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宮這日,日頭亮得晃眼,未央宮的琉璃瓦頂反射著刺目的白光。
內務府的宮人在灼燙的青石地上匆忙移動,箱籠抬進抬出,青黛和小順子在一旁指揮著。
喬允禾站在廊下,簷角的陰影恰好投在她身上,隔開了那一片白花花的燥熱。
她聲音壓得低,語氣冰冷:“事情可都辦好了?”
身旁的春蘭垂著眼簾,聲音同樣輕而穩:“小主放心,都辦妥了,沒讓任何人起疑。”
喬允禾微微頷首,目光投向不遠處的正殿。
那緊閉的殿門,像一張沉默的、隨時會擇人而噬的巨口。
賢妃既已起了害她之心,要將那頂“私通”的汙名帽子扣在她頭上,那就休怪她將這帽子原封不動地反扣回去,再親手幫她死死按牢。
殿門無聲地開了。
賢妃款步而出,一身淺杏色宮裝襯得她溫婉端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彷彿真是被這搬遷的熱鬧所吸引。
“好生熱鬧,”她聲音柔柔的,徑直走到喬允禾身側的廊下,“妹妹這一搬走,這偌大的未央宮,又隻剩下本宮孤零零一個人了,日後可要常來常往,莫要因此生分了纔好。”
喬允禾唇角彎起,瞬間換上一副溫軟親近的笑顏:“賢妃姐姐說的哪裏話,怎麽會生分呢,妹妹初入宮闈,懵懂無知,多虧了姐姐處處回護,屢次替妹妹解圍,這份恩情,妹妹可是時時刻刻都記在心裏呢。”
她頓了頓,目光清亮地迎向賢妃,那笑意彷彿淬了冰,“妹妹向來恩怨分明。對我好的,我刻骨銘心,點滴不忘;可那些處心積慮要害我的……”
她的聲音陡然沉了一分,字字清晰:“我必當百倍奉還。恩是恩,怨是怨,姐姐,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賢妃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掠過眼底,旋即又被更深的溫婉笑意覆蓋。
她伸出手,親昵地拉住喬允禾微涼的手:“是是是,妹妹說得極是。隻是……”她話鋒一轉,眼神裏帶上點過來人的感慨與深意,“這深宮裏頭,若真想活下來,想往上走,哪個手裏沒點手段?沒有心機的人啊,隻怕還在那最底下的位份上熬著呢,骨頭都熬酥了也未必能見著天顏。”她輕輕拍了拍喬允禾的手背,像是傳授什麽金玉良言。
喬允禾心底冷笑。
這番說辭,不過是賢妃為自己那副蛇蠍心腸披上的錦繡外衣,找的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在這座由天子裴琰一手掌控的宮城裏,最該算計、最值得傾力去算計的,從來隻有裴琰一人。
抓住帝王的心,為他解憂,展現無可替代的價值,這纔是登天的階梯。
至於其他嬪妃,她們從來不是喬允禾眼中必須鬥倒的敵人。
但若有人執意要將毒牙伸向她,她也絕不會心慈手軟,定會將其連根拔起。
“賢妃姐姐說得是,”喬允禾順著她的話,笑容依舊無懈可擊,“能身居高位的娘娘們,哪個不是生了顆七竅玲瓏心,把……”話未說完,一聲尖細高亢的唱喏穿透了院中的嘈雜:
“皇上駕到——”
賢妃與喬允禾俱是一凜,迅速收斂神色,快步走下台階,迎向宮門方向。
明黃色的身影在宮門處出現,帝王威儀無聲彌漫開來。
兩人同時斂衽屈膝,聲音齊整:“臣妾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福金安。”
裴琰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腳步未停,卻在經過喬允禾身邊時,伸出手虛扶了她一把:“免禮。”他的視線落在院中忙碌的景象上,“朕過來看看,嘉嬪遷宮之事,可還順遂?”
