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邊疆之安,係於社稷根本,將軍之責,重於泰山。然爾護國將軍喬百川,不思報效國恩,反暗通敵國,圖謀不軌,欲陷朕於不義,其心可誅!爾當自裁以謝天下。喬氏上下三百一十四口族人,皆賜鳩酒一杯,欽此——!”
宣旨太監江福海那尖利刻毒的嗓音,如同淬了冰的毒蛇,狠狠噬咬著喬允禾的耳膜。
她跪在滾燙的青石板上,七月的驕陽灼燒著她的後頸,卻驅不散骨髓深處滲出的寒意。
“不可能!我父親絕不可能謀反!”
她反抗的聲音卻換來江福海陰冷的嗤笑。
“喬小姐,這可是從將軍書房暗格中搜出的通敵密函,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江福海甩袖間,一張泛黃的紙頁飄落在地,上麵赫然是父親的字跡。
喬允禾瞳孔驟縮——那確實是父親的筆跡,但絕非他所寫。
她猛地抬頭,正對上江福海眼中一閃而過的得意。
她彷彿明白了什麽,父親通敵賣國是假,天子要除掉功高震主的父親纔是真。
“父親!”她眼睜睜看著父親接過聖旨,她想伸手去攔,卻被兩個侍衛按住動不了。
她掙紮著,但一個女子的力氣遠遠比不過兩個壯漢的力氣。
“允禾,是父親對不住你…”
喬百川知道,他功高蓋主,皇帝裴琰多疑謹慎,朝中許多他的政敵每人都要參他一本,死,隻是遲早的事。
隻是他不甘,他一輩子都為了晟朝,浴血奮戰,喬允禾出生時他沒能第一時間看看她,現在要死了,他要好好看看自己的寶貝女兒。
父親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包含著太多她讀不懂的深意,隨後拔出佩劍。
那把曾斬殺無數敵寇的"鎮嶽"寶劍,現在被父親拿在手裏,毫不猶豫地劃過自己的脖頸。
鮮血噴濺而出,有幾滴溫熱地血液落在喬允禾的臉頰上。
她呆滯地伸出手觸碰,再看,指尖已經染上刺目的紅。
“不要——!”母親的尖叫聲撕裂了凝滯的空氣。
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哭喊,喬府上下亂作一團。
江福海冷漠地揮揮手,一隊禁軍湧入庭院,每人手中都端著一個描金漆盤,上麵擺著精緻的白玉酒杯。
“請吧,將軍夫人。”江福海親自端起一杯鳩酒,遞到母親麵前。
喬允禾看見母親的手在顫抖。
她深深看了一眼喬允禾,口中不知說了什麽,喬允禾拚命掙紮,想聽清母親的話,可耳邊傳來的總是其餘人絕望的哭聲。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她被禁軍按著,眼睜睜看著母親仰頭飲盡了那杯毒酒。
不過幾秒,母親便口吐鮮血,倒在了父親身旁。
“下一個。”江福海的聲音彷彿來自地獄。
春蘭被兩個太監按著灌下毒酒,這個從小陪伴她的丫鬟在痛苦抽搐中仍向她伸出手:“小...姐...”
那隻手最終無力垂落。
喬允禾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
她看著一個個熟悉的親人、仆役倒下,庭院中的血腥味濃得令人作嘔。
當那杯鳩酒遞到她麵前時,她竟感到一絲解脫。
“喬小姐,請。”江福海的笑容如同惡鬼。
鳩酒入喉,灼燒般的劇痛從咽喉蔓延至五髒六腑。
喬允禾倒在地上,最後的視線裏是江福海轉身離去的背影,和他身上穿著的象征他禦前總管身份的蟒袍。
滔天的恨意堵在喉頭,最後化作一口鮮血噴濺在僅存的雪青裙裾上……
“咳——”喬允禾猛地從粘稠汙濁的窒息感中掙紮出來,大口喘息著睜開眼。
映入眼前的是熟悉的錦帳,繡著“禾”字的荷包掛在床頭,博山爐裏升起嫋嫋青煙,窗外盛放的薔薇…
這一切安寧祥和得恍如隔世。
她顫抖著抬起手,纖細白皙,沒有沾染一絲血跡。
胸口沒有劇痛,呼吸也變得順暢。
“這是…我的閨房?”
