性的召見即將結束時,裴琰忽然走近一步,伸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喬允禾渾身一僵,幾乎要控製不住抽回手的本能。
裴琰的手掌寬厚有力,帶著常年握筆執劍留下的薄繭,此刻包裹著她的,卻隻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允禾,”裴琰的聲音低沉下去,竟透出幾分罕有的疲憊,“朕這心裏,有時也覺空落落的,登基這些時日,夙興夜寐,所求不過一個國泰民安,社稷綿長,可這宮闈之內……”
他頓住,目光掠過殿宇華麗的穹頂,投向更空茫的遠方,“朕的子嗣,終究是太過單薄了些。”
喬允禾的心猛地一沉。
裴琰終究是將話題引到了這最敏感之處。
裴琰自顧說了下去,聲音裏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沉痛:“朕在東宮時,尚有兩個皇兒,一個公主,公主是餘嬪所出,可惜……三歲上便夭折了。那兩個皇兒,是一對雙生子,生母是朕身邊一個溫順的侍妾,但孩子落地,她沒熬過血崩,就這麽去了,那對雙生子……更是福薄,尚未足兩歲,也相繼……”
他閉了閉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暗影,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那份沉痛,在帝王威儀之下,竟也顯出幾分真實。
喬允禾靜靜聽著,心頭卻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報應?她腦中閃過這個詞。
他前世手上沾滿鮮血,可這報應,為何偏偏落在幾個懵懂無知的稚子身上。
一絲尖銳的諷刺幾乎要衝破喉嚨,又被她死死壓了下去。
她不能流露出半分異樣。
“陛下……”她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裴琰的手聲音放得極柔,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憫與勸慰,“陛下切莫過於傷懷,天家血脈貴重,福澤深厚,想來是那幾位小殿下……緣分尚淺,陛下正值盛年,龍體康泰,日後定有更多麟兒承歡膝下,福澤綿長。”
她微微抬起眼,目光清澈,彷彿隻是出於對帝王的關切和對皇嗣的重視,不經意地提起:“況且,皇後娘娘所出的大皇子殿下,臣妾前些日子在禦花園偶遇,小小年紀,已是龍章鳳姿,聰慧伶俐,言行舉止頗有陛下之風範,臣妾瞧著,大殿下便是陛下最大的福氣與倚仗了。”
“裴煜?”裴琰口中緩緩吐出大皇子的名字,目光倏然一凝,方纔那點沉痛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深潭般的冷冽。
他看向喬允禾,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溫婉麵容下隱藏的所有心思。
喬允禾坦然迎著他的審視,眼神沒有絲毫閃躲,隻有一片澄澈的、為皇家子嗣慶幸的赤誠。
但她的心,卻高高懸起,她在賭,賭裴琰對皇後並非全然信任,賭他對那幾個早夭的孩子心存疑慮。
裴琰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殿內空氣都彷彿凍結成冰。
最終,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也極冷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絲毫暖意,隻有洞察一切的冰冷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嘲弄。
“皇後,確實將煜兒教導得很好。”
他緩緩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
“好得……讓朕都有些意外。”
這句話,如同在冰麵上鑿開了一道裂縫。
喬允禾幾乎能聽到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
他賭對了,他果然對皇後起了疑心。
前世那些皇嗣夭折的慘劇,裴琰並非毫無察覺。
他方纔的沉痛或許有幾分真,但此刻眼底的冰冷與嘲弄,纔是他對皇後最真實的態度。
她維持著麵上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適時的困惑,彷彿隻是不解帝王話語中深藏的寒意。
正當喬允禾以為裴琰會順勢提及讓她“為皇家開枝散葉”之時,他卻忽然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鬆開了握著她的手,站起身,方纔那一絲疲憊彷彿從未存在過,周身重新籠罩上屬於帝王的疏離與威壓。
“好了,”他整了整袖口,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淡,“朕還有幾份要緊的奏章尚未批複,怕是不能陪你了,你好生歇著吧。”
裴琰的目光在她臉上最後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難辨,讓喬允禾有些看不明白。
“臣妾恭送陛下。”喬允禾連忙行禮,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微微鬆弛。
裴琰大步離去,玄色的衣袂消失在殿門外。
喬允禾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直到那沉穩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才緩緩直起身。
屋內炭火燒的通紅,可她後背的裏衣已被冷汗浸透,緊貼著肌膚,帶來一陣寒意。
每一次與裴琰的交鋒,都像是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耗盡心力。
她扶著炕沿坐下,春蘭換了熱水進來,奉上一盞新沏的熱茶。
“娘娘……”春蘭眼中帶著擔憂。
喬允禾擺擺手,示意自己無事。她端起茶盞,溫熱的瓷壁熨貼著冰涼的手指,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顧長青即將高升驃騎將軍,這是巨大的利好。
但這遠遠不夠,她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更穩固的根基。
她升嬪位已是天大的恩寵。
但嬪位……還是太低了,區區一個嘉嬪,在這等級森嚴的後宮,嬪位之上還有妃、貴妃、皇貴妃、皇後。
沒有皇嗣傍身,她喬允禾永遠隻能是個仰人鼻息的“嘉嬪”。
但在這深宮,沒有皇嗣,想要晉位為妃,難如登天。
除非……立下不世之功。
可功從何來?