喬允禾順勢起身,溫順地跟在裴琰身側半步之後:“勞陛下掛心,已收拾得差不多了。”
賢妃緊跟著上前一步,臉上堆滿溫柔笑意:“陛下,這會子日頭曬得很,您和嘉嬪妹妹不如到臣妾殿內坐坐,喝盞清茶也解解乏。”她眼波流轉,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喬允禾亦溫聲附和:“是呀,陛下操勞一早,也該歇歇了。”
裴琰頷首,目光在賢妃殷勤的笑臉上停留一瞬,便抬步向正殿走去。
賢妃落後半步,看著前方帝王的背影和緊挨著他、側臉柔順的喬允禾,頰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眼底那層溫婉的釉色下,飛快地掠過一絲不甘的陰翳,隨即又被她強行壓下,快走幾步跟上。
正殿內陰涼許多,彌漫著一種厚重的、屬於賢妃的沉水香氣。
三人分主次落座。
賢妃親自執壺,為裴琰斟上一盞溫度適宜的雨前龍井,動作優雅。
青花瓷盞裏,嫩綠的葉片在水中舒展沉浮。
“嘉嬪遷居新宮,往後少了妹妹在眼前走動,臣妾這未央宮,怕是要更冷清了。”
賢妃放下茶壺,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寂寥,目光卻若有似無地瞟向裴琰。
裴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並未接話。
喬允禾捧著茶盞,指腹感受著溫熱的瓷壁,目光卻緩緩掃過這正殿。
紫檀木的桌椅泛著幽光,博古架上陳列著些古玩玉器,帳幔是上好的蘇繡,雖華貴,卻透著一股經年累月、缺乏新意的陳舊氣息。
她唇邊綻開一個毫無城府、純然為賢妃著想的笑容,聲音清脆地打破短暫的沉默:
“陛下,臣妾瞧著賢妃姐姐這殿裏的陳設,用了也有些年頭了。
姐姐素來雅緻,雖然臣妾入宮時也將這正殿裝點了一番,但這些老物件兒倒是沒換,怕也配不上姐姐如今的位份和風儀了,今日內務府的人手都在,不如……”她轉向裴琰,眼神清澈懇切,“陛下開恩,也讓他們順手替賢妃姐姐將殿內這些擺設換一換?添些新鮮氣象,姐姐住著也舒心些。”
裴琰聞言,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皮都沒抬,隻淡淡道:“賢妃這裏,朕瞧著尚可,內務府今日事忙,不必折騰了。”語氣裏的疏淡和不甚在意,如同冷水般潑在殿內。
賢妃心頭一刺,麵上卻竭力維持著溫婉大度,連忙介麵:“多謝妹妹好意了,姐姐是個念舊的人,用慣了的東西,倒真不捨得換,再說,也省得再勞動內務府,陛下日理萬機,不必為這點小事費心。”
賢妃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真誠而滿足。
喬允禾卻像是沒聽懂那拒絕,反而更顯熱絡,帶著點小女兒撒嬌般的嬌憨,對裴琰道:“陛下,姐姐總是這般替人著想,可正是因著姐姐待臣妾如親妹,處處回護照料,臣妾才總想著能回報一二,如今借著遷宮,內務府人手現成,不過是順便的事。
臣妾就想借花獻佛,替賢妃姐姐也討一份小小的恩典。陛下就當全了臣妾這點感念姐姐的心意,好不好?”她微微歪頭,眼巴巴地望著裴琰,那眼神純真又帶著點執拗的懇求。
裴琰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少女眼中那份對他信賴的仰慕和想要回報他人的赤誠,讓他心頭微動。
再看向賢妃,那張溫婉的臉似乎也順眼了幾分。
他擱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語氣緩和下來:“罷了。嘉嬪既有這份心,江福海——”
侍立在旁的江福海立刻躬身:“奴纔在。”
“去知會一聲內務府,賢妃殿內若有需要更替的陳舊之物,今日一並料理了,不必大動,換些應景的便是。”裴琰做了決斷,語氣依舊是施捨般的隨意。