喬允禾不可置信的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梳妝台上的銅鏡上。
鏡中是自己十六歲的臉龐,透露出尚未經曆那場滅門慘禍的摧殘稚嫩。
門“吱呀”一聲響了起來,隨後是春蘭熟悉的聲音:“也不知道小姐今天能不能醒來……”
喬允禾心尖一顫,連鞋都顧不上穿就跑向房門,一把將房門拉開。
梳著雙丫髻、穿著青碧衫子的春蘭端著青瓷碗站在門外,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小姐!您醒了,太好了,我去告訴將軍和夫人。”
春蘭,是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春蘭。
喬允禾盯著那張熟悉的臉,伸手觸碰她的臉頰——溫熱的,真實的。
淚水瞬間決堤,她一把抱住春蘭,力道大得幾乎讓春蘭踉蹌。
“太好了…你還活著…”滾燙的淚水打濕春蘭的肩頭。
喬允禾聞到了春蘭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這是獨屬於春蘭的氣息,不是記憶中那股死亡的血腥。
春蘭輕輕拍著她的背:“小姐,您快躺著去吧,您都絕食四天了,可把奴婢擔心壞了。”
喬允禾慢慢鬆開手,擦去眼淚。
這不是夢,那場滅門慘劇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
她重生了!
回到了四年前,父親還未被陷害,家族尚未覆滅的時候。
“絕食?今天是什麽日子?”她突然問道。
春蘭疑惑地眨眨眼:“七月初六啊,小姐您怎麽了?”
七月初六...…
前世江福海來宣旨是在四年後的七月初八,而現在距離選秀還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一切都來得及。
“小姐,您都餓昏迷了!將軍和夫人那麽疼惜您,您若真不願入宮…”
“春蘭,”喬允禾打斷她,聲音異常平靜冷冽,"去告訴父親母親,我要入宮選秀。"
“啊?!”春蘭驚得差點打翻手中的燕窩,"可您前幾日還以絕食相抗..."
喬允禾唇角勾起冰冷徹骨的弧度:“想清楚了,非常清楚。”
她看著春蘭手裏端著的燕窩,接過來,小口卻堅定地吃了起來,她不會再傷害自己了,沒有什麽比活著還重要。
她已經死過一次了,既然上天給了她重來的機會,她一定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前世她任性不想服侍大自己五歲的裴琰,父親為了她不得已旁支女子頂替,這成為後來皇帝疑心父親不忠的導火索之一。
這一世,她要主動踏入那座吃人的宮殿,靠近權力巔峰,親手為三百一十四條人命討回血債!
顧夫人聞訊匆匆趕來,又驚又喜女兒終於醒了,更憂心她的決定:"允禾!你爹爹已尋了旁支姑娘替你入宮,那吃人不吐骨頭地方,你若不想去不用勉強……”
“娘親放心,”喬允禾握住母親的手,眼裏滿是寬慰和堅定:
“女兒在宮中,總能比外麵更早知曉宮中的風吹草動,萬一有什麽事也能給家裏遞個訊息,女兒會護好自己的,隻是...女兒入宮,父親若是又征戰在外,娘親便要一人守著這將軍府,是女兒不孝...…”
顧夫人心如刀絞,將女兒擁入懷中:“娘親不委屈,隻要你好好的,你若決心如此,娘這就去給你置辦最好的衣裳首飾!”
喬允禾拉住母親:“娘親,衣裳...女兒想要雪青色的,頭麵還有許多新的,隻勞煩娘親...再為女兒打一支雲紋金簪便好。”
雪青與雲紋金簪,是前世血染絕望的圖騰,今生,將是複仇的底色。
八月初七的清晨,宮裏的教習嬤嬤便來各府教秀女宮裏的規矩。
喬允禾早已起身梳妝。
銅鏡前,她粉黛勻施,端莊得體。
鏡中人眉眼如畫,誰能想到這副皮囊下藏著一個曆經滅門慘禍的靈魂?
“春蘭,你去取君山銀針,用白瓷茶具沏泡。”她吩咐道。
前些時日她已派人打探到今日的劉嬤嬤最愛此茶。
前世她不屑於討好這些宮人,如今卻明白,有時候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能就是扭轉乾坤的關鍵。
有小婢女進來報信,說宮裏的劉嬤嬤來了。
喬允禾將手中的《女戒》放在茶案邊上。
劉嬤嬤在春蘭引領下步入二門,看見喬府小姐竟親自迎出時,原本端著的嚴肅威儀瞬間消失不見,換上了極為熱絡的笑臉:“哎喲,喬小姐!您怎麽親自出來了?仔細曬著!”
