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福宮的寢殿徹底沉入黑暗,隻剩廊下的幾盞燭火還亮著。
窗欞縫隙透進的幾縷月光,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扭曲的影子。
喬允禾仰麵躺在錦被之中,睜著眼,空洞地望著頭頂那繁複華麗的織金床幔。
白日裏緊繃的神經非但沒有鬆弛,反而在寂靜的夜裏愈發尖銳地叫囂。
青黛拆解荷包後那驚愕茫然的臉、那句石破天驚的“無毒”,反複在她腦海中撞擊。
“娘娘,奴婢敢用性命擔保,那毒粉……確實不見了,隻剩尋常安神香,氣味卻仿得一絲不差……”青黛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更深的恐懼卻如同冰冷的藤蔓纏上喬允禾的心髒。
“此事,爛在肚子裏。”喬允禾當時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冰封般的寒意,“從此刻起,世上從未有過那個荷包,你也從未拆解過它,明白嗎?”
青黛重重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奴婢明白,奴婢死也不會吐露半個字!”
青黛當然不會說,也不敢說,這荷包是她做的,若是被人發現,她也難逃一死。
此刻,獨臥空帷,喬允禾攥緊了身下的錦褥。
那枚被調換的、無毒的舊荷包,像一個巨大的謎團,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是誰?裴琰?還是其他隱藏在暗處、洞悉了她計劃的人?
裴琰今日的反應,看似隨意,卻偏偏精準地在她最渴求的時刻,將那索命符般的“舊物”推還給了她。
那審視的目光,平靜之下,是否早已洞穿了她所有的驚惶。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梳理這重活一世後的種種不同。
最大的變數,自然是她主動入宮。
前世她避之唯恐不及,今生卻成了嘉嬪。
那麽,裴琰呢?他是否也……重來了一遍?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毒草般瘋長。
前世裴琰在她心中,是冷酷、多疑、手段雷霆的帝王,後期更因猜忌喬家而漸行漸遠。
可今生……他對她的態度,從一開始就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寬容”和“恩寵”。
那些恰到好處的維護,那些看似隨意的賞賜,甚至默許她父親喬百川在西北掌兵……這一切,在前世是絕不可能發生的。
尤其是今日,他對那舊荷包的處理,太“順”了,順得讓她心頭發毛。
可若他也重生了,為何不直接處置她?
留著她在身邊,是為了引出幕後之人?還是……另有所圖?
那枚被替換的荷包,是他的警告?還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保護?
不,不可能。
裴琰怎會保護一個意圖弑君的人?喬允禾立刻否定了這個荒謬的想法。
那麽,就是她入宮引起的連鎖反應了。
或許是她某個不經意的舉動,觸動了某個暗處的機關,讓裴琰對後宮、對某些人提前產生了警惕,從而發現了她的小動作,並暗中調換了荷包?