賢妃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她。
她想再次開口婉拒,可皇帝金口已開,她若再推辭,反倒顯得不識抬舉,甚至……心虛。
她隻能強按下驚悸,臉上堆起感激的笑容,起身行禮:“臣妾……謝陛下恩典,謝嘉嬪妹妹記掛。”
這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沉甸甸的份量。
喬允禾笑容明媚:“姐姐客氣了。”
那笑意,深不見底。
得了旨意的內務府太監們手腳麻利,很快便進入正殿,在江福海的示意下,開始輕手輕腳地挪動那些沉重的紫檀木矮櫃、多寶格,清掃著平日難以觸及的角落。
殿內一時有些紛亂。
裴琰微微蹙眉,顯然有些不耐這嘈雜。
賢妃更是坐立不安,目光死死追隨著那些翻動的宮人,尤其是靠近她內寢方向的位置,每一次箱籠的搬動,都像踩在她緊繃的心絃上。
突然,一個年輕太監在挪動靠牆一個不起眼的酸枝木小櫃時,似乎被什麽絆了一下,那櫃子微微一傾,從櫃子與牆壁那狹窄得幾乎被遺忘的縫隙裏掉出兩樣東西。
一隻半新不舊的藍色荷包,針腳有些粗疏,邊緣已磨得起毛,還有一雙嶄新的、一看便是男式的黑色厚底官靴,尺寸不小。
東西落地的聲音不大,卻像驚雷炸在賢妃耳邊。
她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劇烈一晃,若非雙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幾乎要癱軟下去。
她認得那荷包,那是她命心腹宮女偷偷弄來,塞進喬允禾即將搬走的箱籠裏、作為“私通”鐵證的侍衛之物,它怎麽會在這裏?還和一雙她從未見過的男靴一起?!
裴琰的目光也被這小小的騷動吸引過去。
當他的視線落在那兩樣突兀出現在妃嬪寢殿的、明顯屬於男人的物件上時,臉上的那點漫不經心瞬間凍結,繼而化為一片山雨欲來的陰沉。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江福海早已機靈地快步上前,用一方幹淨的帕子墊著手,小心翼翼地將那荷包和靴子拾了起來,呈到禦前。
裴琰沒有伸手去接,隻冷冷地掃了一眼。
那荷包廉價的藍色布料,那簇新的男靴,在滿殿華貴的陳設中,顯得格外刺眼和肮髒。
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怒火猛地竄上心頭,燒得他眼底一片駭人的冰寒。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幾案,震得茶盞叮當作響。
“好!好得很!”裴琰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毒的冰錐,直刺賢妃,“朕的未央宮正殿,竟藏著這等醃臢之物!賢妃,你給朕一個解釋!”最後幾個字,已是雷霆之怒。
賢妃渾身劇顫,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滑跪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渾身抖如篩糠。
她猛地抬頭,目光越過禦案,死死釘在喬允禾臉上,那張臉依舊帶著些許恰到好處的驚愕和無措,可那雙清澈的眼睛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嘲諷。
賢妃的腦子在極致的恐懼中反而閃過一道絕望的亮光:喬允禾早就知道了。
她不僅知道了自己的計劃,還將計就計,把證物神不知鬼不覺地轉移到了自己殿內最隱秘的角落,甚至……還多加了這雙致命的靴子,自己精心織就的羅網,到頭來,竟將自己捆縛得動彈不得。
“陛下!陛下明鑒啊!”賢妃的聲音帶著哭腔,嘶啞破碎,她掙紮著想往前膝行,卻被那無形的帝王之怒釘在原地,“臣妾冤枉!臣妾對此物一無所知!定是……定是有人蓄意栽贓陷害!求陛下為臣妾做主啊!”
