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選秀之日。
天公作美,日頭高懸,萬裏無雲,碧空如洗。
連喬允禾小院中那架薔薇,也彷彿感知到今日的重要,花朵開得格外濃豔熱烈,散發著濃鬱的甜香。
宮裏的嬤嬤和青帷小轎準時抵達喬府門前。
喬允禾今日的裝扮,是她精心挑選的,她穿上了與前世赴死時一模一樣的雪青色如意紋妝花緞裳。
華貴的料子在陽光下流轉著內斂的光澤。
發髻上戴著一頂精巧的點翠頭冠,珠翠環繞,華美卻不張揚,反而襯托出她的美貌。
而在那璀璨的點翠之間,一支樣式古樸簡潔的雲紋金簪,被她巧妙地簪在不起眼的發髻深處。
府門前,顧夫人早已哭紅了雙眼,緊緊攥著女兒的手,彷彿一鬆開便會永遠失去。
喬百川這位在沙場上叱吒風雲的護國將軍,此刻也虎目含淚,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
他們老來得女,喬允禾身為獨女,從小到大一點苦都未吃過,平時被父親母親養的知書達禮,溫婉聰慧。
如今女兒要入宮,他們都知道這一入宮便是非死不能出了。
他輕輕拍著女兒單薄的肩膀,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允禾進了宮,就安心過自己的日子,別總想著替爹爹謀劃什麽前程,爹爹隻要你平平安安的過自己的日子。”
他一生的戎馬倥傯,所求不過是為妻女掙得一份安穩太平,他絕不願看到唯一的女兒,為了家族利益,在那吃人的後宮裏與人爭得頭破血流,迷失了本心。
顧夫人更是泣不成聲,反複摩挲著女兒的手背,千叮萬囑:“我的寶貝女兒…進了宮,千萬要小心,處處都要多留個心眼,記住孃的話,咱們不去害人,可若是有人要害你,你也不必忍氣吞聲,定要加倍地還回去!別委屈了自己……”說到最後,已是語不成調。
喬允禾心中亦是五味雜陳,萬般不捨與抗拒交織,她很想留在這溫暖的家,承歡父母膝下。
可前世那場因“通敵叛國”而起的滔天禍事,那滿門抄斬的血腥記憶,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提醒著她。
為了父母,為了喬氏滿門,她必須走進那座金絲牢籠,去麵對那個她恨入骨髓的暴君,唯有如此,才能謀的一線生機。
她強忍著淚水,聲音哽咽:“爹爹,娘親,你們放心……女兒一定會照顧好自己。隻是女兒不孝,此去深宮,恐再難承歡膝下,侍奉二老左右了。”
入宮,便意味著終生禁錮。
除非身死,否則即便犯下大錯,也不過是換個更冷的牢籠,進入冷宮罷了。
顧夫人聽了這話,更是肝腸寸斷,淚如泉湧。
她用力搖著頭,彷彿想甩掉這離別的痛苦,終於狠下心腸,抽噎著說:“時辰不早了,你快去吧,莫要誤了吉時。”話雖如此,她的手卻像生了根,死死抓住喬允禾的衣袖。
喬允禾心如刀絞,她抽出帕子,溫柔地為母親拭去臉上的淚痕。
她深深地看了父母一眼,彷彿要將他們的麵容鐫刻進靈魂深處。
終於,她猛地一咬牙,決絕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轉身,一步一回頭,在父母肝腸寸斷的目光中,踏上了那頂象征著命運轉折的青帷小轎。
轎簾放下,隔絕了外界的日光與父母的目光。
轎內狹窄、昏暗,四四方方,像一個精緻的囚籠。
喬允禾端坐其中,感受著轎身微微的晃動,如同她此刻難以平靜的心潮。
這小小的宮轎,何嚐不是那座巍峨皇宮的縮影?
金碧輝煌之下,是吞噬人心的牢籠,將無數鮮活的生命困鎖其中,一生不得喘息,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轎子平穩地行進在通往皇城的官道上,喬允禾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要為自己未來的路謀劃,是爭寵獲得皇上的喜歡,成為寵妃,讓皇上捨不得傷害她從而放過將軍府?
還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向權力高峰,殺了皇上,從根本杜絕他除掉將軍府的念頭?
