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的目光長久地看著喬允禾,喬允禾坦然迎視,眼神清澈,毫無閃躲。
這些時日相處下來,喬允禾早已敏銳地捕捉到裴琰的異常。
他對她的態度,絕非帝王對妃嬪的尋常寵愛,更像摻雜著某種她無法定義的、更深沉也更危險的情緒。
此刻,他的眼眸深邃如墨,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眼底翻湧著她讀不懂的暗流。
從選秀那日起,裴琰就對她流露出一種不合常理的“熟悉”與“興趣”。
貴人位分、親賜封號、賜居未央宮這等恩寵……樁樁件件,豈是“一見鍾情”能敷衍過去的。
更何況,他是天子,是君王,心中自有丘壑,怎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傾注這般心思,其中必有她尚未窺見的圖謀。
“陛下,臣妾明日便將舞譜送去教坊司。九韶祈福舞乃大晟國粹,理應傳承光大。”喬允禾聲音清越,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裴琰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好,允禾心係社稷,不愧朕的愛妃。”話音未落,他手臂一攬,將喬允禾帶入懷中,手掌在她肩頭輕拍,動作親昵,卻透著疏離的試探。“允禾如此聰慧,想必是喬將軍和夫人教導有方……朕該早些發現的。”語氣裏帶著真切的惋惜,彷彿錯過了稀世珍寶。
但喬允禾聽得分明,這話底下藏著機鋒。
她溫順地倚在他胸前,聲音平靜無波:“陛下現在發現也不遲,臣妾已是陛下的嬪妃,日後……定會給陛下帶來更多‘驚喜’。”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唯有燭火燃燒發出的輕微劈啪聲,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似是繃緊了一條無形的弦。
良久,裴琰冰涼的指尖,輕輕點在喬允禾耳後那顆殷紅的硃砂痣上。“允禾耳後這顆痣,倒是別致,可是生來便有?”他問得漫不經心,像是隨口一問。
喬允禾呼吸一窒,瞬間又恢複如常,語帶一絲恰到好處的悵然:“是孃胎裏帶出來的,母親曾說,這是臣妾上輩子蒙冤泣血,今生凝結成痣……”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裴琰,唇邊漾開一抹淺笑,“不過母親的話,也作不得真,若真是血淚,合該在眼角纔是。”
裴琰沒有反駁,指腹在她細膩的耳垂上緩緩摩挲,聲音低沉:“五感相通,在耳後……倒也無甚稀奇。”
他順著喬允禾的話,為這顆痣的位置找了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此刻的裴琰,與萬壽節宴席上那位溫潤寬和的明君判若兩人。
此刻的他,多疑、深沉,每一句話都裹著試探的糖衣,每一個眼神都藏著審視的寒芒。
兩人看似親密依偎,暖閣內的空氣卻凝滯如冰,每一句對話都在無形的刀鋒上遊走。
“陛下,”喬允禾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天色已晚,您今日勞神,該早些安歇了。”她利落地起身,,“臣妾告退。”
“江福海!”裴琰揚聲喚道,聲音在寂靜中格外突兀,“你親自送嘉嬪回未央宮。後日是個吉日,著內務府即刻安排,後日便讓嘉嬪遷入鹹福宮,嘉嬪以後獨居此宮。”
“臣妾謝陛下隆恩。”喬允禾盈盈一拜,隨後便出了金華殿暖閣。
回到未央宮,東偏殿的燈火已暗,但正殿賢妃居所,卻依舊透出昏黃的光暈。
喬允禾腳步微頓,看向守夜的小太監小順子。
“賢妃娘娘還未安寢?”