她涕淚橫流,精心修飾的妝容花成一團,狼狽不堪。
就在這死寂的當口,賢妃身後侍立的一個宮女,彷彿被這滔天的變故嚇破了膽,突然“噗通”一聲也跪倒在地,聲音帶著驚懼的顫抖,卻清晰地在死寂的殿中響起:
“回……回稟陛下!奴婢……奴婢曾……曾見過……”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個不起眼的宮女身上。
賢妃猛地回頭,難以置信地瞪著她,那是她殿裏一個負責灑掃的二等宮女,一股滅頂的寒意瞬間淹沒了她。
那宮女伏在地上,抖如篩糠,聲音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奴婢……曾不止一次,在黃昏時分,瞧見……瞧見賢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采荷姐姐,引著一個……穿著侍衛服色、身形高大的男子,悄悄從後角門進來……往、往娘娘寢殿方向去……奴婢當時隻當是娘娘有事吩咐侍衛,不敢多問……可……可如今想來……”
她的話沒說完,但那未盡之意,比任何指證都更惡毒。
“侍衛?”裴琰的聲音冷得像九幽寒冰,每一個字都砸得賢妃魂飛魄散,“哪個侍衛?”
“奴婢……奴婢離得遠,看不清麵容……隻……隻記得那人身形魁梧,右……右邊眉毛上,好像……好像有道淺淺的舊疤……”宮女哆哆嗦嗦地補充。
“江福海!”裴琰厲喝。
“奴纔在!”江福海一個激靈,腰彎得更低。
“拿著這髒東西,”裴琰一指江福海手中帕子上的荷包,“給朕去查!未央宮當值、巡防的侍衛,一個不許漏,特別是眉上有疤的,給朕揪出來。”
“奴才遵命。”江福海不敢有半分遲疑,緊緊攥著那荷包,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烙鐵,躬身疾步退了出去。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窒息。
殿內隻剩下賢妃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和裴琰粗重的呼吸聲。
喬允禾垂著眼,安靜地坐在一旁,彷彿被這變故驚得不知所措,隻有放在膝上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裙角上繁複的纏枝蓮紋。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江福海回來了,身後跟著兩個身材健碩的禦前侍衛,押著一個被反剪雙手、身穿普通侍衛服色的年輕男子。
那男子被推搡著跪在殿中,臉色灰敗,嘴唇不住哆嗦。
他右邊眉毛上,一道寸許長的淺色疤痕清晰可見。
裴琰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在他臉上:“說!此物可是你的?”他指向江福海再次呈上來的靛藍色荷包。
那侍衛抬頭飛快地瞥了一眼荷包,又接觸到皇帝那欲殺人的目光,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是……是奴才的,可……可這荷包前些日子就不慎遺失了!,才真的不知道它為何會在娘娘殿中,奴才冤枉啊,奴才從未踏足過未央宮內殿,更不敢有絲毫褻瀆娘娘之心!陛下明鑒!求陛下明鑒啊!”他額頭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瞬間紅腫一片。
“遺失?”裴琰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倒是巧得很。”他目光一轉,落到江福海捧著的另一隻手上,“那這雙靴子呢?你又作何解釋?”
侍衛茫然地抬起頭,看向那雙嶄新的男靴,眼神裏全是陌生和驚恐:“靴……靴子?陛下,這……這靴子奴才從未見過,不是奴才的,真的不是!”
“不是你的?”裴琰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江福海,給朕仔細搜!裏裏外外,一處不許放過!”
江福海應了一聲,拿起靴子,裏裏外外翻看起來。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突然,他翻動靴筒的手指一頓,隨即小心翼翼地探進靴內,在腳踝內側的布麵上摸索了一下。
他臉色微變,湊近仔細看了看,然後猛地抬頭,聲音帶著一絲發現隱秘的激動:
“陛下,有發現,這靴子內裏的布麵上,用同色的絲線,繡著一個字!”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將那處布料繃平一些,以便禦覽,“是個……‘簡’字!”
