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確認了裴琰重生的真相,喬允禾心頭那根緊繃的弦非但沒有鬆弛,反而勒得更深,幾乎要嵌入骨血。
然而,生存的本能壓過了一切驚濤駭浪。
她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鎖在平靜的麵具之下,如同往昔一般,扮演著那個溫順、嬌媚、偶爾帶點小意趣的寵妃。
裴琰也彷彿全然忘卻了那晚的醉語,待她依舊恩寵有加,甚至更勝從前。
鹹福宮儼然成了後宮新的寶地。
流水般的賞賜,頻繁的侍寢,帝王的偏愛毫不掩飾。
這烈火烹油般的盛寵,自然引燃了無數雙眼睛裏的嫉恨之火。
坤寧宮內。
皇後端坐主位,手中撚著一串光滑的菩提子佛珠,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怠與陰鬱。
下首坐著穎嬪和淑妃。
穎嬪是皇後的族妹,入宮便是皇後一黨的鐵杆心腹。
淑妃家世不俗,姿容豔麗,近來眼見嘉嬪獨占鼇頭,心思也活絡起來,有意無意地向皇後靠攏。
“皇後娘娘,您瞧瞧這嘉嬪,如今是愈發目中無人了。”穎嬪性子急躁,率先開了口,語氣裏滿是酸意與不滿,“陛下生辰宴的獻舞是她,九月初六的排場更是前所未有,今日嬪妾去禦花園,遠遠瞧見她的儀仗,那陣仗,竟比貴妃娘娘也不遑多讓了,依臣妾看,她這眼裏是絲毫不將您放在眼裏。”
淑妃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幽幽歎道:“誰說不是呢,陛下如今眼裏心裏,怕是隻有鹹福宮那位了。臣妾前日去金華殿請安,陛下連句話都沒工夫與臣妾多說,隻惦記著新得的什麽貢果,巴巴地讓人送去鹹福宮嚐鮮,這般恩寵,真是羨煞旁人。”她抬眼覷著皇後的神色,試探著加了一句,“長此以往,怕是連娘娘您……”
皇後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複了平穩的節奏。
她抬起眼,目光在穎嬪和淑妃臉上緩緩掃過,唇邊勾起一絲極淡、幾乎看不出溫度的弧度,聲音平和無波:“後宮佳麗三千,陛下寵誰,自有陛下的道理,身為妃嬪,當謹守本分,以賢德侍君,為皇家開枝散葉纔是根本。”
她的目光落在淑妃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意味,“淑妃妹妹顏色好,性子也好,若能早日為陛下誕下麟兒,何愁沒有恩寵?陛下重情,對子嗣更是看重。”
淑妃臉上飛起一抹紅暈,隨即又化作更深的苦澀,她捏緊了帕子:“娘娘說的是,可……可陛下許久不來臣妾宮裏,臣妾便是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啊……”言語間充滿了無奈和委屈。
皇後垂下眼簾,看著手中溫潤的菩提子,聲音輕飄飄的,彷彿隻是隨口一句感慨:“妹妹這般伶俐人,怎的糊塗了?若那承寵之人……自身出了岔子,陛下便是再念舊情,又豈能不顧宮規祖製?那時,雨露均沾,纔是正理。”
淑妃聽得有些懵懂,下意識地看向皇後。
皇後卻不再看她,隻對著穎嬪淡淡道:“好了,本宮也乏了,你們且退下吧,穎嬪,你性子直,更要懂得謹言慎行,莫要學那些眼皮子淺的,隻盯著眼前一點恩寵得失。”
穎嬪心頭猛地一跳。
皇後那句“自身出了岔子”、“不可饒恕的過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裏激起層層漣漪。
她再看向皇後那雙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眸,一個模糊又大膽的念頭驟然清晰起來。
淑妃沒聽懂,但她穎嬪聽懂了。
退出坤寧宮,淑妃還在為皇後那句“開枝散葉”而悵然。
穎嬪卻已心潮澎湃,一個借刀殺人、一石二鳥的毒計在她腦中飛速成型。
除掉淑妃這個潛在競爭者,再將這滔天罪名,牢牢扣在嘉嬪的頭上。
隻要做得幹淨,不僅能重創皇後眼中的“刺頭”嘉嬪,更能穩固自己在皇後心中的地位,甚至……或許還能分得幾分陛下的憐惜?
數日後,鹹福宮。
喬允禾正與徐常在對弈。
棋盤上黑白交錯,兩人心思卻都不全然在棋局上。
自那日徐月怡剖白心跡後,雖未得喬允禾明確接納,但喬允禾待她比之從前多了幾分平和。
徐月怡也乖覺,言語行動皆守著本分,隻時不時來鹹福宮坐坐,陪喬允禾說說話,下下棋,姿態放得極低,頗有幾分依附示好的意思。
殿內炭火燒得暖融,隻聞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喬允禾的心腹太監小順子臉色發白地疾步進來,也顧不得行禮,聲音帶著驚惶:“娘娘!出大事了!永和宮……淑妃娘娘出事了!”