小順子壓低了嗓子回稟:“回小主,賢妃娘娘剛回宮不久,顏貴妃娘娘就來了,兩位娘娘在殿內說了約摸一刻鍾的話,貴妃娘娘便離開了,之後……賢妃娘娘殿裏的燈就一直亮到了現在。”
喬允禾微微頷首,目光在那片光亮上停留一瞬,便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東偏殿。
一番梳洗後躺在榻上,月光如水傾瀉入殿。
然而,這一夜,喬允禾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一個模糊而驚人的念頭在她心中盤旋,彷彿隔著一層濃霧,讓她既不敢觸碰,又無法忽視。
次日清晨,喬允禾身著新製的嬪位服製,去坤寧宮向皇後行叩拜大禮。
“臣妾叩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吉祥萬安。”她的聲音清越平穩,姿態恭謹。
皇後端坐鳳座,雍容華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嘉嬪免禮,昨日你獻禮有功,這是你應得的,日後六宮姐妹要以嘉嬪為表率,替陛下排憂解難,盡心服侍陛下。”
“臣妾謹遵皇後娘娘教誨。”喬允禾與眾嬪妃再次叩首,方纔起身,坐到了嬪位該坐的位置上。
剛一入座,她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如同芒刺,緊緊黏在她身上。
果然,皇後剛說了幾句場麵話,淑妃那特有的、帶著幾分慵懶又暗含鋒芒的嗓音便響了起來:“喲,瞧瞧咱們嘉嬪妹妹,這身吉服一穿,更顯氣度了。到底是陛下心尖兒上的人,這晉封的速度,可真是羨煞旁人呢。”
她輕抿一口清茶,眼波流轉,落在喬允禾身上,“妹妹還會跳那失傳已久的九韶祈福舞,嘖嘖,真是深藏不露啊,難怪能在萬壽節上一鳴驚人,得了陛下這般青眼。這份本事,我們這些在宮裏熬了多年的老人,可是拍馬也趕不上了。”
字字句句看似誇讚,實則句句帶刺,暗指喬允禾心機深沉。
喬允禾麵色平靜,唇邊噙著一抹得體的微笑:“淑妃姐姐謬讚了,九韶舞乃是臣妾祖母上教授,臣妾不過略懂皮毛,幸得陛下垂憐,皇後娘娘恩澤,纔有今日之幸。
姐姐們久居深宮,德容言功俱是典範,纔是臣妾該學習的。”
這時,一個令人意外的聲音插了進來。
素來與喬允禾不算親近,甚至曾對她頗有微詞的徐常在,今日竟一反常態,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嘉嬪姐姐何必這麽謙虛,您這份才情和福氣,那可是天賜的!嬪妾往日有眼無珠,若有言語不當之處,還望娘娘海涵。”
她語氣熱絡,姿態放得極低,與往日判若兩人。
徐常在的突然倒戈和奉承,讓殿內氣氛更加微妙。
蕭答應、李常在等人也紛紛開口,或真心或假意地道賀。
雲貴人說了幾句場麵話,如嬪則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賢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直保持著端莊的微笑,隻在喬允禾看過來時,才對她投來一個溫和鼓勵的眼神,彷彿真心為她高興。
請安結束,喬允禾剛回到未央宮東偏殿不久,訪客便絡繹不絕地來了。
先是徐常在,帶著一份不算貴重但心意十足的繡品,言語間極盡巴結。
喬允禾含笑應酬,不動聲色。
接著是蕭答應和李常在結伴而來,送了些時新瓜果點心,說了些恭喜的客套話,眼神裏卻難掩羨慕。
雲貴人稍後也到了,送了一支成色不錯的玉簪,態度不冷不熱,說了幾句場麵話便告辭。
如嬪位分較高,遣貼身宮女送了一份賀禮,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附言道:“嘉嬪妹妹才情出眾,此物相贈,盼妹妹閑暇時怡情養性。”
午膳過後 ,賢妃便來了。
“嘉嬪妹妹大喜。”賢妃帶著溫婉的笑容走進東偏殿,身後跟著貼身宮女采荷,采荷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妹妹晉封之喜,姐姐特來道賀。一點薄禮,不成敬意。”她示意采荷將錦盒奉上。錦盒開啟,裏麵是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流光溢彩,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賢妃姐姐太客氣了,如此厚禮,臣妾受之有愧。”
喬允禾連忙起身行禮。
“妹妹不必推辭,這都是我的一番心意,妹妹你且收著吧。”賢妃親熱地拉起喬允禾的手,“你我同住未央宮這些日子,姐姐是真心替你高興,遷宮在即,鹹福宮離這未央宮宮也不算遠,日後咱們姐妹更該常來常往纔是。”
她目光環視了一圈十分雅緻的東偏殿,帶著幾分感慨,“這屋子妹妹住了些時日,倒收拾得極好,說來,除了收拾這偏殿時,姐姐還沒好好看過妹妹的內室呢。”
她說著,竟自然地往內室方向走了幾步,目光掃過床榻、妝台。
“姐姐說笑了,不過是胡亂收拾一下,住的舒心而已罷了。”
喬允禾心中微動,麵上卻絲毫不顯,陪著賢妃在內室門口略站了站,采荷跟在賢妃身後半步。
賢妃並未久留,又說了幾句關切的話,諸如遷宮瑣事、需要人手幫忙盡管開口等,便帶著采荷告辭了。
臨走前,她狀似無意地拂過門邊案幾上的一隻青瓷花瓶,手指輕輕帶了一下瓶身。
整整一個上午,喬允禾都在迎來送往中度過。
春蘭和小順子將收到的賀禮一一登記入庫。
喬允禾麵上始終帶著得體的微笑,應對自如,心中卻已疲憊不堪,更隱隱感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這些賀禮,無論真心假意,她照單全收,不漏絲毫破綻。
直到午後,喧囂才漸漸平息。
喬允禾屏退左右,隻留下心腹宮女春蘭和太監小順子。
她的臉色瞬間沉靜下來,再無半分在人前的溫婉笑意,眼底隻剩下一片冷冽的清明。
“春蘭,小順子,”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現在將這東偏殿裏裏外外、角角落落,給本宮細細地搜查一遍,任何不屬於這裏的東西,任何可疑之處,都給我找出來!”