這兩條路沒有一條是好走的,她思索良久。
何不合二為一,保全自己的同時當上寵妃,然後憑借著皇上對她的寵愛,將這份寵愛化作踏腳石,登上高位,手握權力,然後手刃仇人。
片刻後,她隔著轎簾,聲音清晰地喚道:“春蘭。”
一直緊跟在轎旁的春蘭立刻應聲:“小姐,奴婢在。”
“我記得你曾提過,有個同鄉在內務府當差?”喬允禾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春蘭一愣,隨即答道:“回小姐,是有一個,叫小順子。不過……”她猶豫了一下,“奴婢前幾日特意去打聽了,聽說他兩個月前不是犯了什麽錯被管事公公拿了錯處,如今已被罰到辛者庫服役去了。”
辛者庫,那是宮中最低賤、最苦累的地方。
“嗯,知道了。”喬允禾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宮轎從廣陽門側門悄無聲息地進入皇宮。
高聳的宮牆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肅穆與壓抑。
秀女們被統一引領至儲秀宮前的空地上等候宣召。
此刻的儲秀宮前,已是姹紫嫣紅,百花爭豔。
數十位秀女按照家世高低、入宮時間先後排列著。
她們皆盛裝打扮,珠環翠繞,脂粉含香,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緊張或是誌在必得。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昂貴的脂粉和熏香混合的氣息,甜膩得有些發悶。
喬允禾並未去擠那顯眼的前排,而是帶著春蘭,悄然尋了個靠近廊柱、相對人少的角落站定。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一張張如花似玉的麵孔。
春蘭則借著整理喬允禾衣擺的時機,用極低的聲音快速介紹著幾位家世最為顯赫、也最有可能入選的秀女。
“小姐您看,那位穿著鵝黃蜀錦的,是戶部尚書李大人家的嫡次女,李靜姝,年方十七,當時就是她被劉嬤嬤訓哭了,聽說性子很是開朗外向。”
“她旁邊那位穿湖藍色月華裙,氣質清冷的,是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孫女,柳青梧,十七歲,素有才女之名。”
“還有那邊,被幾位小姐簇擁著,穿石榴紅宮裝的,是安國公府的嫡幼女,蕭瀟,才十五,性子最是溫婉……”
春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身處這龍潭虎穴,每一張笑臉背後都可能藏著刀鋒。
喬允禾靜靜聽著,目光一一掠過那些鮮妍明媚的臉龐。
這些女子,或嬌憨,或清高,或明媚,或溫婉,如同禦花園中最名貴的花朵,此刻都被聚集在這裏,等待著同一個男人的采擷。
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低低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陛下……可真是好福氣,這天下間最美好的顏色,最聰慧的靈秀,都心甘情願地湧來,隻為博您一顧。”
這低語,帶著前世血淚淬煉出的無盡諷刺。
就在此時,儲秀宮正殿那厚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被從內推開。
一個身著深藍蟒袍、麵白無須的中年太監手持拂塵,緩步而出,他麵容嚴肅,眼神銳利地掃過全場。
原本還有些低語聲響的秀女們瞬間噤若寒蟬,落針可聞,空氣彷彿凝固了。
來人是內務府總管太監王公公。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尖細而洪亮,穿透了整個庭院:
“吉時已到——請各位秀女,依序入殿覲見——”
話音一落,他手中拂塵一揚,利落地轉身,率先步入那象征著命運裁決的昭華殿內。
秀女們立刻屏息凝神,迅速整理著自己的衣冠釵環,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神情肅穆地按照之前排好的順序,排成幾列,垂首斂目,安靜地等候在殿外那冰冷的漢白玉石階下。
空氣中隻剩下緊張的心跳聲和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殿內,隱隱傳來太監清晰而刻板的唱名聲,如同命運的判詞,一聲聲敲在殿外秀女的心上:
“中書侍郎董晁之女董妙竹,年十六——”
“鴻臚寺少卿徐極之女徐月怡,年十七——”
……
每一次唱名,便有六位秀女在嬤嬤的引導下,低頭垂目,小心翼翼地步入那金碧輝煌卻又深不可測的大殿。
她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短暫地消失,又在不久後重新出現。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每一批進去的秀女,不過停留半刻鍾左右,便又魚貫而出。
大多數人是麵色蒼白、眼神黯淡地出來,隻有極個別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欣喜。
喬允禾看到,那位鴻臚寺少卿之女徐月怡,出來時雖然極力克製,但眼角眉梢的飛揚神采和微微翹起的嘴角已經告訴了眾人,她入選了。
終於,那如同審判般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傳到了喬允禾的耳中:
“兵部侍郎賀溫綸之妹賀曉巧,年十六——”
“護國將軍喬百川之女喬允禾,年十六——”
“定遠侯殷懷之女殷愉心,年十七——”
……
聽到自己名字的刹那,喬允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又以一種更沉重的節奏重重落下來了。
該來的,終究要來。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抬手摸了摸那支雲紋金簪。
她跟隨著引路嬤嬤沉穩的步伐,低垂著頭,目不斜視,一步步踏上了那冰涼的漢白玉石階,邁過了那道高高的朱紅門檻,走進了昭華殿。
殿內空間異常高闊恢弘,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雕梁畫棟的穹頂,陽光從高高的窗欞斜射進來,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投下道道光柱,空氣中彌漫著龍涎香莊重而沉鬱的氣息,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皇家威壓彌漫在每一個角落。
高踞於須彌座金龍寶座之上的,正是晟朝的帝王——裴琰。
他身著玄色繡金龍的龍袍,頭戴翼善冠,麵容俊美卻帶著久居高位的冷峻與疏離,眼神深邃如寒潭,讓人望而生畏。
他身側稍低的位置,端坐著正宮皇後寧氏,皇後身著明黃鳳袍,頭戴九鳳冠,容顏端莊大氣,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淡淡鬱色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下首右側,則是貴妃顏氏,顏貴妃容貌昳麗,妝容精緻華美,一襲緋紅蹙金海棠宮裝襯得她豔光四射,將許多精心打扮過的秀女都快要比下去了。
她姿態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一雙美目流轉,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和玩味,掃視著下方跪拜的秀女們。
喬允禾隨著其他五位秀女,在引禮太監的指引下,走到大殿中央指定的位置,然後齊齊跪倒在地。
她深深地低下頭,額頭幾乎觸碰到冰涼光滑的青磚地麵。
視線所及,是三尺見方、打磨得光亮如鏡的青色禦窯青磚,磚麵上精美的如意紋路在光線下清晰可見。
此刻,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和其他秀女因緊張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甚至能聽到身旁秀女因過度緊張而導致的、衣裙下雙手無法抑製的細微顫抖所發出的衣料摩擦聲。
時間彷彿凝固了。
殿內靜得可怕,隻有鎏金獸首香爐中龍涎香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高座之上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她們身上,帶著審視、評判與決定命運的權力。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個清冷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自那至高的龍座上傳來,清晰地響徹整個大殿,每一個字都敲在喬允禾的心絃上:
“護國將軍喬百川之女喬允禾……是哪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