喬允禾執棋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他:“慌什麽,淑妃怎麽了?”
“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不知何故,突……突然中毒了!”小順子喘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恐懼,“聽永和宮傳出的訊息,淑妃娘娘臉上……臉上突然長滿了可怖的暗瘡,皮肉紅腫潰爛,太醫說是……是中了極厲害的毀容之毒,淑妃娘娘在宮裏哭喊咒罵,已然……已然瘋了。”
“毀容?!”徐月怡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棋子“啪嗒”一聲掉在棋盤上,驚駭道,“誰……誰人如此歹毒?竟用這般手段!”
後宮女子,容貌便是半條命,毀人容貌,比直接殺了更令人痛苦絕望。
喬允禾心頭亦是劇震。
淑妃中毒毀容?這手段陰狠毒辣,絕非小事。
她腦中念頭急轉,淑妃雖有些酸妒,但並非蠢人,與人結仇也不至於到這般地步。
她正思索著,殿外便傳來皇後身邊掌事蘭芝冷硬而清晰的聲音:“皇後娘娘懿旨,傳嘉嬪娘娘即刻前往永和宮問話。”
喬允禾與徐月怡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這傳召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矛頭所指,昭然若揭。
“知道了,本宮即刻便去。”喬允禾穩住心神,揚聲應道。
她立刻轉向春蘭,語速極快,聲音壓得隻有兩人能聽見:“春蘭,你速去金華殿,求見陛下,就說永和宮出了大事,淑妃中毒毀容,皇後娘娘傳本宮問話,情勢危急,請陛下務必親臨永和宮。”
她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把裴琰拉進來,這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關鍵。
春蘭正要領命而去,就被徐常在攔下。
徐常在沒有絲毫猶豫,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這正是她表忠心的絕佳時機:“嬪妾去吧,嬪妾求見陛下,總比春蘭求見要更容易,娘娘放心,嬪妾定將話帶到。”她立刻起身,匆匆行了一禮,轉身就往外疾走。
她一個常在,去金華殿求見皇帝,確實比喬允禾派個宮女去更有分量,也更能引起重視。
喬允禾看著她快步離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
她麵上恢複了一貫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對春蘭等人道:“隨本宮去永和宮。”
一路上,喬允禾心緒翻湧。
栽贓陷害,這是後宮最常見的戲碼。
但這次,對方下手狠辣,直接毀掉一個高位妃嬪的容貌,這代價不可謂不大。
是淑妃為了扳倒自己而以身入局?
不,可能性極低,淑妃再恨她,也未必捨得下這般血本,何況毀容後的她,即便扳倒自己,也再無前程可言。
那麽,更大的可能,就是有人借刀殺人。
還未踏入永和宮正殿,淒厲尖銳的哭嚎和咒罵聲便如同鋼針般刺入耳膜。
“喬允禾,你個毒婦,賤人!是你害我!一定是你!”
“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碎屍萬段,皇後娘娘!您要為我做主啊,您一定要殺了那個毒婦!”
淑妃的聲音完全變了調,充滿了撕心裂肺的痛苦、絕望和滔天的恨意。
其間夾雜著宮女內侍慌亂的勸慰和壓抑的哭泣聲,整個永和宮一片愁雲慘霧,人心惶惶。
喬允禾腳步沉穩,在宮人的通傳聲中踏入殿內。
濃重的藥味混合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腐敗氣息撲麵而來。
殿內光線有些暗,皇後端坐於主位之上,麵色沉凝如水。
穎嬪侍立在一旁,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與不忍,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
而殿中央,幾個強壯的嬤嬤正死死按著一個瘋狂掙紮、狀若癲狂的身影——正是淑妃。
她臉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白色藥紗,但仍有暗紅色的膿血不斷滲出,浸染開來,形狀可怖。
她的頭發散亂,衣衫不整,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口中兀自不停地尖聲咒罵著“喬允禾”,那聲音淒厲得如同地獄惡鬼。
看到喬允禾進來,淑妃掙紮得更厲害了,被藥紗矇住的臉轉向她的方向,彷彿要用目光將她生吞活剝:“她來了,毒婦,賤人!皇後娘娘,就是她!是她害我!快把她抓起來!淩遲處死!挫骨揚灰!”
淑妃聲嘶力竭,每一個字都淬著血淚般的恨毒。
皇後重重一拍扶手,聲音威嚴中帶著怒意:“夠了,淑妃!你這樣成何體統!事情尚未查清,一個宮女的說辭何足為信,豈容你如此咆哮失儀,還不快將淑妃扶下去,好生看管醫治!”