春蘭和小順子見她神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不敢怠慢,立刻行動起來。
兩人動作極輕,卻異常仔細。
從外間的桌椅案幾、博古架上的擺設、到內室的床榻、妝台、箱籠櫃子,甚至牆角、窗縫、床底、幔帳的褶皺,無一遺漏。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內靜得可怕,隻有三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翻檢物品的細微聲響。
喬允禾端坐在外間的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眼神銳利如鷹隼,觀察著兩人的每一個動作和表情。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內室忽然傳來春蘭一聲極力壓製的低呼:“小主!”
喬允禾霍然起身,快步走進內室。
隻見春蘭臉色發白,手裏緊緊攥著一個東西,正從床榻內側靠近牆壁的縫隙裏掏出來。
那是一個男子的荷包。
布料是宮中侍衛常用的靛藍色粗棉布,針腳細密,上麵繡著簡單的雲紋圖案,樣式普通,正是宮內低階侍衛常佩戴的那種。
荷包半舊不新,看起來像是用了一段時間後“不小心”遺失的。
喬允禾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
她接過那荷包,指尖冰涼。
這東西出現在她的寢殿,尤其是床榻內側如此隱秘的位置,其用心之險惡,昭然若揭。
若是被人“無意”發現,私通侍衛的罪名足以讓她萬劫不複,甚至牽連家族。
“在哪裏找到的?”她的聲音冷得可怕。
“回小主,”春蘭的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就在……就在床榻最裏頭,靠牆的縫隙裏,塞得很深,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
喬允禾攥緊了那荷包,指節泛白。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細思索今天來的人,和她們的舉動。
前來道賀的人雖多,但除了賢妃,其他人大多隻在外間停留,宮女太監更是隻到門口。
唯有賢妃和她身邊的采荷,進了內室,並且停留了片刻。
賢妃當時看似隨意地走動、打量,甚至靠近了床榻……
她離開前,那個看似不經意的拂過花瓶的動作……會不會是某種掩護,或者隻是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采荷當時緊緊跟在賢妃身後,位置恰好能遮擋住賢妃朝向床榻一側的部分動作。
更重要的是,賢妃和她同住未央宮,東偏殿的人手都在忙著應付訪客和清點賀禮,賢妃若想趁人不備,指使心腹甚至親自下手,將東西塞進那個隱秘的角落,機會簡直太多了。
還有昨夜……顏貴妃深夜來訪,賢妃殿內燈火通明直至深夜,今日賢妃的舉動,是否就是昨夜密談的結果。
這位後宮位分僅次於皇後的貴妃,一直對她這個新晉寵妃心存忌憚。
昨夜密談,極有可能就是顏貴妃在挑撥,或者她們本就是同一派係,聯手佈局。
而賢妃……這個表麵上溫和可親、甚至在她初入宮時“好心”提醒她“小心貴妃”的姐姐,原來那所謂的提醒,本身就是計謀的一部分。
是反向的鋪墊,是為了撇清嫌疑,是為了讓喬允禾在事發後不會第一時間懷疑到她頭上,好一個“明哲保身”,實則包藏禍心。
她們利用同住一宮的便利,利用喬允禾遷宮前人心浮動、事務繁雜的空檔,精心策劃了這場栽贓,她明日遷入鹹福宮,這個荷包在“舊居”被發現,她更是百口莫辯。
喬允禾隻覺得一股冰冷的憤怒和徹骨的寒意席捲全身。
她看著手中這個粗糙的、卻足以致命的荷包,彷彿握著一條毒蛇。
這宮裏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還要毒。
所謂的姐妹情深,不過是裹著蜜糖的砒霜;表麵的平和之下,是隨時準備噬人的暗流與陷阱。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和堅定。
既然她們出手了,那這場無聲的戰爭,便正式開始了。
“春蘭,小順子,”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裏,對誰也不許提起半個字,這個荷包……”她掂量著手中的燙手山芋,眼中寒光一閃,“先收起來,藏好,本宮自有計較。”
她望向窗外,未央宮正殿的方向,賢妃居所的窗欞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喬允禾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決絕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