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喬允禾的生辰宴,在裴琰的諭令下,成了後宮數月來最矚目的盛事。
太液池畔,水榭歌台。
裴琰請來了京城最好的“雲坤班”,戲子在搭好的戲台上演著熱鬧的《麻姑獻壽》。
各宮嬪妃都列坐其中,還有不少大臣命婦也列坐其中。
喬允禾遠遠的便看見了母親,父親如今在邊關祝壽,母親沒有誥命,隻能坐在後麵。
她和母親短暫的對視一眼,她笑著舉起酒杯,隨後飲盡杯中酒。
喬允禾坐在裴琰右側下首位,對麵就是顏貴妃。
她回頭眼神與顏貴妃對上,顏貴妃笑笑,舉起酒杯示意,喬允禾也笑著舉起酒杯回應。
在喬允禾飲下杯中酒時,顏貴妃睨了她一眼,轉頭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麵。
湖麵漂浮著千盞精巧的祈願燈,燭火映水,點點碎金搖曳;夜幕低垂時,千盞孔明燈齊齊點燃,帶著微弱的火光冉冉升空,如星河倒懸,將禦花園映照得恍如夢幻仙境。
各宮嬪妃難得齊聚一堂,麵上言笑晏晏,推杯換盞,恭賀之聲不絕於耳。
喬允禾身著內務府特製的華服,發髻上那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麵在燈火下璀璨奪目,映得她容顏愈發嬌豔。
她端著無可挑剔的笑容,接受著或真或假的祝福,目光卻總是不經意地掠過禦座之上的裴琰。
皇後在一旁勸著裴琰少飲一些酒,但裴琰全當耳旁風,不住的舉杯。
裴琰今日興致頗高,多飲了幾杯,俊朗的麵容上帶著薄紅,眼神比平日少了幾分銳利,多了些慵懶的醉意。
喬允禾也難得放下憂慮,好好放鬆一番,入宮的這些日子,她從未鬆懈過,思念父母,與後妃盤旋,與裴琰試探,她實在是身心俱疲。
宴席散後,侍寢的旨意毫無意外地落到了鹹福宮。
龍涎香與淡淡的酒氣在寢殿內彌漫。
喬允禾伺候裴琰更衣,動作輕柔。
借著幾分酒意營造出的、看似鬆懈的氛圍,她心中緊繃的弦猛地一彈。
機會稍縱即逝。
她狀似無意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回憶的飄忽:“陛下,臣妾今日瞧著那祈願燈,倒想起一樁舊聞,說是前朝有位寵妃,生辰時也在太液池放了千盞燈,誰知那夜突降暴雨,燈盡數沉了水,成了不祥之兆……後來那妃子果真……”
她刻意停頓,引而不發。
這故事是她杜撰的,所謂“前朝寵妃”的遭遇,實則是她記憶中,前世發生在另一位嬪妃身上的真事,但時間是一年之後,此刻,此事尚未發生。
裴琰半闔著眼,靠坐在龍榻邊,聞言懶懶地揮了下手,口齒因酒意略顯含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熟稔:“胡…胡說八道,什麽前朝寵妃…朕記得清楚…是寶華殿那個誰…在蓮池放燈…遇了風雨…晦氣…”
喬允禾替他寬衣的手,瞬間僵住,指尖冰涼。
寶華殿。
蓮池。
她杜撰的故事地點在“太液池”,人物是“前朝寵妃”,而裴琰醉中反駁所指的,卻是她記憶中真實發生的事件。
前世她聽母親說過,這事發生在寶華殿蓮池,時間應當是明年夏天,這件事,此刻絕不可能存在。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驚駭與狂喜的激流瞬間衝垮了喬允禾連日來的所有猜疑與惶恐。
不是巧合,絕非巧合。
裴琰那異常的“恩寵”,那神鬼莫測的調包手段,那對西北糧草未卜先知般的安排……所有不合常理的碎片,在這一刻被裴琰醉中泄露的、關於“未來”的準確資訊,瞬間嚴絲合縫地拚湊起來。
他也重生了,而且,極可能比她更早。
這個認知如同冰水澆頭,讓她渾身發冷,又似烈火焚心,點燃了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一直懸在頭頂、讓她寢食難安的巨大謎團終於解開了。
她終於不必再費心揣測他莫測的態度,不必再日夜憂心那調包的荷包是警告還是陷阱。
那被霧氣掩蓋的答案在此刻變得如此清晰。
裴琰洞悉一切,包括她那未遂的弑君之念。
然而,這份“安心”帶來的並非解脫。
這意味著她入宮以來所有的謀劃,那些基於前世仇恨、精心編織的複仇之網,在裴琰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徹底化為泡影。
他比自己更早醒來,力量更強大,局勢的掌控權早已易主。
他不動她,是因為……什麽?像貓戲老鼠?還是另有所圖?比如,利用她引出前世那些真正覆滅喬家的黑手?