可這需要何等精準的情報和手段,她自問行事已足夠隱秘。
兩種可能,如同兩股力量在她腦中撕扯,每一種都缺乏確鑿的證據,每一種都通向令人窒息的深淵。
她翻來覆去,錦被裏的身體時而冰冷,時而燥熱,心口那莫名的心悸感又隱隱浮現。
窗外的更樓聲,一聲聲,彷彿敲在緊繃的神經上,格外清晰漫長。
直到天際泛出魚肚白,她纔在極度的疲憊和混亂中,勉強合上眼。
“娘娘,該起身了。”春蘭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輕輕喚醒了她。
喬允禾隻覺得頭痛欲裂,眼底澀得發幹。
她強撐著坐起身,任由宮婢伺候梳洗。
銅鏡中的臉,脂粉也難掩那份憔悴和眼底沉澱的青黑。
“娘娘,昨夜……”春蘭一邊為她篦發,一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打探的興奮,“陛下在顏貴妃宮裏,隻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後來……去了淑妃娘孃的景仁宮,聽說永壽宮那邊,今早砸碎了好幾套茶具呢。”
顏貴妃跋扈,淑妃看似溫婉實則心機深沉,兩人向來不對付。
裴琰此舉,無疑是在顏貴妃臉上狠狠摑了一巴掌。
“嗯。”喬允禾隻淡淡應了一聲,心緒依舊沉浸在昨夜的疑雲中,對後宮這些爭風吃醋的戲碼提不起半分興趣。
裴琰的行蹤,此刻在她看來,更像是帝王心術的隨意撥弄,不值得費神揣摩。
她隻想盡快去坤寧宮,在那個旋渦中心,或許能捕捉到一絲有用的資訊。
坤寧宮的晨間請安,氣氛果然比往日更加緊繃。
皇後寧氏端坐上首,儀態依舊端莊雍容,隻是眉眼間似乎籠著一層難以察覺的疲憊,笑容也略顯僵硬。
顯然那日裴琰的話也像一條毒蛇一樣纏繞在她心頭。
“喲,貴妃姐姐今日氣色瞧著,怎麽不大好?”淑妃率先發難,聲音溫溫柔柔,話語卻像淬了毒的針,“莫不是昨夜沒歇好?也是,陛下日理萬機,去姐姐宮裏稍坐片刻也是體恤,姐姐該多體諒纔是。”
顏貴妃周氏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此刻被淑妃當眾揭了短,豔麗的臉龐瞬間漲紅,精心描繪的柳眉倒豎:“本宮氣色如何,不勞淑妃妹妹費心,陛下操勞國事,自然以龍體為重,倒是妹妹,昨夜承蒙聖恩,想必是‘伺候’得陛下龍心大悅了?”
“伺候陛下是臣妾的本分,不敢言悅與不悅。”
淑妃臉上笑意不減,眼底卻一片冰涼,“隻是陛下昨日還提起,說貴妃姐姐宮裏的茶點過於甜膩,讓臣妾學著清淡些。
姐姐掌管宮務,也要多留意陛下口味纔是,莫要仗著舊情,就忘了本分。” 這話直指顏貴妃恃寵而驕,不夠體貼聖心,更隱隱諷刺她年華漸去,舊情難恃。
“你!”顏貴妃氣得胸口起伏,指尖幾乎要戳到淑妃臉上。
“好了。”皇後適時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瞬間壓下了劍拔弩張的氣氛,“都是自家姐妹,大清早的,爭這些口舌做什麽?陛下日理萬機,去哪個宮裏,自有聖意裁奪,豈容我等置喙?貴妃,你身為妃位之首,更該以身作則,寬和待下,淑妃,你也少說兩句。”
皇後的話各打五十大板,看似公允,實則偏向了淑妃。
顏貴妃臉色更加難看,卻不敢再反駁皇後,隻能恨恨地剜了淑妃一眼,憤然坐下。
淑妃則低眉順眼地應了聲“是”,嘴角卻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喬允禾坐在下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卻是一片漠然。
皇後強撐的鎮定下那份焦灼,顏貴妃的憤怒不甘,淑妃的得意算計,在她看來都如同戲台上的皮影。
她腦中想的,依舊是昨夜那枚被調換的荷包,裴琰那深不見底的眼神。
她甚至捕捉到皇後在訓斥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殿中眾人,那眼神深處,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這坤寧宮,果然已是山雨欲來。
請安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草草結束。
喬允禾幾乎是第一個起身告退的,她需要回到自己的地方,好好梳理這紛亂的一切。
鹹福宮的宮門剛剛在身後合攏,喬允禾還未踏入正殿,外間便傳來一陣刻意拖長、帶著皇家威儀的宣唱:
“聖——旨——到——!”
喬允禾腳步一頓,心猛地一沉。
這麽快?