喬允禾心中微詫,她前麵才聽說這劉嬤嬤將戶部尚書府上的二小姐訓哭,現在看來卻端莊得體。
喬允禾引劉嬤嬤入花廳,讓她坐在自己身旁。
春蘭適時奉上君山銀針。
劉嬤嬤淺啜,笑容更盛:“小姐真是折煞奴婢了,竟連奴婢這點喜好都記掛著!”
劉嬤嬤知道將軍府素日裏喝的都是比君山銀針好百倍的茶,這茶定是為她準備的。
喬允禾垂眸,露出羞赧與懇求:“允禾確有一事,鬥膽請教嬤嬤。”
劉嬤嬤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茶案上那本《女誡》,想起離宮前總管大太監江福海“務必畢恭畢敬,有求必應”的耳提麵命,心中已經有了數。
“小姐但說無妨,奴婢定當知無不言。”
“允禾鬥膽想請教陛下的些許喜好...以免日後言行無狀,觸犯天顏。”
喬允禾眼神清澈,帶著敬畏與好奇,彷彿真是一個即將麵聖的忐忑少女。
劉嬤嬤故意裝作為難的樣子:“議論聖上喜好可是大不敬...”
她又抬眼瞧了瞧喬允禾,見喬允禾懇切,才彷彿下了決心般壓低聲音:“小姐您不同,奴婢今日破例一回,切不可傳第三人耳!”
本就是皇上的吩咐,而她此時又想賣個人情給喬允禾,喬允禾看出來她的伎倆,但也未說什麽,畢竟是她有求於人在先。
劉嬤嬤湊近喬允禾,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地聲音說:“皇上勤政,不耽兒女私情,如今隻有皇後所出嫡長子一位皇子。再者,皇上私下裏...最喜甜食,尤其‘桂花蜜藕’,這道點心是禦膳房常備的。”
喬允禾適時露出嬌憨驚訝:“呀!陛下竟喜歡甜食?允禾還以為陛下那般英明神武,不會喜歡……”
劉嬤嬤被逗笑:“皇上雖喜甜,卻極有節製。另外...”她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皇上最厭女子濃妝豔抹,偏愛清雅素淨。”
說了這許多,喬允禾纔跟著劉嬤嬤學習宮規。
一個時辰過去,喬允禾才坐下喝了口茶。
喬允禾微笑頷首,抬眸看日影:“嬤嬤辛苦,後麵還有小姐等著,允禾不敢再留您了。”
她不動聲色解下沉重荷包塞入劉嬤嬤手中。
劉嬤嬤假意推辭,最終故作無奈的妥帖收好,笑容幾乎開花:“小姐聰慧,一點就通!奴婢告退,願小姐選秀之日,得償所願!”
臨走時,她還特意拉住春蘭低語:“務必轉告小姐,皇上格外偏愛女子穿月白色的衣裳。”
送走劉嬤嬤,春蘭便回稟了月白衣裳之事。
喬允禾喝了口茶,臉上溫婉盡褪,隻剩看透世事的平靜與嘲弄:“知道了。但這月白素裳穿與不穿,又有何妨?即便布衣素淨,我也定能入選。陛下…他本就需要我入宮,成為牽製爹爹的棋子。”
她的話語帶著前世的清醒與寒意。
春蘭看著小姐沉靜的側臉,心疼不已。
自那場絕食後,從前天真爛漫的小姐便如脫胎換骨,心思縝密,眼神深邃,動用一切關係已將宮中妃嬪派係、性情忌諱打探得七七八八。
這份蛻變,讓她敬畏又心酸。
喬允禾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盛放的薔薇。
前世這個時候,她還在為不入宮而撒嬌耍賴,哪會注意這些花開得如何燦爛。
如今重活一世,她看到的不僅是花,更是花下的泥土——那裏麵可能埋著致命的毒藥,也可能孕育著重生的希望。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刺痛。
“還有四年...”喬允禾眼中寒芒如淬火利刃,“足夠了。”
她要在那場滅門慘禍發生前,找出幕後黑手,扭轉乾坤。
而第一步,就是踏入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接近那個下達滅門聖旨的男人。
當今天子,裴琰。