可是以裴琰的手段,他完全用不到自己當誘餌,可是前世她死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麽,迫使裴琰也重生了?難不成裴琰也被謀殺了?可有誰能夠做到弑君呢?
前世她不甚瞭解朝堂之事,父親也不會同她講前朝之事,這一世她雖盡力打探朝堂之事,可她作為妃嬪,能打探到的東西少之又少。
禦前的人她也沒有能力收買,她雖受寵,但禦前的人一個比一個精明,沒有人會為了蠅頭小利而得罪皇帝。
喬允禾思緒如亂麻,最後定格在西北糧草一事上。
前世,她認定是裴琰猜忌喬家,故意扣押糧草,導致父親重傷,損失慘重。
可今生,糧草在他重生後,及時送達了,這舉動,無異於在說:前世糧草被扣,很可能非他所為。
“不是他……那會是誰?”喬允禾的心沉入穀底,巨大的疑團重新籠罩。
除了九五之尊,誰有膽量、有能力截留關係西北戰局生死存亡的軍糧?又是誰,能在前世將這筆賬,完美地栽贓到裴琰頭上?
她看著榻上因醉酒沉沉睡去的裴琰,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陰影。
就是這個男人,前世一道旨意令喬家滿門忠烈含冤九泉,今生卻又似乎成了撥亂反正的關鍵。
恨意如毒藤般纏繞著她的心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腦中叫囂。
現在有大好的機會,趁現在,趁他毫無防備!隻需片刻……
她猛地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殺意。
不能,不能在此刻動手。
若是此刻動手掐死他,不僅自己立刻萬劫不複,喬家僅存的親族也必將被連根拔起。
裴琰敢如此“坦蕩”地在她麵前醉酒,焉知不是又一次試探?焉知暗處沒有眼睛?
她頹然鬆開攥緊的手,長歎一聲,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混亂,背對著那沉睡的帝王,在龍榻外側躺下。
錦被冰涼,徹夜無眠。
次日清晨,喬允禾強撐著精神伺候裴琰更衣上朝。
他神色如常,眼神清明,彷彿昨夜醉酒失言隻是一場幻夢,隻字未提。
喬允禾亦麵色平靜,將所有驚濤駭浪深鎖眼底。
送走皇帝,她便按例前往坤寧宮請安。
不出所料,昨夜的盛大排場成了今日話題的中心。
皇後端坐上首,笑容溫婉依舊,隻是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霾似乎更重了些。
顏貴妃稱病未至。
淑妃含笑恭喜,言語間卻暗藏機鋒,酸溜溜地提了句“陛下待妹妹真是掏心窩子的好”。
新入宮的韃靼聖女烏玉珠,封了玉常在,性子爽利直接,帶著一絲異域口音笑道:“嘉嬪娘娘好福氣,那燈放得,比我們草原的篝火大會還熱鬧,陛下定是極喜歡娘孃的。”
喬允禾麵上飛起恰到好處的紅暈,帶著幾分羞澀與惶恐,應對得滴水不漏:“淑妃姐姐說笑了,陛下仁厚,不過是借著臣妾的生辰,讓姐妹們熱鬧一番罷了。
玉常在初來,覺得新奇也是常理,說起來,本宮倒羨慕常在草原上縱馬馳騁的灑脫呢。”
一番話,既謙遜地化解了淑妃的酸意,又捧了玉常在,將話題輕輕帶過。
回到鹹福宮,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尚未鬆懈,宮人便通傳徐常在求見。
喬允禾微微蹙眉,這位自她入宮起便處處與她別苗頭的徐常在,今日又來作甚?