她迅速整理好表情,帶著宮人快步迎出殿門。隻見禦前總管太監江福海滿麵笑容地站在院中,身後跟著一長溜手捧朱漆托盤的太監宮女,托盤上蓋著明黃的錦緞,映著日光,耀目生輝。
“奴才給嘉嬪娘娘道喜了!”江福海聲音洪亮,透著十足的殷勤,他躬身行禮,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陛下口諭,念及嘉嬪娘娘生辰在即,特賜下生辰賀禮,並諭令內務府,於娘娘生辰當日,於禦花園‘太液池’設宴,為娘娘慶賀芳辰。”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小太監們立刻掀開錦緞。
刹那間,珠光寶氣幾乎晃花了人眼。
最前麵的托盤裏,是一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麵,那紅寶石顆顆飽滿如鴿血,在日光下流轉著深邃濃鬱的光華,一看便是內造精品,價值連城。
緊接著是一對羊脂白玉鐲,玉質溫潤細膩,毫無瑕疵,觸手生溫,是難得的上品。
一柄通體由整塊紫玉雕琢而成的玉如意,祥雲紋路栩栩如生,紫氣氤氳,象征著無上尊榮。
一匣子拇指大小的渾圓東珠,顆顆瑩白潤澤,光華內蘊。
還有數匹流光溢彩的雲錦、蜀錦,上麵的金線銀線織就的繁複圖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每一樣,都珍稀無比,獨一無二,昭示著帝王無與倫比的恩寵。
“陛下說了,”江福海笑容可掬地補充道,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維,“這些不過是些小玩意兒,若是娘娘還喜歡什麽,隻管跟內務府說,務必把生辰宴辦得熱鬧喜慶,方不負娘娘平日侍奉君前的恭謹柔順,陛下還特意叮囑,那套紅寶石頭麵,最襯娘娘花容月貌,宴席那日,定要娘娘戴上纔好看呢。”
周圍的宮人早已跪了一地,眼中滿是震驚與豔羨。
如此規格的賞賜,如此隆重的生辰宴安排,便是貴妃也不曾有過。
喬允禾麵上迅速浮起受寵若驚的紅暈,眼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驚喜與感動,她盈盈下拜,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般的顫抖:“臣妾……謝陛下隆恩。”
她叩拜下去,額頭觸到冰涼的地磚,那冰冷的感覺直透心底。
她內心盡是惶恐。
但這份惶恐,絕非宮人們所想的受寵若驚。
這份恩寵太重了,重得讓她心驚肉跳。
裴琰這是什麽意思?那套“最襯花容月貌”的紅寶石頭麵,像一道無形的枷鎖。
生辰宴大辦,將她置於眾目睽睽之下,置於後宮所有嫉恨的漩渦中心,這哪裏是恩寵,分明是塊燙手的山芋。
聯想到昨夜調換的荷包,聯想到他及時送到邊關的糧草,喬允禾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頭頂。
他對她這般“好”,好得如此張揚,如此不合常理,究竟是把她當成了引蛇出洞的誘餌,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清算前兆。
她站起身,臉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感恩笑容,親自上前扶起江福海:“有勞江總管跑這一趟,辛苦了。”
她示意春蘭遞上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江福海熟練地收下,臉上的笑容更深:“娘娘折煞奴才了,能為娘娘效勞,是奴才的福分,陛下對娘孃的恩寵,闔宮上下都看在眼裏呢,內務府那邊,奴才這就去傳話,定將娘孃的生辰宴辦得風光體麵。”
喬允禾含笑聽著這些奉承,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的迷霧。
她看著滿院刺目的珍寶,隻覺得那每一道折射的光,都像是裴琰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在無聲地審視著她,嘲笑著她所有自以為是的謀劃。
“對了,”江福海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補充道,“陛下還讓奴才帶句話給娘娘,說娘娘心思靈巧,繡工尤佳,新做的荷包他很喜歡,已佩在身上了。”
喬允禾的笑容微微一滯,幾乎難以維持。
新荷包……他戴上了?