“簡?”裴琰的目光如刀鋒般射向跪地的侍衛,“你叫什麽名字?”
侍衛渾身一僵,麵如死灰,絕望地閉上了眼,聲音細若蚊呐:“奴才……奴才張簡……”
“張簡?”裴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萬鈞的怒意,“好一個張簡!好一個‘不慎遺失’!人證、物證俱在,荷包是你的,靴子上繡著你的名諱!你還敢狡辯?!”
“陛下!奴才冤枉!奴才真的不知……”張簡還想做最後的掙紮。
“不知?”裴琰猛地站起身,巨大的壓迫感席捲整個大殿,“將這不知死活、穢亂宮闈的狗奴才,給朕拖出去即刻杖斃,就在這未央宮門外,給朕狠狠地打,打到斷氣為止!”
“遵旨!”押解張簡的侍衛和江福海帶來的太監齊聲應喝,如狼似虎般撲上去,捂住張簡絕望嘶喊的嘴,粗暴地將他拖了出去。
殿外很快傳來沉悶的、令人心悸的棍棒擊打皮肉的悶響,以及被堵住嘴後發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嗚”聲。
喬允禾不合時宜的開口:“陛下,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麽誤會,臣妾……”
裴琰打斷了喬允禾:“能有什麽誤會,他二人隻會喊冤枉,卻又無法自證清白。”
喬允禾不再言語,隻是看了眼麵色如土的賢妃。
外麵的聲音起初還劇烈掙紮,漸漸變得微弱,最終徹底消失。
殿內死寂一片,隻有賢妃癱在地上,抖得如同風中的殘燭,麵無人色,連哭泣都忘了。
裴琰胸膛劇烈起伏,怒意未消,目光如冰錐般刺向癱軟的賢妃:“賢妃你身為妃嬪,不知檢點,私通外男,穢亂宮闈,罪無可赦,即日起,褫奪封號,廢為庶人,打入北苑冷宮,永世不得出!給朕拖走!”
最後的宣判,字字如刀,徹底斬斷了賢妃最後一絲生機。
兩個麵無表情、身材粗壯的嬤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拖拽破麻袋一樣,將軟成一灘泥的賢妃架了起來。
在被拖出殿門的那一刻,一陣穿堂風吹過,帶來殿外濃重的血腥氣。
賢妃混沌的腦子被這血腥味一激,竟迴光返照般清醒了一瞬。
她猛地扭過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一直靜靜站在角落的喬允禾,那眼神裏淬滿了刻骨的怨毒、絕望,還有一絲終於看清真相的驚駭。
喬允禾像是真的憐惜賢妃一般,開口對裴琰道:“陛下,臣妾還有幾句話要對……對她說,能否讓臣妾把話說完。”
裴琰本不想同意,但轉念一想便允了。
喬允禾對上她的目光,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到了殿門口,站定在賢妃麵前。
夕陽的餘暉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卻襯得她的眼神愈發幽深冰冷。
她微微俯下身,湊近被架著、狼狽不堪的賢妃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將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賢妃姐姐說得對,這深宮裏頭,要想活命,要想往上爬,哪個手裏沒點手段?沒有心機的人啊,都還在低位熬著呢……”
賢妃的瞳孔驟然收縮。
喬允禾看著她眼中最後的光徹底熄滅,才慢慢直起身,唇角勾起一個極淡、卻寒徹骨髓的弧度,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架著賢妃的嬤嬤和周圍死寂的宮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可是,手段心機,要用對地方,不然害人……終害己。”
話音落下,她不再看賢妃一眼,轉身,裙裾拂過殿門高高的門檻,步履從容地走回殿內那片漸漸彌漫開來的陰影之中。
身後,傳來賢妃被拖走時,終於爆發出的、淒厲得不似人聲的絕望嗚咽,以及北苑方向,那扇沉重、鏽跡斑斑的冷宮大門,在暮色裏發出的、令人牙酸的、轟然關閉的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