徐常在進來,規規矩矩地行了禮,臉上已不見往日的驕矜與刻薄,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坦誠的平靜。
她沒有繞彎子,屏退左右後,開門見山:
“嘉嬪娘娘,嬪妾今日來,是想求娘娘一件事。”她頓了頓,抬眼直視喬允禾,眼神複雜,“嬪妾想……依附娘娘。”
喬允禾端起茶盞的手一頓,眸光微凝,靜靜看著她,沒有接話。
徐常在自顧自說了下去,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剛入宮時,嬪妾不懂事。論家世,嬪妾父親是兵部侍郎;論樣貌,嬪妾自認不輸於人,可娘娘一入宮便是貴人,有欽賜的封號,有陛下安排的宮室,陛下的恩寵更是……嬪妾什麽都沒有,心中不服,更不甘心。”
“那時隻想著爭,想著把娘娘比下去,想著把陛下搶過來,可後來……”她聲音低了些,下意識地撫了下自己的腰側,那裏曾被杖責的疼痛似乎還殘留著印記,“萬壽節上,娘娘那支祈福舞……嬪妾在台下看著,不隻是舞姿,是娘娘站在高台上那份氣度,那份彷彿能溝通天地的沉靜和力量……嬪妾才明白,娘娘所得的一切,並非僥幸,那是嬪妾拍馬也趕不上的本事。”
她苦笑了一下,帶著真切的後怕:“嬪妾初入宮被皇後娘娘罰抄宮規,被陛下斥責杖責……嬪妾才真正嚐到這深宮的滋味…爭寵?太難了,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嬪妾……怕了,也看明白了些。”
徐妙雲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異常清晰:“嬪妾如今不求聖寵無雙,隻求能在這深宮之中,保一份富貴,得一份平安,娘娘聖眷正濃,心思縝密,手段……嬪妾望塵莫及。
嬪妾願以娘娘馬首是瞻,隻求娘娘庇護一二,讓嬪妾能安穩度日。嬪妾雖愚鈍,但在這宮裏待了這些時日,眼睛耳朵總還是有的,娘娘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嬪妾定當盡力。”
一番話,剖白心跡,姿態放得極低,目的也說得**裸——求庇護,換安穩。
那提及“杖責”時一閃而過的痛楚,也佐證了她此刻畏懼自保的心態。
喬允禾靜靜聽著,指尖在細膩的瓷杯上輕輕摩挲。
徐常在的變化確實出乎意料。
這份“投誠”,是真心看透後的自保,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算計?她無法立刻判斷。
後宮之中,人心隔肚皮,昨日盟友,今日仇讎,她已深有體會。
更何況,裴琰重生的秘密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心頭,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帶來變數。
她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絲溫和卻疏離的笑意,話語閃爍,既不答應,也不拒絕:“徐常在言重了,本宮也不過是謹守本分,仰賴陛下與皇後娘孃的恩澤罷了,深宮不易,姐妹間互相扶持,原是應當,徐常在既已看開,安心度日便是,何須言及‘依附’二字。”
徐常在是個聰明人,聽出了喬允禾的謹慎與保留。
她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但並未糾纏,起身再次行禮,姿態恭謹:“是嬪妾唐突了,娘娘仁厚,嬪妾感激不盡,日後定當安分守己,謹言慎行,不給娘娘添麻煩,嬪妾告退。”
看著徐常在離去的背影,喬允禾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心中滋味難明。
這深宮,真真是世間最詭譎莫測之地。
昔日對她關懷備至、贈藥送衣的賢妃,最後卻能在笑容裏藏刀,步步算計,欲置她於死地。
而眼前這位,初時處處與她針鋒相對、言語刻薄的徐常在,在撞得頭破血流後,竟成了第一個向她低頭、尋求庇護的人。
世事翻覆,人心難測。
昨日之蜜糖,今日之砒霜;昨日之荊棘,今日或成……暫且的屏障。
前路迷霧重重,裴琰重生的秘密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心頭,前世的仇尚未辨明真相,今生的盟友真假難辨。
她端起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呷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確認了裴琰的重生,非但沒有撥雲見日,反而將一切推入了更幽深、更險惡的棋局。
原來的棋局變成了死局,現在她必須重新落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