她隻覺得一股冷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勉強笑道:“陛下喜歡就好,是臣妾的福分。”
江福海帶著浩浩蕩蕩的送禮隊伍離開了,留下滿院華光璀璨。
鹹福宮的宮人們喜氣洋洋地開始登記造冊,將賞賜小心地收納入庫。
唯有喬允禾,站在廊下,看著那些被抬走的珍寶,隻覺得它們像是一塊塊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娘娘,這……”春蘭捧著一匹流光溢彩的雲錦,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這料子真真是頂好的,奴婢從沒見過這麽漂亮的織金,娘娘生辰宴那天穿上,定是豔冠群芳!”
豔冠群芳?喬允禾心中冷笑,隻怕是眾矢之的。
她疲憊地擺擺手:“收起來吧,本宮乏了,想歇一會兒,任何人來都不見。”
屏退眾人,喬允禾獨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陽光透過窗紗灑進來,卻驅不散她周身的寒意。
她需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該怎麽走。
生辰宴,避無可避,那將是一個巨大的舞台,也是可能致命的陷阱。
“娘娘,”青黛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手裏捧著一碗溫熱的安神湯,臉上帶著憂色,“喝點湯吧,您昨夜就沒睡好。”
喬允禾接過湯碗,卻沒有立刻喝。
她看著青黛。
“青黛,”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你說,那荷包……會是誰換的?除了陛下,還有誰有這等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未央宮,調換我貼身之物?”
青黛臉色一白,也壓低了聲音:“娘娘,奴婢……奴婢不敢妄加揣測。但能在未央宮動手腳,要麽是咱們宮裏出了內鬼……要麽……”她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要麽就是……陛下的人。”
隻有皇帝身邊的暗衛,纔有這種通天徹地的本事。
“內鬼……”喬允禾眼神銳利起來。
她入宮時間不長,未央宮的人手是內務府調配的,雖經她篩選,但未必幹淨。
尤其是那幾個新來的灑掃小太監……
“青黛,從今日起,暗中留意鹹福宮所有宮人,特別是新來的,任何異常舉動,都要報給我,還有,庫房裏的東西,尤其是這些新賞賜的,”她指了指外麵,“入庫前,你和春蘭親自仔細檢查一遍,裏裏外外,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特別是那套紅寶石頭麵!”
“是,娘娘!奴婢明白!”青黛神色凝重地應下。
喬允禾疲憊地揉了揉額角。
裴琰這突如其來的“盛寵”,如同在她身邊佈下了一層無形的迷霧和尖刺。
她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在迷霧中尋找生路,避開尖刺。
接下來的幾日,鹹福宮表麵上風光無限,內裏卻繃緊了一根弦。
內務府的人進進出出,為生辰宴的籌備忙得腳不沾地。
皇後那邊也派了人送來賀禮,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言語間依舊是溫婉大度的皇後風範,但喬允禾敏銳地察覺到那送禮嬤嬤眼神深處的一絲探究和疏離。
顏貴妃那邊毫無動靜,顯然還在氣頭上。
淑妃倒是派人送了幾匹上好的蘇緞,言語親熱,話裏話外卻透著打探生辰宴規格的意思。
喬允禾打起精神應付著各方試探,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甚至帶著幾分羞澀欣喜的笑容。
她按照裴琰的“暗示”,讓內務府將生辰宴的規製又往上提了一檔,甚至比肩貴妃當年晉封時的宴席。
訊息傳出,後宮的議論和暗流更加洶湧。
私下裏,喬允禾則讓青黛和小順子加緊了對宮內外的探查。
而青黛那邊,對新賞賜的物件進行了極其細致的檢查,甚至連錦緞的夾層、首飾的鑲嵌縫隙都沒有放過,暫時並未發現異常。
鹹福宮內部,在春蘭的暗中觀察下,也未發現明顯的內鬼跡象。
這反而讓喬允禾更加不安。
沒有異常,往往意味著更大的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