她被困在這四方宮牆之內,如同折翼之鳥。
總不能……自導自演一場驚駕救駕的戲碼。
喬允禾看著茶碗中浮沉的茶葉自嘲地搖頭。
陷害皇帝?這其中的弊大於利,毒荷包做的如此隱蔽裴琰都能發現,她不能再冒險了。
正思忖間,青黛捧著一個素淨的白瓷瓶走了進來,瓶中插著幾支新折的紅梅。
枝幹遒勁,花瓣嬌豔,點點未融的雪花點綴其上,在殿內溫暖的空氣中凝成晶瑩的水珠,更襯得那紅梅如火如血,灼灼奪目。
“娘娘您看,”青黛臉上帶著討喜的笑,將花瓶小心地放在臨窗的炕幾上,“禦花園西角那片梅林的花開得可好了,奴婢瞧著這顏色鮮亮,十分襯娘娘今日這身衣裳,就鬥膽折了幾枝回來,給娘娘賞玩。”
“開得是很好。”喬允禾指尖點在紅梅花瓣上,輕聲說。
青黛見她喜歡,臉上笑意更濃:“娘娘喜歡就好,不過護國寺後山的梅林才叫一絕呢,寺裏的大師們說,那都是幾百年的老樹,枝幹盤曲如龍,花開時節,香雪成海,遠遠望去像一片紅雲似的,可惜離得遠,輕易不得見。不過算算日子,再有兩月便是除夕了,按例陛下要攜娘娘們去護國寺祈福祭祀,到時候娘娘就能親眼見見那盛景了。”
再過兩月,便是除夕。
按照慣例,除夕前數日,皇帝會攜皇室宗親、後宮高位嬪妃以及重要朝臣,前往京郊的皇家護國寺,舉行盛大的祭祀祈福大典,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那將是皇帝一年中少數幾次大規模離開禁宮的時刻,也是……防衛雖嚴密,卻因環境複雜、人員眾多而相對容易找到可乘之機的時刻。
宮牆之內,本就是步步殺機。
想往上爬,想握緊足以複仇的權柄,不拿命去賭,難道指望裴琰的垂憐嗎。
一個計劃在喬允禾心中悄然生成,不是自導自演陷害皇帝,而是……在護國寺,借他人之手,製造一場“意外”的混亂,然後由她挺身而出,為裴琰擋下那“致命”的一擊。
“意外”的場麵要足夠驚險,傷情要看起來足夠嚴重。
更重要的是,顏貴妃要拉攏她,而她如今正與玉常在鬥得火熱,若能借顏貴妃之手將嫌疑引向玉常在背後的韃靼勢力……
喬允禾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起來,血液奔湧,指尖因激動而微微發麻。
製造“意外”的風險依然巨大,但比起直接讓她親手陷害皇帝,這條路似乎……更可行。
但如何製造這場混亂,如何控製“刺客”,如何確保傷情逼真卻不致命,以及……如何將玉常在巧妙地牽扯進來。
她需要幫手。
宮外,顧長青是最好的人選。
他現在統領禁軍,掌握京畿兵權,很有可能參與護國寺的安保佈置。
由他暗中安排幾個絕對可靠、且事後能徹底消失的“死士”,扮演這場戲的關鍵角色,最為穩妥。
而宮內……青黛懂些醫理,能確自己保傷情可控。
小順子則負責傳遞訊息,並在必要時製造一些微妙的“巧合”,將玉常在和顏貴妃引入視線。
“青黛,”喬允禾的聲音微微沙啞,“這梅花……折得甚好。”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紅白相映的花枝上,彷彿看到了除夕護國寺那漫天風雪中即將上演的血色一幕。
“去,把小順子叫來。”她低聲吩咐,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本宮……有事要與你們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