幾個嬤嬤連忙用力,幾乎是半拖半抬地將仍在瘋狂咒罵掙紮的淑妃強行架進了內室。
那淒厲的“喬允禾”三個字,卻久久回蕩在殿內。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剛剛進殿的喬允禾身上,有驚疑,有恐懼,更多的是無聲的審視。
皇後銳利的目光如同冰錐,直刺喬允禾,聲音沉冷:“嘉嬪,你可知罪?”
喬允禾迎著那目光,屈膝深深一福,姿態恭謹,聲音卻清晰平穩:“臣妾不知皇後娘娘此言何意,更不知淑妃娘娘為何突然遭此大難,又為何口口聲聲指認臣妾,臣妾惶恐,還請娘娘明示。”
穎嬪在一旁立刻介麵,語氣帶著痛心疾首的指責:“嘉嬪妹妹,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嗎?淑妃姐姐方纔的話,這滿殿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若非心中有鬼,她為何獨獨指認你一人?
皇後娘娘明鑒,淑妃姐姐所用之物,向來由心腹宮女經手,外人絕難接觸,但前幾日,淑妃姐姐所用的一盒‘玉肌膏’,卻正是嘉嬪你宮裏的宮女送來的,太醫方纔已驗明,那玉肌膏中被人摻入了劇毒的‘腐肌散’,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穎嬪的話語擲地有聲,彷彿已經給喬允禾定了罪。
喬允禾心頭一凜。
玉肌膏?她確實在數日前,因著內務府新分撥下來一批貢品香膏,她得了不少,想著淑妃向來愛惜容顏,便順手讓春蘭挑了一盒上好的“玉肌膏”送去永和宮,權當是妃嬪間尋常的往來人情。
這竟成了對方設局的關竅。
還真是好一個“借花獻佛”,好一個栽贓嫁禍。
但正因為穎嬪的話,她幾乎可以確定這事恐怕就是穎嬪藥陷害自己,但眼下她沒有證據,隻能見招拆招。
她麵上卻未露絲毫慌亂,反而抬起頭,直視皇後和穎嬪,眼神坦蕩中帶著一絲被冤枉的屈辱:“皇後娘娘,穎嬪姐姐,那玉肌膏,確是臣妾所贈,但臣妾絕無歹心,此膏乃是內務府新貢,臣妾處也得了數盒,春蘭送去之前,臣妾還曾親自開啟驗看過,確認是上品,絕無異樣,方纔贈予淑妃娘孃的,臣妾若真有心加害,又豈會用如此明顯、一查便知的途徑?這豈非自尋死路?這分明是有人蓄意調換了膏藥,嫁禍於臣妾!請娘娘明察!”
她言辭懇切,邏輯清晰。
穎嬪臉色微變,尖聲道:“你自然可以推說不知!誰知道你是不是買通了永和宮的奴才暗中調換?或是用了什麽不為人知的手段?淑妃姐姐如今容貌盡毀,痛不欲生,她親口指認,豈能有假?嘉嬪妹妹,你仗著陛下寵愛,行事未免太過狠毒!”
“穎嬪!”皇後沉聲喝止了穎嬪的咄咄逼人,目光卻依舊鎖在喬允禾身上,帶著審視與威壓,“嘉嬪,你口口聲聲說有人栽贓嫁禍,證據呢?空口無憑,如何取信?淑妃毀容是真,毒物出自你贈的玉肌膏是真,她指認於你亦是真,這些,你又作何解釋?”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森然,“謀害妃嬪,毀其容貌,此乃十惡不赦之大罪!按宮規,當褫奪封號,打入冷宮,賜白綾或鴆酒!嘉嬪,你可知此事的嚴重性?”
皇後的每一句話,都如同重錘敲在喬允禾心上。對方佈局周密,人證、物證齊全,她此刻的辯解,在皇後有意的引導和穎嬪的煽動下,顯得蒼白無力。
她甚至能感受到殿內其他低位妃嬪和內侍投射來的、帶著恐懼和疏離的目光。
時間彷彿凝固了。
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喬允禾的後背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挺直脊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竭力維持著鎮定:“皇後娘娘,臣妾……臣妾百口莫辯,但臣妾敢對天發誓,絕無加害淑妃娘娘之心!此事疑點重重,淑妃娘娘驟然遭難,心神激蕩之下所言,未必是實情。
那玉肌膏從臣妾宮中送出,到永和宮接收,中間經手之人眾多,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被人做手腳!懇請娘娘詳查!給臣妾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若娘娘執意認定是臣妾所為,臣妾……無話可說,但求陛下聖裁!”
她將最後的希望,賭在了“陛下聖裁”四個字上。
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抵抗,也是在提醒皇後,此事,並非她一人就能定奪。
皇後眼神幽深,手指緩緩摩挲著佛珠。穎嬪則在一旁冷笑:“聖裁?陛下若知你如此蛇蠍心腸,隻怕……”
她的話音未落,殿外陡然傳來一聲高亢清晰的通傳,如同利刃劃破了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陛下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